月黑风高,万籁俱寂,唯有蚀魂沼泽边缘永不停歇的阴风,穿过嶙峋怪石与扭曲枯木,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断魂崖,如其名,是一处横亘在通往黑渊方向必经之路上的天险。一侧是深不见底、翻滚着灰黑色雾气的断崖,崖下隐约传来令人心悸的水流轰鸣声,据说是泣血河的一条地下暗流分支。另一侧则是陡峭、布满了风蚀孔洞的赤褐色山壁,小径紧贴山壁蜿蜒而过,宽不过丈余,上方有突出的岩石遮挡,昏暗无比。
此地阴煞之气浓烈,加之地形险恶,平时罕有人迹,连幽蚀教的巡逻队也极少在深夜踏足,只是每隔一个时辰会有一次远距离的了望哨巡查。正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子时将至,浓重的黑暗几乎吞噬了一切。崖上风声凄厉,掩盖了所有细微声响。
在距离小径约五十丈、一处天然形成的山壁凹陷内,五道身影如同岩石般纹丝不动,气息收敛到极致。
白子画一身白衣在黑暗中略显醒目,但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的淡灰色雾气,那是云隐提前布下的高阶匿形阵法的效果。他闭目凝神,横霜剑并未出鞘,只是静静悬浮在他身侧,剑鞘上流转着冰蓝的微光,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
杀阡陌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性的姿态,斜靠在山壁上,紫衣与黑暗几乎不分彼此。他手中把玩着那支紫玉簪,眼神却锐利如鹰,牢牢锁定着小径拐角处。对于魔君而言,这种埋伏偷袭的把戏算不上多光明正大,但既然答应了,他便会做到最好。
云隐盘膝坐于凹陷内侧,面前摊开一张闪烁着微光的阵图,双手结印,维持着覆盖方圆百丈的复合阵法——匿形、隔音、幻象、以及一个精心布置的、触发式的束缚陷阱。他额头已见细汗,显然长时间维持如此精密的阵法消耗不小。
东方彧卿与花千骨站在一起。东方换上了一身与幽蚀教护卫相似的灰黑色劲装,只是做工和面料明显更考究,脸上也做了简单的易容,掩去了过于出众的容貌,显得平凡而冷峻。他手中握着一枚不断闪烁着微光的玉符,那是接收中转站内监听符文信号的接收器。花千骨则是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眸,手中紧握短剑“朔月”,星辉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时间一点点流逝,气氛越发凝滞。
忽然,东方彧卿手中的玉符微光急促地闪烁了三下,然后归于平静。
“来了。”他低声道,声音平静无波,“车队已离开中转站,按正常速度,约一盏茶后抵达断魂崖。”
所有人的精神瞬间绷紧。
云隐深吸一口气,手中法诀一变,阵图上的光芒略微明亮了些许,那触发式的束缚陷阱被悄然激活,如同无形的蛛网,布设在小径最狭窄的一段。
杀阡陌收起了紫玉簪,站直身体,一股隐而不发的磅礴魔气在他周身悄然凝聚。
白子画睁开了眼睛,眸中冰蓝之色一闪而逝,横霜剑无声地落入他掌心。
花千骨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紧张,星辉视界全力展开,锁定小径来路方向。
没有等待太久。
首先传来的,是阴骨驼那沉闷、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蹄声,以及车轮碾过碎石沙土的细微摩擦声。声音很轻,显然被施了法术。紧接着,两点惨绿色的磷火灯光,如同鬼魅之眼,出现在小径拐角处,缓缓飘近。
灯光渐近,可以看清正是那支转运车队。两匹高大的阴骨驼不紧不慢地走着,驼背上骑乘着两名灰衣护卫,腰佩骨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山壁。后面两辆覆盖着黑布的冥骨车,由另外两名护卫一左一右看守着。而在队伍最前方,引路的正是那名身着暗灰色长袍、气息阴冷的元婴初期执事。
一切与情报描述完全一致。
车队缓缓驶入断魂崖最狭窄的路段。风声呼啸,崖下雾气翻涌,更添几分阴森。
就在那执事的坐骑前蹄即将踏过云隐预设的触发点时——
云隐眼中精光一闪,口中低喝:“缚!”
嗡!
小径地面、两侧山壁,骤然亮起数十道纵横交错的银色光线!光线瞬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那执事、四名护卫以及两匹阴骨驼、两辆冥骨车,尽数笼罩其中!银光闪烁,散发出强大的禁锢与迟滞之力,正是蜀山秘传的“天罗地网符阵”!
“敌袭!”那元婴执事反应极快,在银光亮起的瞬间便已察觉不对,厉喝一声,周身灰黑色邪力勃发,就要挣脱束缚并发出警报!
然而,他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就在银网成形、执事厉喝的同一刹那,两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头顶和身侧!
白子画从天而降,横霜剑出鞘的瞬间,清越剑鸣竟奇异地被周围风声与阵法完全吸收,没有外泄分毫!剑光如九天垂落的冰瀑,带着冻结神魂的寒意,直刺执事天灵盖!剑势之快、之凌厉,仿佛要将空间都割裂!
杀阡陌则从侧面山壁的阴影中一步踏出,看似随意地一掌拍出。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紫色魔光,如同毒蛇吐信,后发先至,直取执事侧肋!魔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低沉的爆鸣,那股纯粹的、霸道的毁灭之力,让那执事瞬间寒毛倒竖!
