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兰德斯只感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吸力,从他刚刚握紧的剑柄之上,沿着他掌心的生命线、沿着他手腕的经脉、沿着他手臂的骨骼,以近乎光速的极致速度,蛮横地、不容分说地传导至他整个身躯的每一个角落,直至他体内最深处那团已经燃烧到近乎枯竭的能量核心。
那股吸力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绝对支配性的姿态,疯狂地、贪婪地、毫无怜悯地抽取着他身体中所残余的所有能量储备,哪怕已经历经无数次超极限压榨,甚至将不少身体角落里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能量都抽吸了出来。
他全身的潜藏能量——无论是那一股自与异兽伙伴融合以来便在他能脉中如同江河般奔流不息的兽原力;还是那一层在他意识外围高度凝聚的精神力;还是那被他在完全融合形态下催发到极致的超感知异能力;甚至是他那柄陪伴他经历了无数场恶战的机械阔剑内部,那被压缩到临界密度的战术单元能量仓——所有这一切,都在这一刹那,仿佛被一只无形而绝对冷酷的巨手捏住,最终,全部如同被投入一座微型黑洞般汇聚向他掌心中那柄彻底苏醒的异骨剑器·戮仙剑之中。
黑、白、星蓝、金碧四色奇光在彼此缠绕、旋转、交融,光铸的剑锋在发出低沉而充满力量感的嗡鸣。
这股抽取的力道实在太过霸道——霸道到完全无视了他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条神经纤维因过度压榨而发出的痛苦抗议,无视了他意识深处那盏因精神力和其他能量急剧流逝而开始疯狂闪烁的赤红光门。
而他背后那组来自“兽驭天轮”的核心涡轮飞翼和源于“兽甲战铠”的繁复战甲,其内部散发的光芒在一瞬间急剧黯淡下去,看上去就像即将解体。兰德斯拼尽全力才勉强在半空中稳住了身形,但那姿态已经相当狼狈。
不过,这些都是值得的。
他的双臂,此时已被那股蕴含着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奥剑理的无形力道,以某种不知名的玄奥手法牵引着,摆出了一个迥异于这世间任何已知剑术流派的起手轨迹。那轨迹充满了诡异而不可言明的意味,每一个角度的变化都像是在三维空间中书写着一道无法用现有数学语言描述的古老公式,每一个弧度的转折都仿佛在沿着一条只存在于更高维度中的隐秘曲线。
随即,那柄四色光焰缠绕的剑锋凌空劈下!
这一斩,起手时无声无息。没有能量喷发时本该出现的轰鸣,没有撕裂空气时本该产生的尖锐呼啸。
这一斩,落下时亦无波澜。在戮仙剑那四色交辉的剑锋划过虚空的那个瞬间,全然没有预期中足以毁天灭地的能量光爆更没有冲击波,没有炽热的闪光,没有炸裂的能量碎片。没有足以撕裂长空、令全场观众耳膜刺痛的剑气厉啸。
事实上,整个竞技场内,除了擂台本身因先前战斗而残存的能量嗡鸣和气流嘶吼之外,竟再也听不到任何属于这一斩的动静。甚至,连最细微的、理应在任何挥剑动作中都会产生的气流扰动和剑风都没有出现。兰德斯面前的那片空气,在他挥下戮仙剑的那一刻,依然保持着它原本的流动状态,仿佛那柄剑从未从其中穿行而过,就像那个挥剑的动作只存在于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投影之中。
它就那样平淡无奇地发生了,平淡到令人心生诡异,平淡到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仿佛这一斩所有的威力、所有的法则、所有不可理喻的力量,都并非作用于这个可以被肉体感知到的常规物质与能量交互的层面,而是直接穿透了这层表象,作用在了一个更高维度之上。
“他在干什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挥剑?这能碰到对面一根汗毛吗?”观众席前排,一个满脸横肉、满身肌肉、一看就是常年混迹竞技场的老牌观众忍不住大声嚷嚷了出来,他用力揉着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之前那些强光闪花了眼。
“这一剑……真的不是虚张声势吗?虽然那剑的光芒看起来还挺帅的,但就挥那么一下,什么都没有发生啊?”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员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失望。他期待的是那种能量与能量之间的正面碰撞,是足以让整个看台都感受到震动的爆炸,而不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像是哑炮一样的虚空一斩。
“装神弄鬼!简直让人看不下去了!打了这么久,最后就这?搞什么玄学玩意儿?!”更远处,一个脾气暴躁的壮汉猛拍着前面座位的靠背,发出砰砰的闷响,引得周围观众纷纷侧目。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质疑声、嘲笑声、失望的叹息声此起彼伏,在擂台上空那片被防护结界隔绝出来的空间中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带着明显不满情绪的声浪。
