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张文娟轻轻应道。
“悦安、悦宁一天天闹腾得厉害，回头这野猪肉炖烂，撕成细细的肉丝，正好给两个小家伙补身子。还有雪儿，身子底子弱，也该多吃点荤腥。”
一路闲谈，不多时便走到自家宽敞的青砖院落。
黑漆木门虚掩着，还没推开门，院子里面就传来一阵阵清脆欢快的孩童嬉闹声，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你追不上我！小火苗快过来！”
“哈哈，它跑啦！”
王秀珍伸手推开院门，“吱呀” 一声，木门应声敞开。
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院子当中的石板地上，小赤狐一身火红蓬松的皮毛，在晚霞底下像一团跳动的小火团。
新的“小火苗”。
它蹦来窜去，一会儿窜到石墩上，一会儿又绕着篱笆打转。
苏清雪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一身朴素的蓝布小褂，头发简单梳成两条长辫。
她半蹲在地上，笑意盈盈，正陪着两个小丫头追逗火苗。
苏悦安、苏悦宁两个三岁的小娃娃，穿着一模一样的碎花小布袄，梳着小小的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
两个小丫头跌跌撞撞，迈着短短的小短腿，一前一后跟在火苗身后跑来跑去，小布鞋踩得院子里尘土飞扬。
“慢些跑，别摔着！”
苏清雪柔声叮嘱，伸手时不时扶一把快要踉跄跌倒的孩子。
火苗似乎也乐在其中，故意逗弄两个小娃娃，跑出去几步就停下，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回头望一望，等孩子快要抓到它，又 “嗖” 地一下窜开。
“哎呀，又跑掉咯！” 苏悦宁张开小小的胳膊，扑了个空，噘起小嘴，却转眼又咯咯笑起来。
苏悦安胆子稍大一点，蹑手蹑脚，慢慢弓起身子，想悄悄偷袭，可火苗尾巴一甩，又轻巧跳开。
看着院里这幅鲜活热闹的景象，王秀珍和张文娟站在院门处，相视一笑，心头一片柔软。
“果然不出所料，几个小家伙闹成一团。” 王秀珍轻声说道。
听见院门响动，院子里的人齐刷刷转头望过来。
“嫂子！文娟姐，你们回来啦！” 苏清雪站起身，脸上漾开明媚的笑容。
几年过去，苏清雪还是这么喊着。
两个小丫头见到大人回家，也顾不上追逐小狐狸了，叽叽喳喳，迈着小短腿，一左一右朝着两人奔过来。
“娘！”
两个小娃娃齐声呼喊，扑到两人腿边，仰起两张天真烂漫的小脸。
王秀珍弯腰，伸手把苏悦安搂进怀里，指尖轻轻理了理小姑娘跑乱的羊角辫。
张文娟也顺势蹲下，伸手把苏悦宁揽到身旁，抬手擦去孩子额头上跑出来的细密汗珠。
小火苗见主人回来了，也一溜小跑窜过来，围着几人的脚边来回转圈，细细的 “吱吱” 叫声，在安静的院落里响起来。
“看看，给你们带什么回来了。” 王秀珍把手里粗布包着的野猪肉微微掀开一角，肉香隐隐飘出来。
两个小丫头鼻子一动，眼睛瞬间亮得闪闪放光，小嘴巴微微张开。
“肉肉！” 苏悦安奶声奶气地喊。
“要吃肉肉！” 苏悦宁也跟着附和。
苏清雪快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布兜里的野猪肉上，脸上满是欢喜：
“分回来野猪肉啦？今天开山听山下回来的乡亲说，打猎队打死一头好大的孤猪。”
“嗯，两百多斤的老孤猪。” 张文娟一边说着，一手牵着自家小丫头往屋里走，“先把肉收进厨房，晚上炖一锅肉汤，咱们全家都好好补一补。”
……
队部的青砖大院里，天色彻底擦黑，两盏马灯挂在房檐下，昏黄的光晕晃晃悠悠，把院子照得亮堂堂。
大铁锅架在石头垒起的土灶上，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一卷一卷舔着锅底。
猪头、猪大肠、猪心、猪肺满满当当沉在锅里，翻滚的沸水咕嘟咕嘟不停冒泡，浓郁的肉香混着些许野物特有的腥膻，飘满整个院落。
苏清风忙完分肉的收尾活计，指挥着几个小伙子把多余的骨头、边角料收拾妥当。
记账员把今天开山所有账目一一核对完毕，野山参、灵芝登记入集体库房，野猪的损耗、分配明细也一笔笔记在厚账本上。
忙完手头活，他才直起腰板，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关节咔咔作响。
白天上山奔走、开枪猎野猪，一整天连口踏实热饭都没吃上，疲惫一阵阵涌上来。
“清风，忙完就过来坐！”
林大生拄着木拐杖，已经在桌边落座。
大院里摆开几张从队部搬出来的长条木桌，不少今天上山开山的社员团团围坐。
桌上摆着粗瓷大碗，一坛子西河屯自家酿造的西河酒曲，泥封刚刚敲开，醇厚的粮食酒香四散开来。
张志强、林立杰、郭永强一众打猎队的汉子，还有赵大爷、周老根这些老社员，纷纷招呼苏清风过来。
苏清风走过去，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木桌上摆着几碟简单小菜，腌野菜、咸萝卜干，最惹眼的，就是刚刚从大锅里捞出来的猪心、猪舌，切得厚薄均匀，装在大号粗瓷盘里，油光发亮。
“来，倒上！”
林大生拿起酒坛子，提起酒壶，给苏清风面前的粗瓷大碗满满斟上一碗西河酒曲。
琥珀色的酒液晃荡，香气扑面而来。
“林叔，您腿脚不方便，少喝点。” 苏清风伸手想拦。
“嗨！今天是什么日子！”
林大生把拐杖靠在凳子边，脸上红光满面。
“五一开山，采着山参灵芝，又除掉祸害山林的老孤猪，全屯平平安安，这么大喜的日子，还不许我喝两口？想以前，能喝上一口苞米酒都是做梦！”
旁边的赵大爷端起酒碗，感慨道：“可不是嘛，那时候饿的树皮都啃，哪敢想现在，有肉有酒。今天要不是打猎队反应快，那大孤猪冲下山，指不定要出多大祸事。”
郭永强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也是队长反应快，几枪配合着，才把这头蛮畜给撂倒，我当时看着那野猪冲过来，手心全是汗。”
张志强端起酒碗，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说到底，还是咱们这些年护山护得好，山林才给咱们回馈。要是早先乱打一气，别说山参灵芝，像样的野物都见不着。”
大伙纷纷点头，酒碗轻轻碰在一起，“当” 的几声粗瓷相碰的脆响。
“来，第一碗，敬咱们西河屯的山林！”
苏清风端起酒碗站起身，马灯的光影落在他脸上。
“敬所有上山劳动的社员，敬打猎队的弟兄们！”
众人一齐仰头，大口喝下碗里的西河酒曲。
粮食酒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热流从胸口直落到肚子里，驱散了春日夜晚山间渗过来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