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你开始为神明定价时，神明就已经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场关于尸体分割的商业谈判。
黑塔顶层的实验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高效率的寂静。
空气中，只有星野爱指尖划过光幕时带起的微弱电流声，墨班大师因为过度亢奋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韩非手中那支浩然正气毛笔，在雪蚕丝纸上书写时发出的“沙沙”声。
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的工作流。
星野爱是大脑，是战略的制定者。她站在那面巨大的、由承道台提供的超级光幕前，无数关于西大陆地缘、神系、历史、物产的数据流，正以瀑布般的形式在她眼前滚过。她的思维速度，已经提升到了一个非人的境界。
父皇赐下的【归零】之鞘，就像一个冷酷的、内置于她灵魂深处的“审计官”。
过去，星野爱思考问题，是纯粹的“增量思维”。如何让利润最大化？如何让雪球滚得更快？如何用一分的成本，撬动一百分的收益？她的眼中，只有扩张，扩张，再扩张。
而现在，【归零】之鞘的存在，强行给她的思维模式，增加了一个“对冲”维度。
每当她构思一个过于激进、风险过高的方案时，背后那柄漆黑的刀鞘，就会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凉，仿佛在无声地提醒她：每一次“出鞘”，都伴随着“磨损”。每一次“创造价值”，都有一部分会被“归零”。
这种感觉，非但没有限制她，反而让她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理性的“上帝视角”。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创业者”，而开始像一个真正的“资本之神”那样去思考。
——如何设计一个系统，让“增殖”与“归零”本身，都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如何让她的“代理人”，在为她创造价值的同时，心甘情愿地、甚至狂热地，去拥抱那个最终会让他们“归零”的命运？
“不够……还不够……”
星野爱看着光幕上，关于金字塔神国的那位“前朝遗老”的资料，微微蹙起了眉头。
承道台提供的情报已经足够详尽，甚至包括了这位神明在过去三千年里，每一次沉睡与苏醒的时间，每一次对周边部落降下“神罚”或“恩赐”的记录。
但，在星野爱看来，这些都是……“历史数据”。
“我要的，不是祂‘过去’是什么样，”星野爱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清冷，“我要的是，祂的‘未来’，值多少钱。”
“韩非先生，我们需要为这位神明，建立一个‘资产评估模型’。”
“资产评估模型？”韩非停下笔，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那份锐利之中，多了一丝对未知领域的审慎。
“对。”星野爱指尖一点，光幕上分出了一块空白区域。
“任何一样东西，只要能被交易，它就是‘商品’。只要是商品，它就有‘价值’。神明，也不例外。”
“我们将祂的‘价值’，拆分成几个核心的‘资产包’。”
星身爱的手指在光幕上写下了第一个词：【固定资产】。
“祂所拥有的神国，那座黄金金字塔，以及神国覆盖范围内所有的土地、矿藏、河流……这些，都属于固定资产。墨班大师，我需要您根据克拉苏他们从‘前哨站’传回的初步勘探数据，对这些固定资产的‘基础价值’，进行一个估算。记住，是以我们‘太阳元’为计价单位。”
墨班大师双眼放光，重重地点了点头。让一位墨家钜子去给一位神明的“家产”估价，这活儿，带劲！他立刻扑到另一块光幕前，开始疯狂地计算和建模。
星野爱又写下了第二个词：【无形资产】。
“祂的名讳，祂在西大陆沙漠地区的‘品牌影响力’，祂的‘神威’，祂所拥有的‘神术’……这些，属于无形资产。韩非先生，这是你的领域。我需要你起草一份《神明知识产权转让与授权使用协议》，我们要将祂的每一种神术，都明码标价。”
韩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给神术定价？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但他看着星野爱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构思。他已经预感到，一份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神权”体系的、亵渎性的法案，即将在他笔下诞生。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星野爱的手指，在光幕上，缓缓写下了第三个，也是最核心的词。
【信仰资产包】。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幽远而深邃，仿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一位神明，最核心的资产是什么？”
“是祂的信徒。”
“是信徒们贡献的，那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
“过去，这种力量，是混乱的，是模糊的，是无法被精确计量的。神明凭本能去吸收，凭喜好去使用。这是何等的……浪费！”
星野爱的眼中，闪烁着资本家看到未被开发的金矿时，那种贪婪而炽热的光芒。
“而我们，将要为这份‘信仰’，建立一套全新的、标准化的、可量化的……估值体系！”
她的手指在光幕上飞舞，一个个匪夷所思的名词，被她创造出来：
“【信徒人口基数】、【人均信仰贡献率（ppc）】、【信仰转化效率（ctR）】、【核心信徒留存率（cRR）】、【泛信徒增长模型（UGm）】……”
“我们将把这位金字塔神只的所有信徒，打包成一个‘资产包’。然后，以这个资产包的‘未来收益’为抵押，向整个神朝，乃至整个世界，发行一种全新的、标准化的……金融产品。”
星野爱转过身，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韩非和墨班，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个最终的名字。
“我们称之为……【神明信仰-资产支持证券】（God‘s Faith-backed Security，简称GFbS）。”
“简单来说，”她看着两人震撼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我们要把这位神明的‘信仰’，拿出来……‘上市’。”
……
如果说，“神皇赐鞘”是韩非和墨班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无法理解的“神迹”。
那么，星野爱此刻所描绘的这幅蓝图，就是他们所能想象的、最疯狂、最亵渎的“魔鬼的契约”。
韩非手中的毛笔，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他怔怔地看着星幕上那些他能看懂每一个字，却完全无法理解其组合在一起后所代表的恐怖含义的词汇。
上市？
把信仰拿去上市？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任何人，只要他有足够的“太阳元”，他就可以去“购买”一份对神明的“信仰权”！
一个东海之滨的普通渔民，可以因为购买了一份“GFbS”，而成为金字塔神只的“股东”！
他可以每天查看这份“信仰证券”的涨跌，关心西大陆的信徒们今天是否足够虔诚，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他的“分红”！
神明，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唯一的信仰接受者。
祂，将变成一个……为所有“股东”打工的……“首席执行官”！
祂的每一次神迹，每一次赐福，每一次神罚，都将不再是随心所欲。祂必须考虑，这样做，是否能提升“信徒增长率”？是否能提高“信仰转化效率”？是否能让祂的“股价”……上涨？
“这……这……”韩非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这已经不是在利用神明了……这是在……‘杀死’神明！”
杀死神明的神性，然后，将祂重塑成一个……资本的奴隶。
“不，韩非先生。”星野爱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平静而幽深。
“我们不是在‘杀死’神明。”
“我们是在‘定义’神明。”
“父皇教过我，毁灭，不是让一个东西‘消失’。而是让它，变成‘另一个东西’。”
“从我们这份……《关于古老埃及神系资产重组及上市融资可行性报告暨招股说明书（草案）》……递交上去的那一刻起。”
星野爱指着韩非面前那张已经写满了亵渎性条款的雪蚕丝纸，轻声说道。
“这个世界上，旧有的‘神’，就已经死了。”
“而新的‘神’……”
她的目光，望向了咸阳皇宫的方向，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绝对虔诚。
“……将由我们，亲手分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