在他们的肉眼看来,兰德斯这拼尽全力挥出的一斩,与他之前那些被约修亚轻易化解的攻击没有任何区别——不,甚至还不如那些攻击。那些攻击至少还有能量光爆,还有碰撞的声响,还有被击飞时的惨烈。而这一斩,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没有结果。
然而事实上,与所有观众肉眼所见的这片令人失望乃至怀疑的“平淡”截然不同,身处那层层叠叠的圣光守护正中央的约修亚,此刻显然并不认为自己已然立于不败之地——在兰德斯那一斩落下的那个瞬间,在他的灵魂最深处,骤然升起了一股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致命寒意。
那寒意不是物理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他自身存在的根基——他的人格、他的信仰、他与这个世界之间一切因果连接的纽带——都在这一刹那被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完全无法抗拒的更高位存在彻底锁定,并被粗暴地摆上了那无形的审判台,即将迎来一场不由他分说、不容他上诉的最终裁决的极致恐怖。
那种感觉,对他而言,比死亡本身更加令人恐惧。因为他并不真正惧怕死亡——他惧怕的,是他所信仰的一切在死亡面前被证明是虚假的,他所坚持的道路在死亡面前被判定是错误的,而他所蔑视的那些“凡俗之物”,却在死亡面前比他更加坦然。
而这一斩中蕴含的那种力量,那种直接越过一切外在的防御、一切物质和能量的屏障,直接作用于他存在的因果根基之上的力量,恰恰触及了他这份最深的恐惧。
此时,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他引以为傲的信仰赋予他的从容,压倒了他审判者的威严和矜持。约修亚再也顾不得维持那副高高在上的、如同云端神只俯瞰蝼蚁般的姿态。他那双在头盔t形缝隙后燃烧着圣焰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慌乱及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背后的四只光辉羽翼在同一瞬间以远超过之前任何一次机动的极限功率疯狂振动,推动他的整个身体如同一道被击飞的弹丸般向着后方爆退。随后猛地向内收缩,如同四扇被猛然拉上的厚重城门,交织成了一面厚重而璀璨的圣光壁障。
他全身那一套银白色能量光甲,在同一瞬间如同被激发了最终防御机制的堡垒,所有甲片表面同时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刺目的、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铠甲表面那些原本以固定频率明灭流转、如同活物般呼吸的无数神圣符文,此刻以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频率疯狂闪烁、高速流转,仿佛在不顾一切地将所有防御性能量,全部推动到了远远超出设计极限的最高峰值。
此时此刻的约修亚,在那四只紧紧环抱的光翼、那对死死交叉的光剑、以及那层将全部防御符文催至极限的能量光甲的层层包裹之下,仿佛将自己化作了一枚由最纯粹、最浓郁、最不可侵犯的神圣能量所构筑的、毫无缝隙、坚不可摧的“光之卵”,试图以此去抵御那来自未知的、作用于因果层面的终极审判。
但,在戮仙剑这专门用以斩断因果枷锁、无视一切建立于物质和能量层面的现实防御的究极一斩面前,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斩击真正临身的那一刹那——约修亚只觉自己的整个意识、所有的思维活动、每一个正在运转的念头,仿佛被一柄无形却锋利到了超越人类语言描述极限的铡刀,以一种毫不留情、不容分说的决绝姿态,狠狠地、精准地从中间斩过。
“咔嚓”——
一声仿佛在他灵魂最深处响起的断裂之声。
维系着他整个精神世界正常运转的某个主轴被一股来自更高维度的、不容抗拒的巨力从中硬生生地折断。他对自己这具身躯的精细掌控以及他对周身那澎湃如海啸般涌动着的神圣能量的精密运转,都被一股更加蛮横、霸道而直接的否决之力搅乱、打散、彻底剥离了他最后一丝的控制权。
因果的反噬与能量的失控,同时降临在了这个自诩为神之代言人的年轻人身上,化作了命运的巨轮,以前所未有的、不可逆转的方式碾压而来。
他体内那些失去了意志引导和精密约束的炽烈圣光能量,那庞大到足以在顷刻间夷平一座小山的恐怖力量,在失去了约束的瞬间,不再是他引以为傲的武器,而是变成了被同时点燃了引信的无数个微型炸药库。那些能量在他周身的能量回路和关键节点内部,疯狂地、接二连三地、无法逆转地开始猛烈内爆、炸开。每一次内爆,都伴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他的体内深处传来,伴随着他身躯某个部位的剧烈震颤和失控能量的猛烈外泄。
“砰!砰!轰!砰——轰!!!”
