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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极剑斩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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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兰德斯那被“源脉奇眼”彻底重塑的视野中,约修亚身上那熊熊燃烧、炽烈到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的“烛火”,其内在构成远比他此前任何一次模糊感知所推测的,要更加精炼、更加纯粹,同时也更加层次分明。

那并非一团混沌的、均匀燃烧的火焰。仔细观察之下,其核心的火焰主要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却又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完美交融、互不排斥的色彩。这两种色彩如同两条被编织进同一幅挂毯的经纬线,彼此独立却又紧密相依,共同构成了这幅神圣而强大的生命图景。

第一种色彩,是一种如同被暴雨洗过、被最纯净的晨光浸透的苍穹般的天青色。

这种颜色澄澈到了极致,深邃到了可以让人迷失其中。然而,在这份澄澈与深邃之中,却又包裹着一种不容任何质疑、不容任何违抗的规则与威严的冰冷意味。

那青色在烛火中缓缓流转时,其流动的轨迹不是随意的、紊乱的,而是遵循着某种极其严格、极其精密的规律——每一道青光的流转都仿佛是在执行一条被镌刻在世界底层规则上的律法条文,每一次明灭都仿佛在宣告某种不可违逆的裁定。

兰德斯一眼就辨认出来,这无疑正是代表着约修亚那种以类似言灵般的“律令”形式展现出来的、能够直接干涉现实、束缚和裁决对手的异能力量。那种力量他已在擂台上用身体承受了无数次——那“迟缓”、“束缚”、“震慑”、“混乱”,每一种律令降临在他身上时,都带着这种天青色的微光,如今他终于看到了这股力量的本源面貌。

而第二种色彩,则与这天青色的冷峻和肃穆形成了鲜明而热烈的对比。

它是一种如同沸腾的、刚从心腔中喷涌而出的血液般灼热的赤红色。这赤红拥有一种独特的、令人血脉贲张的野性的生命力。在这赤红色的光焰中,兰德斯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一种磅礴的、源源不绝的能量在循环往复、在咆哮奔腾,仿佛有一头被封印在这团烛火深处的远古异兽,正在永不停歇地释放着它的生命精华和战斗欲望。这赤红光芒的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能量波动的韵律,强壮、饱满、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这毫无疑问地昭示着约修亚自与那头翠玉狮鹫签订契约以来,与异兽伙伴深度融合后所获得的、并在此后漫长岁月中通过无数艰苦训练不断锤炼增长的力量——那是兽原力最纯粹、最炽热的本质呈现。正是这股力量的激发,支撑着他在擂台上保持着如此骇人的速度、力量和机动性,支撑着他那四只光翼每一次扇动时所需的庞大能量输出。

令人惊叹、同时也令兰德斯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敬畏的是,这两种属性迥异、本应相互排斥甚至相互冲突的“烛火”——一种是属于规则和律法的冰冷理性,另一种是属于生命和野性的炽热本能——并非各自为政、彼此隔离。恰恰相反,它们都异常地茂盛、蓬勃,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隔阂和损耗,而是以一种极其复杂却又无比和谐、精密到了堪称艺术的方式,紧密地相互缠绕、彼此嵌合。正是这种天衣无缝的融合,构筑成了约修亚那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力量的坚实基石与能量核心,为他源源不断地提供了看似无穷无尽的、足以碾压一切对手的动力。

在某一瞬间,兰德斯的心脏在胸腔中猛然收紧,全部警惕在一刹那飙升至顶点:

在这两股蓬勃燃烧的烛火之上,还隐隐约约覆盖着另一种东西。

那看上去像是一层极其稀薄、几乎难以被任何常规感知手段捕捉到的能量膜。从形态上看,它既不是液态的,也不是气态的,更像是一层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的、半透明的胶状薄膜,在其表面上不断流动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如同油膜浮在水面上时折射出的变幻炫光。