两人一正一奇,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执事骇然失色!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压力!头顶的剑光冰寒刺骨,仿佛连思维都要冻结;侧面的魔光则带着泯灭一切的凶戾!他狂吼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将所有邪力疯狂注入腰间一枚血色玉佩,试图激发护身法宝并强行传讯!
嗤啦!
冰蓝剑光与紫色魔光,几乎同时击中了他!
血色玉佩刚刚亮起便骤然黯淡、碎裂!执事体表的护体邪光如同纸糊般被撕开!剑光没入天灵,魔光贯入侧肋!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身体便猛地一僵,眼中神采瞬间涣散,体表浮现出冰晶与紫黑色魔纹交织的诡异景象,气息如同戳破的气球般急剧消散,随即软软地从阴骨驼背上栽落!
元婴初期执事,瞬间毙命!形神俱灭!
与此同时,云隐操控的“天罗地网”也发挥了作用。四名金丹护卫和两匹阴骨驼被银网死死缠住,动作迟缓,邪力运转不畅。他们只看到执事大人瞬间陨落,惊骇欲绝,想要反抗或示警,却发现自己如同陷入泥沼!
花千骨与东方彧卿的身影也在此时动了。
花千骨身形如电,直扑那四名被束缚的护卫。朔月短剑上星辉流转,化作数道刁钻迅疾的剑光,精准地刺向他们的要害与丹田!她的剑法得白子画真传,虽不及师父那般恢弘浩大,但胜在灵巧狠辣,专攻破绽。在“天罗地网”的辅助下,四名本就不以近战见长的金丹护卫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闷哼声中,接连被刺中要害,邪力溃散,昏死过去。
东方彧卿则快步走到两辆冥骨车前。他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诵着晦涩的咒文,指尖亮起柔和的白色光华。光华渗入覆盖车辆的黑布,黑布上闪烁的禁锢符文迅速黯淡、瓦解。他掀开车帘,迅速检查了一下车内。
每辆车内,并排躺着五名孩童,年龄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皆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呼吸微弱,身上笼罩着淡淡的禁魂香气息和封灵咒印。正是被掳的圣胚。
“都还活着,状态尚可。”东方彧卿快速说道,同时从怀中取出两个巴掌大小、雕刻着精密符文的玉匣。他将玉匣分别放在两辆车内,法诀一点,玉匣打开,柔和的光芒笼罩住车内的孩童。光芒中,孩童们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虚幻,最后化为两道流光,被收入玉匣之中。这是异朽阁的秘宝“纳生匣”,可在短时间内储存活物,并维持其生命状态。
随即,东方彧卿又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两个与之前孩童外形、气息几乎一模一样的“赝品”,放入车内,并重新覆盖好黑布,施加了模拟的封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息时间。
另一边,云隐也迅速处理了四名昏迷的护卫和两匹阴骨驼。他将护卫身上的衣物、令牌、武器全部剥下,尸体则以化尸符处理干净。阴骨驼则被施了昏睡咒,暂时塞进了路旁一个狭窄的石缝里。
白子画则将那名执事的尸体同样处理掉,并换上了他的暗灰色长袍,戴上了他的储物戒指和身份令牌。杀阡陌则随意捡了一名护卫的灰衣套在外面,遮住了显眼的紫袍。
“快,换装,熟悉令牌和口令!”东方彧卿将四套护卫衣物和令牌分发给花千骨、杀阡陌、云隐和自己。
众人迅速动作。花千骨和云隐换上了灰衣,戴好面巾。杀阡陌虽不耐烦,但也勉强讨好。东方彧卿则将那枚接收信号的玉符小心收好,手中多了一面与之前护卫手中相似的探测骨镜。
“口令:‘冥河九转’。回令:‘白骨生花’。”东方彧卿快速说道,“记住,我伪装成护卫甲,负责前方探查;杀圣君伪装护卫乙,千骨护卫丙,云隐道长护卫丁,负责左右后翼。白掌门,您现在是‘阴骨执事’。我们眼神和传音交流,尽量少说话。”
白子画微微颔首,气质瞬间变得阴冷沉郁,与之前那名执事竟有七八分相似。他翻身上了一匹阴骨驼(另一匹由杀阡陌暂时骑着),目光扫过众人:“出发。”
车队再次启动,依旧是两匹阴骨驼在前,两辆冥骨车在后。磷火灯幽幽照亮前方丈许范围,一切仿佛与之前没有任何不同。只是,驾车的人和车内的“货物”,已经彻底换了一批。
队伍缓缓驶出断魂崖险段,沿着小径,继续向着黑暗深处、那被称为“阴冥渡”的龙潭虎穴行去。
崖上的风,依旧在凄厉地呼啸,卷走了所有战斗的痕迹与气息,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致命的伏击,从未发生过。
花千骨走在冥骨车左侧,手中握着冰冷的骨刃,心跳依旧有些快,但眼神已变得坚定锐利。她看了一眼身旁沉默前行的东方彧卿,又望向前方师父挺拔却透着阴冷的背影,心中默默道:第一步,成功了。但更艰难、更危险的,还在后面。
夜色如墨,吞没了这支伪装的车队。他们的目的地,是黑暗的最深处,也是能否粉碎幽蚀教阴谋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