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笑着招呼，语气像拉家常似的：“赵大爷，您来买东西啊？”
听赵大爷说要赊煤油，她想了想，脸上还是带着笑：
“大爷，公社规定公家买卖不能赊账呢，我也做不了主。您要是实在急着用，就先打回去用，下次路过队部顺便给我带过来就行。都是一个屯的，我还信不过您老嘛。”
既讲了规矩，又给了人情，话说得敞亮又实在，半点不生硬。
赵大爷哈哈笑，拍着桌子道：
“你看看！这才是做买卖的样子！既不违反规定，又不得罪人，中！我看这闺女合适！”
三轮考完，几个评议员凑到一块儿小声议论。
“林家这闺女，识字虽然不如城里来的知青快，可够用。算账稳，不毛躁。待人接物更是没的说，知道跟咱们乡里乡亲怎么打交道。”
“知青文化是高，可太文气了，跟咱庄户人说话总隔着一层。供销点就是服务本屯乡亲的，还是实在点好。”
“我看林立雯合适。”
“我也同意。”
苏清风听着几位评议员的意见，又翻了翻老周记的考核记录，指尖在 “林立雯” 三个字上点了点，点点头。
他站起身，对着在场十人，朗声宣布结果：
“考核结束，综合三轮成绩，林立雯总分第一。从今天起，就是咱们西河大队供销社分销点的专职销售员。”
话音一落，林立雯眼睛一下子亮了，手紧紧攥着粗布褂子的衣角，激动得脸都红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没说出话来。
另一边，三个女知青脸色瞬间暗了下去。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角都抿得紧紧的。她们心里不是不委屈，论识字、论算账，自己明明更出色，可最后选了文化远不如自己的林立雯。
可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一九六八年的世道，她们这些家庭出身有问题的下乡知青，走到哪儿都矮半头。
西河大队已经是周边十里八乡最厚道的了，管吃管住，按劳记工分，不打不骂，五一开山分野猪肉也没落下她们的。
换作别的大队，脏活累活全压给知青，动不动就拉去批斗，那才叫难熬。
真闹起来，给扣一顶 “不服从分配、不安心农村劳动” 的帽子，后果更不堪设想。
几人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跟着往外走的人群，慢慢出了会议室。
苏清风站在门口，看着几个女知青落寞的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
可他是大队长，得对全大队负责，供销点天天跟乡亲打交道，确实要选会跟乡里人相处的。
以后有别的技术岗、记账岗，再优先考虑她们吧。
“清风哥……谢谢你。”
林立雯走到跟前，声音还有点抖。
“好好干。”苏清风点点头，“接下来盘点公社拨下来的首批货物、收拾铺面，还有不少活，过两天正式开张，加油。”
“哎！我肯定好好干，绝不辜负大队信任！”
林立雯用力点头，眼睛里全是干劲。
……
晚风卷着山间残留的融雪寒气，穿过西河大队青砖大院的檐角，吹动两盏高悬的马灯。
昏黄的灯火被吹得剧烈摇晃，斑驳光影铺满黑压压的人群，将一张张淳朴黝黑的脸庞映照得明明灭灭。
白日里喧闹沸腾的春耕田地已然沉寂，唯有队部大院人声鼎沸，几百号社员齐聚于此，是西河屯升级生产大队之后，第一次全员重大议事大会。
男女老少人人自备小板凳，挨挨挤挤坐满整个院落。
前排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辈社员，赵大爷佝偻着腰，端着磨得发亮的铜烟袋，时不时吧嗒抽一口，火星在暗夜里明灭不定。
身旁林大生拄着实木拐杖，腿脚旧伤未愈，静静坐着，目光沉稳地望着台阶上的苏清风。
中间区域是屯里的壮年劳力、纺织厂与窑厂的务工社员，白日里辛苦劳作一日，脸上带着疲惫，眼底却满是郑重。
他们是大队干活的主力，每一项集体决策，都关乎自家一年的光景收入。
后排的妇女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手里攥着针线笸箩，趁着开会的空档纳鞋底、缝补旧衣，细碎的低语声、麻绳穿梭的嗤啦声，交织在一起。
半大的孩童在人群缝隙里追跑嬉闹，被自家大人低声呵斥，乖乖蹲在脚边，好奇地盯着台上的苏清风。
十二名下乡知青整齐站在大院侧边，衣着统一的洗旧劳动布褂，身姿挺拔。
经历过供销社销售员面试的落差，众人眼底仍藏着一丝微妙的落寞，却依旧恪守规矩，安静参会，不敢有半分懈怠。
苏清风立身青石台阶之上，身姿挺拔，一身干净的劳动布衣褂，肩头帆布武装带规整利落。
历经公社任命、大队升级、岗位遴选诸事，如今的他，早已是西河大队几百号人心中最靠谱的带头人，沉稳大气，不怒自威。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待人群稍稍安静，便开门见山，没有半句虚言，将大队当下的家底、亟待推进的四件大事，清清楚楚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诸位乡亲，咱们西河今日正式升格生产大队，这是咱们全屯人的荣光，更是咱们的担子。”
苏清风声音清亮，穿透满院嘈杂，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眼下咱们有四件要紧事，件件都是造福大伙的好事。
第一件，新建供销社分销点，让大家足不出屯就能购置日用物资。
第二件，扩建村卫生所，增配药品、招录赤脚医生，解决乡亲们看病难的问题。
第三件，翻新扩建村办学校，添教室、购教具，让娃娃们能安心读书、扫盲识字。
第四件，修整咱们通往公社的主干道。”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道出最现实的难处：
“但我实话实说，大队集体公积金有限，家底薄弱。
这四件事若是平分钱款、摊开去做，最后只会件件潦草、件件无果，白白浪费人力物力，耽误咱们大队的发展光景。”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凝神倾听，眼底带着期盼与忐忑。
“所以我再三斟酌，定下一个规矩——钱要花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