它的质感,极其类似于炽热火舌最尖端那一圈因极致高温而与周围较冷空气形成剧烈温差,从而不断震动、扭曲、几乎无法被肉眼定形的边界空气——你看得到它在那里,因为后面的影像被它扭曲了;但当你试图直视它时,它又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那扭曲的影像本身。

但兰德斯已经不能再把任何蛛丝马迹当作错觉了,他已经为这种“可能是我看错了”的犹豫付出了太多代价。他将“源脉奇眼”所提供的那本就所剩不多的洞察力,几乎是全部地、毫无保留地聚焦在了这个疑点之上。所有的注意力,如同探照灯最强的那一束光柱,牢牢地、纹丝不动地钉在了这层在他视野中微微起伏、变幻莫测的诡异“幕布”之上。在他的意识深处,一个如同钢铁般坚硬、如同烙铁般灼热的念头正在一字一顿地燃烧着:

“我一定要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一股混合着多种极其强烈的、在胸腔中酝酿了整整一场战斗的情感的洪流,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在这一刻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

而最重要的,是那股对能够随意扭曲战局、玩弄因果规则、将一场本该公平的战斗变成一场被操纵的审判的异乎寻常力量的强烈探究欲——这股探究欲如同一团烈火,在他胸腔中熊熊燃烧,越烧越旺,最终压倒了所有对精神力透支后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的恐惧,压倒了所有对未知力量可能造成不可逆反噬的担忧。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什么也不留了。他将自己这具被连番苦战压榨到极限的身体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精神力、那在神圣威压下依然顽强运作的超感知能力、以及所有还听从他调遣的感官敏锐度,都毫无保留地、如同一个赌徒在最后一局中将所有筹码一把推上赌桌般,一股脑儿地全部催发到了自身肉身与意志所能承受的极点。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如同被拉伸到了极限的弓弦,仿佛在下一个瞬间就要彻底崩碎,化作一片虚无的空白。

就在这个意识即将断裂的临界点上——

“铮——!!!”

一声奇异的鸣响,骤然划破了兰德斯意识深处的所有杂音和嗡鸣。

那声音极其清越,悠扬得如同从远古时代穿透层层岁月传至此地的龙吟,在兰德斯的整个灵魂深处轰然响起。它不是通过耳膜接收的物理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他意识核心的、纯粹的意志震荡。

下一刹那,兰德斯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巨力“拽”了一下。紧接着,他仿佛“挣破”了某种束缚着他的无形维度——那感觉就像是从一层粘稠的、半透明的薄膜中奋力穿出——随即,他穿透了一条由无数扭曲炫光构成的、光怪陆离到让人目不暇接的短暂通道。在这条通道中,无数细碎的、闪烁着不同颜色的、每一颗都蕴含着仿佛来自遥远星辰诞生之初的奥秘的光点,赫然如同湍急的河水般从他“身边”飞速掠过。那些光点擦过他意识的边缘,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阵短暂的、蕴含着海量信息的微颤,仿佛每一颗光点都在向他低语一个关于星辰诞生或寂灭的故事。

当这种超越常规的、近乎灵魂出窍般的感知状态终于稳定下来,当那些飞速掠过的星光逐渐淡出他视野的边缘,他的“视线”再次聚焦、锚定在那悬浮于半空中的约修亚身上时,映入他意识之中的景象,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令人瞠目结舌的蜕变。

约修亚,在他的视野中,不再是他肉眼所见的那个人类形态。他不再拥有具体的五官——那双燃烧着圣焰的眼睛、那被全覆式头盔遮蔽的面容、那些在光芒中若隐若现的人类特征——全部消失了。甚至,他也不再拥有一个完整的、轮廓分明的形体。他整个人,在兰德斯这被“超感知”与“源脉奇眼”联合提升后的视野中,化为了一个纯粹由无数扭曲跳跃、明灭闪烁的细微能量线条勉强勾勒出来的、模糊而不稳定的人形轮廓。那个轮廓的边缘并不清晰,不断有细小的能量粒子从边缘飘散出来又立刻被重新吸入,像是一团被磁场勉强约束住的人形星云。

