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猪头已经炖得软烂，负责掌勺的妇女拿着大漏勺，把炖好的猪耳朵、猪拱嘴捞出来，切好端上桌。
滚烫的下水分盛到一个个大碗，挨个递到围坐的社员手中。
“吃！都别客气！” 林大生夹起一块猪拱嘴，大口嚼着，满嘴油光，“这野猪头炖透了，味道不比供销社卖的家猪差！”
大院里人声喧闹，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
“今天那株大山参归集体，折算的工分下来，每家都能沾光，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
“福气也是咱们守山守出来的，要是人人只顾着捞好处，涸泽而渔，哪有今天。”
“往后咱们守好规矩，山林就年年给咱们送吃食送药材。”
苏清风夹起一块炖得软糯的猪心，慢慢嚼着，耳边听着乡亲们的闲谈，会心一笑。
脑海里又闪过一九六零年那个暴雪纷飞的寒夜，自己半夜上门找王秀珍借猎枪，妹妹高烧四十度，兜里掏不出一分钱，被孙有良上门逼债，为了十块医药费拿命进山搏命打猎。
一晃八年过去。
西河屯盖起两层青砖队部，有合作诊所，有拖拉机，还有全公社头一台解放卡车。
家家户户住青砖瓦房，不少人家有马车自行车。
不再是吃了上顿愁下顿，不用再拿血肉之躯跟野兽赌命求生。
“清风，想啥呢？喝酒啊！” 林大生见他出神，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苏清风回过神，端起酒碗微微一笑：“在想早些年的苦日子，对比现在，心里感慨。”
“谁能忘得了啊。” 林大生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那时候我还当着小队长，看着你们兄妹俩挨饿，我心里也急。现如今好了，集体齐心，劳动就能换好日子。”
一旁的周老根喝得脸上通红，高声说道：“往后放山挖参，小苗一律回填，绝不做断子孙后路的事！”
“说得好！” 众人齐声附和。
酒过三巡，不少社员吃饱喝足，陆续告辞回家。
夜色越来越深，山风从院墙外吹进来，马灯火苗微微晃动。
苏清风见时辰不早，也打算动身回自家院子。
“你也回吧，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 林大生挥挥手，“这边剩下的我们几个收拾。”
“辛苦各位叔伯。” 苏清风跟众人道别。
苏清风走出队部大院，晚风扑面而来，淡淡的酒意混着野猪肉的醇厚肉香萦绕在口鼻之间。
暮色沉沉，西河屯家家户户窗纸上都透出暖融融的橘黄灯光，点点灯火连成一片，和远处长白山幽深的林海遥遥相对。
脚下碎石铺就的村道坑洼不平，夜里走起来格外硌脚，他心里暗自盘算，等再过段时日，地里农活忙开，集体结余再宽裕些，就张罗着把屯里这条主路修成水泥路面。
往后拖拉机，解放卡车跑起来，也不用再受雨雪泥泞的罪。
一路上，饭后出来遛弯消食的乡亲三三两两，碰见苏清风，都热络地笑着招呼问好。
今天开山收获满满，又分了野猪肉，人人脸上都挂着实实在在的喜气。
还没踏进自家的青砖院落，院墙里头就飘出阵阵孩童清脆的笑闹声，悦安、悦宁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还夹杂着小赤狐火苗细弱的 “吱吱” 叫唤。
苏清风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黑漆木门，屋内煤油灯的暖光哗哗地淌出来，铺满半个院子。
一家人已经吃过晚饭，正趁着夜色还不算太深，在院里消遣玩乐。
张文娟张开胳膊当老鹰，苏清雪护在两个小丫头身前，正玩着老鹰抓小鸡。
悦安、悦宁两个小娃娃笑得前仰后合，小短腿蹬得飞快，时不时发出一串串银铃似的笑声，小火苗围着几人的脚边来回窜，一会儿钻到孩子裤腿边，一会儿又蹦到石墩上凑热闹。
王秀珍端坐在一把老木靠背椅上，手里捧着一小碟葵花瓜子，身子微微向后靠着，慢悠悠嗑着瓜子，眉眼含笑，安安静静看着眼前嬉闹的一幕，瓜子壳随手拢在脚边的簸箕里。
看见苏清风踏进门来，王秀珍抬眼望过去，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苏清风走过去，拉过旁边另一把木椅，挨着她并肩坐下。
院中的欢声笑语萦绕耳畔，晚风拂过院角栽种的榆树枝条，沙沙作响。
他目光落在正疯玩的苏清雪身上，望着姑娘高挑的身影，心底生出许多感慨，低声开口：
“秀珍，清雪年纪也不小了。现如今没有高中可以读，她这几年跟着队里下地劳动，干农活、记工分，也历练好几年。我心里盘算着，赶在下个学期开学之前，把她举荐到市里去读大学。”
王秀珍捏瓜子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院中奔跑的苏清雪，轻轻点头：
“清雪这孩子聪慧踏实，肯吃苦，确实该出去多读点书，不该一辈子困在这屯子里。这事儿，我觉着可行。”
苏清风望着夜空，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
“如今咱们家里日子也宽裕，屯子集体家底厚实，我还想着，往后让你和文娟两个人，也轮流脱产去市里读大学，家里的条件，完全供得起。”
这话一出，王秀珍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望向院子里打闹的两个小丫头。
“我哪里走得开哟。” 她声音温软，却带着现实的顾虑，“家里养的那批长毛兔还得照料，悦安、悦宁两个娃娃年纪太小，离不得人照看。依我看，先让文娟去就好。”
“不用急着一时，咱们可以轮着来。” 苏清风耐心劝道，“先送文娟过去，等她读完回来，家里有她搭把手，到时候就换你去。”
说起读书识字，王秀珍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说起来咱们西河屯的夜班小学办得真是红火，这几年，夜里煤油灯一亮，男女老少都挤过去学认字。
原先好多大字不识一个的社员，现在都能读报纸，写简单家信。
队里还添置了收音机，天天放新闻，定期订报纸、买各类书籍。
大伙手里有钱，吃穿住行样样都比早先改善太多，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