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杰坐在一旁,沉默半晌,抬起头:
“清风哥,我妹子认得字,扫盲班成绩一直不错,算账也细心,就是性格有些腼腆,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来接待社员的活。”
“腼腆不怕,熟能生巧。”
苏清风缓缓说道。
“分销点都是本屯乡里乡亲,没有什么刁钻的外人。认得字,记账不出错,待人真诚,慢慢就能练出接待人的本事。待遇就按公社定好的标准,每月二十元现金,一百五十工分,一分不少。岗位是公开面试遴选出来,明天会召集十来个候选人员一起参加面试,立雯到场参加考核,凭本事上岗,不会特殊照顾。”
林大生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规矩不能破,该走的流程一定要走。就算心里中意,也得台面上面说得过去,免得屯子里人背后说闲话。”
他顿了顿,语气之中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抬起手,微微有些颤抖:
“清风,你这是实实在在惦记我们家。我这条废腿拖累全家,苦了两个孩子。立杰还没成家,立雯也耽搁到现在,家里拿不出像样的家底,处处为难。要是立雯能把握住这个机会,我们老两口,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林叔,咱们都是西河大队的社员。” 苏清风摆了摆手,“大队设立岗位,本就是给合适的人出路。不是施舍,只要林立雯面试能够达到岗位要求,就顺理成章上岗。”
秦爱梅匆匆走到里屋,把林立雯叫了出来。
姑娘梳着简单的齐耳短发,身上穿着蓝布褂子,眉眼文静,听见要参加供销社销售员的面试,又惊又喜,同时也带着几分紧张。
“清风哥,我……我能行吗?” 林立雯声音细细的。
“明天面试放平心态,记账、算数、待人接物如实应答就可以。” 苏清风温和宽慰她,“机会摆在面前,好好把握。”
这天夜里,林家小屋的油灯亮了许久。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队部会议室的糊纸窗就透进青白的晨光。
几张长条木桌拼在北墙根权当考官席,苏清风坐在正中间,左边是管账的老周,右边坐着赵大爷、李婶子几个在屯里威望高的老社员,算是群众评议员。
桌角摆着豁口搪瓷缸、一卷糙毛边纸、一支蘸水毛笔,还有摞着的几张写满字的考核纸,墨痕还带着点潮气。
底下一溜摆着十条长板凳,十名候选妇女早早坐齐了。
有四五十岁、手糙得像树皮的大婶,也有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姑娘,里头还夹着三个女知青,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梳着齐耳短发,坐得笔直,眼神里既紧张又透着几分期待。
这是西河大队头一回公开招脱产岗位,又是供销社的体面差事,挣工资还记工分,谁都想争。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
苏清风轻轻敲了敲桌面,屋子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噼啪声。
“今天面试就考三样:识字、算账、待人接物。都是干供销的基本功,公平比试,择优录取。老周,开始吧。”
头一关考识字。
老周拿起一沓提前写好的毛边纸,上头用工整楷书写着各种供销社常卖的货物名,从简单的 “食盐”“煤油”“白布”,到 “敌敌畏”“高锰酸钾”“颗粒肥料” 这类生僻些的名目。
“第一位,王桂兰大婶。”
王大婶搓着手上前,眯着眼睛盯着纸看了半天,“盐…… 煤油…… 布……” 遇上 “敌敌畏” 三个字,卡了半天也没念出来,脸憋得通红,“这药名弯弯绕绕的,俺哪认得这个。”
底下有人轻笑,赵大爷咳嗽一声,大伙又赶紧憋住。
“行,下一位。” 老周摆摆手。
轮了三四个人,生僻词大多卡壳,直到知青林晓燕上前。她目光扫过纸面,字正腔圆,一气呵成:“食盐、煤油、白棉布、敌敌畏、高锰酸钾、颗粒硝酸铵肥料。”
一个字都没卡壳,连声调都不带抖的。
底下几个老社员啧啧点头:“不愧是城里来的学生,文化就是高。”
林晓燕嘴角微微扬起,退回座位的时候,胸脯都挺得高了些。
最后轮到林立雯。
她上前的时候指尖微微有点抖,眼睛死死盯着纸面,语速不快,却咬字清楚:“食盐、煤油、白布……敌、敌畏?高……锰酸钾?”
生僻词她顿了顿,嘴唇轻轻动着琢磨了几秒,也慢慢顺了下来。
等全部念完,她脸有点红,小声补了句:“扫盲班学的,有些生词见得少,多看两遍就记住了。”
赵大爷摸着胡子点点头:“实在,常用的都认得就行,太生僻的药名,一年也卖不了几回,不耽误事。”
第二关考算账。老周出了道接地气的题:“有社员来打三斤煤油,一毛五一斤;扯五尺蓝布,两毛八一尺。给一块钱,该找多少钱?”
每人发了半截铅笔、一小片草纸演算。
还是王大婶先算,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都跟着数,算了半天,报数:“找…… 找三毛二?”
老周摇摇头:“差一分,三毛一。”
王大婶拍了拍脑袋:“嗨,岁数大了脑子转不动,见笑了。”
轮到林晓燕,几乎提笔就算,刷刷两下就报数:“煤油三毛九,布一块四,总共一块七毛九。给一块钱不够,差七毛九。”
反应快,数又准,底下又是一片低声赞叹。林晓燕脸上也掠过一丝得意。
林立雯伏在桌上,笔尖在草纸上慢慢划,算得仔细,足足比林晓燕慢了半分钟,才抬起头:“三斤煤油四毛五,五尺布一块四,总共一块八毛五。给一块钱的话,还差八毛五。”
老周低头核对了一下账,重重点头:“数对,分毫不差。”
她算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几毛几分标得明明白白,半点不含糊。
第三关,模拟接待。
赵大爷客串来买东西的社员,故意出难题。
“大侄女,给我打两斤煤油。哎对了,今个出门急忘带钱了,先赊着,回头给你送来行不?”
第一个上来的王大婶手一摆,嗓门洪亮:“那不行!供销社哪有赊账的规矩,没钱不卖。”
赵大爷一皱眉,故意沉下脸:“你看你这话说的,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还能赖你两斤煤油钱?”
“规定就是规定。” 王大婶梗着脖子,场面一下僵住。
赵大爷摇摇头,冲评议席道:“这不行,跟干仗似的,谁还愿意来买东西。”
轮到林晓燕,她语气客气了不少,可还是带着点学生气的生硬:
“大爷,公社供销社有规定,不能赊账的。您要是没带钱,下次再来买也是一样的。”
话是没错,道理也站得住脚,可听着总觉得疏远,跟屯里的乡亲隔着一层。
赵大爷没说啥,淡淡地点了点头。
最后林立雯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