而在这模糊的人形轮廓内部,那代表着兽原力的赤红色光带,与那代表着他律令异能的天青色光带,如同两条被赋予了独立生命的奔腾咆哮的能量江河——它们互为表里、互相推动,一条在明处汹涌澎湃,一条在暗处深沉流转,沿着某种兰德斯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玄奥而精密的运行轨迹,在那人形轮廓内部清晰地、永不停歇地奔流不息。正是这两条能量江河的有序流转,构成了约修亚整个力量体系的核心循环,支撑着他那在现实层面上压制一切的神圣战斗力。

而那个一直困扰着兰德斯、让他在整场战斗中反复陷入被动和迷惑、让他愤怒又无从下手的核心真相,也终于在此刻,毫无任何遮掩地呈现在了他那与“超感知”能力深度联合并加以极限提升后的“源脉奇眼”面前。

与此前那模糊不清、若有若无、总是在他感知边缘一闪而逝如同鬼魅的模糊印象截然不同——这一次,他无比清晰地、如同在白昼的日光下观察一块被放在眼前的宝石般,彻底地看清了。

那两条主要能量光带——那赤红与天青——的表面,其实并非如同他最初以为的那样,是光滑流转、毫无瑕疵的,而是隔着一层他此前根本无法识别的、不断自主变幻着颜色的奇异光雾。

这层光雾呈现出一种介于液态和气态之间的半透明质感,光线在其中穿行时被不断地折射、散射,化作无数道细碎的、彼此交织的丝丝炫光。而且,它还在以自己独特的、仿佛拥有独立生命意识的韵律,如同某种活体生物薄膜般,在有规律地、缓慢而持续地弹动着、跃动着,就像这层光雾拥有自己的“呼吸”。

而更关键、更令人心悸、让兰德斯终于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的发现,是这层诡异光膜与战局变化之间那精准无误的因果关系。每当他尝试在现实层面凝聚起足够的力量,做出任何一个具有足够威胁性的攻击意图或具体动作时,他就可以在这穿透一切表象的视野中清晰地看到,这层覆盖在约修亚能量光带表面的诡异光膜,它原本那些舒缓流转的、懒洋洋的光流,就会在同一瞬间,随之出现明显的同步变动:光膜内部的亮度变得比之前更加明亮,那些原本慵懒游弋的炫光也变得更加活跃、更加符合某种形态规律,仿佛在紧急调动着某种储存于光膜内部的、不属于约修亚自身能量体系的额外储备,以应对那即将到来的、可能改变战局走向的“威胁”。

“这……这层诡异的光膜!!”一个如同惊雷般、带着姗姗来迟的恍然与难以抑制的震骇的念头,在兰德斯那已被庞大的信息洪流冲击得摇摇欲坠的心灵深处轰然炸响,“它……它就是蕴含那种‘审判’特性力量的关键载体!就是它,在每一次关键时刻扭曲了战果,扭转了因果!这种异样的、仿佛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能够主动感知并响应外部‘威胁’并且做出针对性能量调度和规则调整的存在形式……到底是什么?”

他的思维在飞速运转,将那些被零散存储在记忆深处的、关于七大源脉的理论知识和传闻,以惊人的速度进行匹配和检索。然后,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精准无误地指向了同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能的答案,“莫非……莫非这就是七大源脉里,最为缥缈难测、最不为人所知、我至今从未能直接观察到的——传说中能够勾连因果、操控概率、在冥冥中左右万物命数的‘运命之征途’?!”

“哈哈……你小子,”就在兰德斯被这个惊人发现震撼得几乎忘记了自己还身处激烈交战的擂台上时,一个带着些许沙哑、仿佛历经无尽岁月沉淀却依然保持着某种顽劣生命力的苍老声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是长辈看晚辈终于开了半个窍时的玩世不恭和微不可察的欣慰,毫无任何征兆地,在他意识最深处的那片寂静中,悠悠响起,“你总算是靠着自己那点倔脾气,一路撞着南墙不回头,磕磕绊绊地摸到这个门槛边上了……”

这个声音……

那独特的音色,那懒散中藏着锋锐的语气,那仿佛看透一切却又懒得跟你多解释半句的高傲——如同被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记忆闸门被一记重锤猛然砸开,兰德斯的意识在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就完成了识别和确认。

是他!

