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最顶级的猎手,往往会选择成为猎物最信任的“规则”。
两天后。
咸阳,承道台,壹号实验室。
这里依旧是那副冰冷、精密、毫无生气的模样。穿着统一白袍的皇子皇女们如同幽灵般穿梭于各个控制台之间,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在汇报数据时,才会像机器一样吐出精准的词句。
实验室的中央,那尊曾经囚禁着江焱神魂的巨大水晶容器,此刻已经空空如也,只有几缕淡薄的、代表着“负价值”的黑气在其中盘旋,很快也被强大的净化法阵彻底分解。
江宇,神朝的皇长子,【承道台】的台主,就静静地站在这尊容器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玄黑色长袍,身形挺拔如同一柄插在大地上的孤峭山峰。他的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下,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分明的下巴,和一双仿佛能将宇宙间所有光与热都吸进去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江月,神朝的二十七皇女,则侍立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
她手中捧着两份卷轴,一份是她亲手书写的黑色《审计》卷轴,另一份,则是星野爱刚刚通过“天网”的最高加密渠道,传送过来的……一份长达三百页的、名为《关于以古老埃及神系为试点,推动西大陆神权体系资本化、证券化、市场化改革的战略构想》的恐怖文件。
江月已经看过了这份文件。
以她那颗由“数据”和“模型”构成的、几乎不会产生任何情绪波动的内心,在看完这份文件的前十页时,也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算法过载”。
她无法用任何已知的模型,去推演这份“战略构想”完全实施后,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它不是战争,却比任何战争都更具颠覆性。
它不是阴谋,因为它的每一个步骤,都阳谋到了极致,堂堂正正地写在了纸面上,甚至欢迎所有人来“入股”。
它就像一种……病毒。
一种思想上的、认知上的、文明底层逻辑上的……终极病毒。
一旦扩散开来,它将重塑“价值”的定义,重塑“信仰”的形态,重塑“神”与“人”的关系。
江月甚至有种预感,如果父皇没有提前为星野爱戴上【归零】之鞘那副枷锁,任由她将这份计划推行下去,那么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连【承道台】的“秩序”,甚至父皇的“皇权”,都会被她纳入“估值体系”,变成一份可以被交易的“资产”。
这个妹妹……太可怕了。
“皇兄。”江月的声音清冷如雪,“星野……殿下,已经等候在会客厅。”
她对星野爱的称呼,在不经意间,已经从直呼其名,变成了更为正式、也更带有一丝敬畏的“殿下”。
江宇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注视着那空无一物的水晶容器。
“她一个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
“不,”江月回答道,“还有韩非,和墨班。”
江宇沉默了片刻。
“让他们进来。”
“是。”
片刻之后,实验室厚重的合金大门无声地滑开。
星野爱领着韩非和墨班,走了进来。
与两天前相比,三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星野爱依旧是那副清冷绝美的模样,但她的眉宇间,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直抵事物本质的……穿透力。那柄背负在身后的【归零】之鞘,与她那柔弱的背影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柄藏于鞘中的、随时可能饮血的绝世凶兵。
韩非的面容依旧清瘦,但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法家锐利。那里面,多了一种混杂着创造与毁灭、敬畏与疯狂的复杂光芒。他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魔鬼代言人”的身份,并开始享受这种在规则的废墟上,建立新世界的“立法”快感。
而墨班大师,则像是返老还童了一般,整个人精神矍铄。他不再纠结于“兼爱非攻”的旧理念,而是将神皇的“平衡”之道,奉为了新的圭臬。此刻,他正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打量着【承道台】实验室里那些代表着神朝最高技术结晶的仪器,口中不时发出“妙哉”、“原来如此”的低声赞叹。
星野爱走到江宇身后三步处,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皇长兄。”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江宇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星野爱那张绝美的脸,也没有去看她身后那柄引人注目的刀鞘,而是直接落在了……江月捧着的那份文件上。
“这就是你的答案?”江宇问道。
“是。”星野爱回答。
江宇伸出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手。
他没有去拿那份文件,而是从江月手中,取过了另一支……蘸满了朱砂的、属于【承道台】的“审计之笔”。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翻开那份长达三百页的“招股书”,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只是用那支审计之笔,在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在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标题之下,缓缓地,画了一个……
“圆”。
一个鲜红的、完美无瑕的、不差毫厘的……圆。
这个动作,与两天前,他评价星野爱“逼神破产”的KpI时,一模一样。
当时,他画了一个“S”,代表“优秀”,然后在“S”上画了一个圈,代表“超出预期的优秀”,代表着将星野爱的“资本之道”,纳入了他“秩序”的闭环。
而现在,他直接画了一个“圆”。
一个比上次的“圈”,更加封闭,更加绝对,更加……不留任何余地的“圆”。
看到这个“圆”的瞬间,星野爱那双古井无波的紫色眼眸,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剧烈的涟漪。
她瞬间明白了皇长兄的意思。
上次的“圈”,是“认可”,是“纳入”。
而这次的“圆”,是“批准”,是“授权”,但更是……“囚笼”!
这个“圆”的意思是:
朕,批准你的计划。
朕,授权你,用你的“资本病毒”,去污染整个西大陆。
但是,你所有的行为,都必须在这个“圆”之内进行。
你所创造的一切“价值”,你所颠覆的一切“神权”,你所“杀死”和“定义”的一切“旧神”,其最终的“所有权”,都属于这个“圆”。
而这个“圆”……
属于【承道台】。
星野爱的心,沉了下去。
她本以为,父皇赐下的【归零】之鞘,已经是她这柄“资本之刃”最终的束缚。
但她错了。
【归零】之鞘,只是父皇对她个人、对她这条“道”的约束。那是一道“内锁”。
而皇长兄画下的这个“圆”,则是从“外部”,从“所有权”的层面,为她的整个“事业”,套上的……第二道,也是更根本的……枷锁!
一道“外锁”!
内锁,让她戴着镣铐跳舞。
外锁,则规定了她只能在【承道台】指定的舞台上跳舞。
父皇……皇长兄……
这对父子,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一内一外,一“道”一“权”,将她,以及她所代表的“资本”,彻底地、完美地、毫无死角地……关进了笼子。
星野爱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再次躬身,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儿臣……谢皇长兄,恩准。”
江宇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赞许”的情绪。
“不必读了。”他对江月说道。
然后,他看向星野爱,说出了第二句话。
“你的‘圆’,画得很好。”
“但是,还不够‘圆’。”
说罢,他转过身,再次面向那尊空无一物的水晶容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漫长生命中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只留下星野爱,站在原地,心中掀起了比刚才更加恐怖的惊涛骇浪。
我的“圆”?
还不够“圆”?
皇长兄……他看懂了!
他竟然……只用了一眼,就看穿了她那三百页计划书之下,隐藏得最深的……那个“圆”外之“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