正是那个在之前虫脉最终决战中,当他也如今日这般濒临绝境、生死悬于一线之时,曾经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的那个神秘声音!

“你是……异骨武器·露先剑?”兰德斯在那翻腾不息、被信息洪流和极限感知冲击得支离破碎的思绪碎片中,艰难地尝试着用最直接的意识投射与之进行沟通。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敢完全确认的迟疑,和一丝发自本能的、对于这把神秘存在抱有的审慎与敬意。

毕竟,上一次的接触实在过于短暂、过于模糊,如同在暴风雨的黑夜中隐约看到的一道闪电——你知道它照亮了什么,但你在那瞬间之后很难准确地回忆起那些细节。

“是戮仙剑!杀戮的戮!仙人的仙!!”那声音立刻拔高了不止一个调门,沙哑感被一股猛然上窜的气急败坏所覆盖,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老猫,方才那副世外高人的淡然在瞬间崩塌,“小子!你现在是在跟老夫进行意识层面的直接交汇!在这种层面,你脑子里转的是哪几个字、想象的是哪一种读音、甚至连笔画顺序在你意识中的残留痕迹,老夫我可是都‘看’得一清二楚!每个偏旁部首都瞒不过我!你给我搞搞清楚,是杀戮的戮!不是暴露的露!

“真是……岂有此理!一代不如一代!现在的年轻后生,最基础的文字和文化传承都学到哪里去了?!连上古时代传承下来的、铭刻在血脉中的重器尊名都能念不好白字!气煞吾也!文脉凋零,典籍蒙尘,传承危矣!危——矣——!”

它像是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痛心疾首地抱怨了一长串,那絮絮叨叨的模样竟和解说席上的拉格夫竟有几分神似。

紧接着,那声音却又如同变脸一般,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波动,重新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仿佛高深莫测看透一切的苍老平静——切换之快,令兰德斯咋舌不已。

“唔……先不跟你计较这个了,正事要紧。”戮仙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审视和品评的意味,仿佛是某个领域的宗师正在打量一个勉强入了眼的后生晚辈的作品:

“对面那个满身翅膀的小子……”它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单论他此刻所能展现出的实际能级强度——就是把那些花里胡哨的光效和唬人的神圣气息全部剥离之后,剩下的那点核心货色——其实并不算太高。哪怕是他现在这种劳什子‘判官形态’,论纯力量的扎实程度和爆发上限,比你小子此刻的融合状态也强得有限,远没到能像现在这样压着你满地找牙的程度。真正的麻烦——你小子也算看出来了——出在他身上缠绕着的这股‘运命之征途’其上。”

戮仙剑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几分,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七大源脉中,这一条最为缥缈难测,它不显于表,不彰于力,却无时无刻不在冥冥中勾连着万物之因果,编织着众生的命数轨迹。寻常世界、普通修行者,能得此源脉一丝半缕的垂青——哪怕只是在命运长河中某个关键节点上得了一次微不足道的眷顾——便已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而这个翅膀小子,哼,他身上不仅缠绕着‘运命之征途’的本源力量,更棘手的是,他还有相当丰沛的‘业力’纠缠在侧,如同为他那本就难缠的命运之力添上了密密麻麻的护甲和武器,随时可以被他调用,成为他扭转战局的最强底牌。”

“业力?”兰德斯一边在现实中以毫厘之差险险避开约修亚一记因久攻不下而变得异常凶狠的直刺光束——那光束的热量让他脖颈处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灼热的刺痛——一边强行从那已经被压榨到极限的意识中分出一缕心神,在意识最深处急切地追问。这个词,对他而言完全陌生,是他知识体系中从未出现过的概念。

“业力本身,你可以将其视为‘运命之征途’这条源脉其中一种最直观、最具体的外显形式及运用途径。倘若说‘运命之征途’是那条横贯天际的命运之河的河道本身,那业力,便是这河中流淌的、携带着无数因果泥沙的河水。”

戮仙剑的解释依旧带着它那标志性的晦涩古意,每一个概念都要绕上几个弯才肯给出,但在最核心意思的传递上,它倒确实是字字清晰:

“你若想粗略理解,可以将其看作是一个生命体过往一切行为——包括身体力行的、口中所说的、甚至心念所想的——所种下的所有‘因’,与这些‘因’在时间长河中被不断发酵、积累、相互碰撞所产生的‘果’之总和。

“它是命运天平上最沉重、最不可忽视的那些砝码,是决定一条命数轨迹最终走向何方的最核心变量之一。这东西,如今就如同命运的藤蔓般纠缠在这小子的本质核心外围,与他的生命烛火紧密共生,形成了一层极难被穿透的、在因果律层面上堪称‘绝对’的保护层。也正是对这道保护层的运用,让他在每次形势落入下风、眼看就要被你攻破防线的关键时刻,能够凭借其与命运长河的天然勾连,临时性地、几乎是条件反射式地从那浩瀚的命运之河中额外‘借取’力量——

“那在你看来不合常理的‘节奏加速’与‘力量飙升’,正是这借取行为在物质世界投下的投影。不先设法突破这层‘业力’的防护,不设法干扰它与这小子核心本质的紧密连接,你就无法在‘因果’这个层面上,达成真正有效击败他的事实。你的每一次有效攻击,都会在触及他的实体之前,被这层业力在因果链条上先行‘偏转’掉,让你从‘即将击中’变成‘侥幸擦过’,让他从‘险些被破防’变成‘刚好化解’。这不是他本人的战斗技术在发挥作用,而是他身上的业力在替他战斗。”

兰德斯感受着体内如同沙漏般飞速流逝、已经接近枯竭的体力和能量储备,感受着双臂被震得不断颤抖、五指几乎已经握不稳阔剑的虚脱感,耳边是约修亚那越发密集、越发无情的光刃破空声和律令生效时带来的精神压迫。他的语气中再难掩饰那份发自骨髓的、对于时间所剩无几的急切:“那……老先生,您现在能有什么手段——现在,就在这里——助我打破这个僵局,彻底打败他吗?”

“哼!小子,你这是在公然质疑本座的能耐么?”戮仙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仿佛被轻视了的不悦——那语气就像一个被学徒问“老师傅你到底行不行”的老匠人,眉毛已经危险地挑了起来。但在这不悦的底下,兰德斯隐约听出了另一层更微妙的、藏得极深的情绪——那似乎是一丝被依赖、被需要、被当成最后希望的微妙的满足感。这柄剑,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在绝境中如此迫切地呼唤过了。

“虽然老夫平生最不喜被人用激将法——那种拙劣的把戏,本座能看不穿么?”它哼哼了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冒犯却又不好意思发作的别扭,“但念在你我如今也确实算得上是同舟共济,这条船上只有你和我,你翻了老夫也得跟着泡水……加之,唔,这确实是你我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正式主动配合,以前那几次要么是你小子根本意识不到老夫的存在,要么是老夫懒得理你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它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那么丢面子的台阶,絮叨了几秒,然后语气骤然一沉,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罢了!就破例一次!老夫便借用一点你那‘众星之门’中好不容易才积蓄起来的、本该用在更重要关头的创星之力——你可别心疼,这玩意儿放着不用也是死的,用对了地方才是活的——让你这井底之蛙,睁大眼睛,好好见识一下,本戮仙剑沉睡了这漫长岁月之后,依然不减当年的真正手段!”

话音未落——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清晰到足以让兰德斯用意识“看”到的景象——他脑海中那扇巍峨的赤红光门,其周边那原本内敛的星辉,在一瞬间陡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如同银河倾泻般的白金色光芒。那光芒如此明亮,如此纯粹,仿佛这扇光门在刹那间与头顶那片无穷无垠的、真实的星空建立了某种稳固的、超越时空的共鸣连接。紧接着,数道凝练如实质、内部蕴含着最纯粹的创星星芒的光束,从那光门的核心中激射而出,以肉眼难追的速度没入他意识空间四周的虚无之中,引动了空间本身的轻微涟漪——那些涟漪所过之处,意识空间的边界变得模糊而透明,隐约可以看到外面是一片浩瀚到令人心悸的星海。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兰德斯的整个身体都感受到了这股变化的降临。他腰间那柄被他一直随身携带却极少动用的异骨武器——戮仙剑的本体——仿佛被那股来自他意识深处的召唤精准地触动了某个沉睡已久的开关,自动脱离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精准地、仿佛有着独立意志般地落入了兰德斯下意识虚握的掌心之中。

“嗡——锵!”

那由某种不知名异兽骨骼打磨而成的剑柄,入手不由得让人心中一凛。剑柄甫一接触兰德斯掌心的皮肤,便传来一阵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如同心跳般规律的轻颤。紧接着,那剑柄之上,三道彼此交缠、色泽分明的光焰如同被唤醒的蛟龙,骤然从剑格处腾起——黑,深邃如同吞噬一切光芒的永夜虚空;白,纯粹如同创世之初第一缕破开混沌的光芒;星蓝,璀璨如同亿万星辰在无垠宇宙中同时绽放。三色光焰彼此交缠、盘旋、勃发,在剑柄之上延展成型,化作了这柄异骨武器的真正剑刃——不是金属的剑刃,而是纯粹由这三种蕴含着截然不同规则之力的光焰共同构筑的、散发着足以斩断宿命、终结因果、凌驾于一切寻常能量和物理规则之上的恐怖气息的灵焰之刃。

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直安静地躺在他腰包另一个隔层中的那枚同样来路不明的“腐朽金苹果”,此刻也仿佛被身旁这位霸气外露的“室友”所散发出的强猛气息所深深吸引和触动,不甘寂寞地微微震动起来。它那色泽暗黄的表皮下,一道极其纤细却无比精纯的、带着终极凋零与不可逆转的衰败意味的金碧色能量,自主地、如同拥有独立灵性般主动释放而出。这丝金碧色的能量轻盈地、如同藤蔓缠绕古老树干般,温柔而坚决地缠绕上了戮仙剑那三色交辉的灵焰剑锋。

黑、白、星蓝、金碧!

四色奇光,在兰德斯的掌心之中、在戮仙剑的剑锋之上,最终完成了完美的交汇与融合。那四色光焰不再是独立的、平行的,而是在融合处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仿佛触及了某种更高维度规则的共振,散发出一种无法用任何单一概念来描述的气息——神圣而破灭,古老而超越,既如同创世之初的胎动般令人心生崇高,又如末日降临的号角般令人灵魂战栗。

这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以兰德斯握剑的手为中心,向着整个擂台空间无声地扩散开来。远在解说席上的卡西乌斯,那双阅尽战场变迁的眼眸,在捕捉到这股波动的瞬间,瞳孔不由自主地猛然收缩了一瞬。

“啧啧,对面这小子,”戮仙剑的声音再次在兰德斯意识中响起,此刻它的语气已经完全切换到了分析战局的冷静模式,之前的别扭和恼羞成怒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或者被它小心地藏好了,“看着年纪不大,眉清目秀的,身上积累起来的业力倒是出奇地浑厚沉重,比他这年纪该有的分量至少翻了个倍……唔,老夫瞧瞧——

“嗯,‘善业力’这块,虽然也有那么几笔不错的亮色,看得出来这小子骨子里确实信他那套东西信得诚挚,还是做过不少好事的,但‘恶业力’这边,啧,显然更为强盛,浓郁得都快结成块了。而且,老夫再仔细观他业力流转的整体态势——怪哉,怪哉——这股业力之中,最近似乎还被某种类似‘因果轮转’之类的歹毒玩意儿给从暗中算计了一把,导致他本身就已经纠缠不清的善业和恶业,如今纠缠得更深了、更乱了、更失衡了,就像是一团被人恶意搅乱了的丝线……呵呵,这种局面,对他来说自然是命途多舛、劫数难逃的前兆,但对我们而言,却是送上门来的天赐良机!

“正好可以利用这份由他自己背负的因果作为支点——借力打力,只需花费最小的代价,在他业力流转最关键的节点上轻轻一推,就能诱发他那庞大却脆弱的业力体系产生剧烈的内部冲突,乃至引发连锁反应般的‘自爆’,从而达成四两拨千斤的奇效!”

“好了,时机已至!”戮仙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骤然变得更加严肃、更加冷冽,之前那些絮叨、别扭、老顽童般的不正经,在这一刻全部被一股纯粹而凛冽的杀伐之气所取代。那声音,如同两块饱经沙场血火淬炼的厚重金铁,在短兵相接的前一刻相互撞击,迸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冷硬回响,“废话休提!兰德斯小子!老夫现在所说每一字,你都必须给我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刻在意志上,不得有误!”

“集中你的全部感知!将你在那扇破门加持下好不容易得来的这点眼力、你将所有源脉奇眼的洞察力、你所有的超感知专注力,一个不剩地,全部锚定在他身上——看着他!看到他身体那副能量轮廓的最中央位置了吗?就是那赤红与天青两条主光带,与那层不断变幻着颜色的诡异光膜三者交汇的那个核心节点!那片区域,此刻正因为你刚才爆发出的那点勉强能算有点意思的杀意——别以为老夫没看到,你刚才那一剑差点就想豁出去了——而剧烈地沸腾着,正在疯狂地从他周身业力中抽取能量、加速凝聚光雾,准备再一次地、以同样的招式挡下你下一次攻击!你看到了吗?!”

兰德斯依言凝神望去,将他所有的感知锐度推向极致。在戮仙剑那精准到骇人的指引下,他果然在约修亚那被能量线条勾勒出的模糊人形轮廓的最中央、在那天青与赤红两条能量大江汇聚奔涌的核心区域、在那层诡异光雾与两条光带三者结构最为复杂也最为脆弱的交汇点,清晰地“看”到了那片异常活跃、剧烈波动、如同被投进了一枚石子的湖面般不断荡漾着不稳定涟漪的区域。那正是约修亚周身整个业力防御体系的关键枢纽,也是他每次发动那扭曲因果的“审判”之力时,能量运转最为集中、最不稳定的那个位置。

“没错!就是那里!

“无需再犹豫,无需再提问,更无需去思考这一剑之后会怎样!”

戮仙剑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号角,在兰德斯整个意识海洋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炸响,带着几近不可违逆的、裹挟着万钧之力的命令口吻,也带着一股深深压抑了不知多少年后终于被释放的求胜渴望:

“凝聚你所有的意志——将你的灵魂,将你的一切信念,将你不肯认输的每一分骨气,全部灌注到老夫这柄剑的剑锋上!

“然后——

“给我——

“一剑斩了他!!”

就在戮仙剑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庞大到几乎要将兰德斯整个意识撑裂的、古老而玄奥至极的信息洪流,裹挟着一道仿佛穿透了漫漫万古时空、携带着那早已湮灭于岁月尘埃中的无上威严与法则之力的古老箴言,如同九天惊雷的醍醐灌顶一般,不由分说地狠狠烙印在了兰德斯的整个意识海洋最深处,在他的灵魂本源中轰然回荡开来。

那箴言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无法用任何现代语言描述的古老韵律,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足以单独成章的法则,它们在兰德斯的意识中同时炸响、共鸣、交织,最终汇聚成了一句他勉强能够听得懂却难能理解的、始终带着万钧之重的古老决断:

“善恶业报,汝当谛听!

“因得斩时,空空定定!

“——业空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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