一连串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如同巨大战鼓在密闭空间内被反复擂响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越来越密集地从他体内传出,通过他身躯的传导最终扩散到擂台的空气中。每一响都伴随着他身躯的一次剧烈抽搐,每一响都让看台上那些还在哗然的观众骤然失声。
他整个人,在那些此起彼伏的体内爆炸中,就如同一架在万米高空巡航时被多枚精准制导导弹连续命中要害部位的先进战机——先是铠甲的碎裂,那身华丽而威严的、象征着他全部信仰和身份的银白光甲,从被内爆炸裂的节点开始,一寸寸地、一片片地碎裂、飞溅,化作漫天飞舞的、失去光泽的光之碎片,如同被暴风雪裹挟的冰晶,在他周身凄美地旋转飘落。
紧接着是那四只赋予了他无上机动性和天使般威严的光辉羽翼——它们再也无法维持那完美的、流线型的形态,在失控能量的疯狂冲击下,先是扭曲、弯折,发出刺耳的、如同金属疲劳断裂前的尖锐哀鸣,然后从翼根开始,沿着能量流转的经络,一节节地崩解、断裂。断裂的羽翼碎片化作一道道杂乱无章的、不受控制的失控能量流,从他背后向着四面八方疯狂逸散,在防护结界的内壁上炸出一片片密集而紊乱的光斑。
浓密而混乱的能量烟尘,混合着圣光灼烧皮肉产生的焦糊气味和电离空气的刺鼻臭氧味,从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从铠甲的裂缝中,从羽翼的断口处,从每一次内爆震动下他那具血肉之躯的每一个毛孔中——不受控制地、汹涌地喷涌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团不断膨胀的、灰黑与惨白交织的诡异烟云。
而后,约修亚如同一具被彻底抽空了内部零件的空壳,如同一条被精准地从颅骨下方抽掉了整条脊骨的死狗,又像是一只被无形的猎手从正中心脏的箭矢精准贯穿了胸膛的鸟儿,从他那不久前还如同神明般居高临下俯瞰一切的高高空中,带着一道狼狈的弧线,笔直而毫无缓冲地向着坚硬冰冷的擂台地面,沉重地、不可挽回地坠落。
“轰————!!!”
一声沉闷、巨大、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导而是直接通过脚下的大地和胸口的骨骼敲击在每个人心脏正中央的恐怖巨响,在竞技场中央悍然爆发,瞬间压过了所有其他声音。
那道强猛的冲击力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了那片经过多次强化、被设计为号称足以承受巨龙吐息的擂台地面之上。在那股力量的撞击下,那号称坚不可摧的擂台,其表面那层经过符文学加固的巨石地砖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饼干般寸寸碎裂,碎石与能量光屑被冲击波裹挟着向四面八方狂飙飞溅。擂台正中央被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巨大坑洞。
一团浓密的、由碎石粉末和擂台底层被击碎的基岩粉尘构成的烟尘,与约修亚体内喷涌而出的那狂暴紊乱的能量光屑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粗壮的、夹杂着无数混乱光丝的灰黑色烟柱,从坑洞的正中心轰然冲天而起。
那烟柱撞击在擂台上方的防护结界内壁上,被结界弹回,然后如同蘑菇云般向着四周缓缓翻滚扩散,仿佛为这场从神圣开场到诡异终结的、充满太多震撼和疑问的对决,画上了一个带着毁灭气息的、令人久久无法言语的休止符。
深坑的最底部,在那被碎石和瓦砾半掩埋的、被冲击震得松散不堪的地基上,约修亚如同一滩被遗弃的烂泥般,毫无生气地瘫软着。他的躯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忍直视的扭曲姿态,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散落在碎石之间。
他遭受重创的身体表面,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边缘焦黑翻卷的灼烧伤痕,以及被能量内爆炸裂时产生的碎片和冲击波撕开的、深可见骨的爆裂伤。那身曾经华美威严、流光溢彩、象征着神圣不可侵犯的银白圣光铠甲,如今只剩下零星几片失去了所有光泽的、如同破碎蛋壳般的残片,勉强挂在他被烧焦的衣物和血肉模糊的创口上,遮不住底下那些触目惊心的、正在向外渗着混合了圣光残渣和血液的浑浊液体的创口。他几乎完全无法动弹——哪怕只是弯曲一根手指,都需要耗费他全身残存的意志力,并伴随着撕裂全身神经的剧痛。每一次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都让他的胸腔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哑声响。
可他用尽了仿佛是从灵魂最深处榨取出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艰难地抬起头颅。终于,他那双曾经燃烧着不可一世的圣焰、如今却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的眼眸,对向了坑洞边缘。
那里,一道略显疲惫却依然屹立的身影,正在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近。
经过戮仙剑刚才那一轮敲骨吸髓般地能量抽取,兰德斯已经快要站都站不住了。
可是都已经将对手打倒,胜利就在眼前,在这时趴窝也未免太憋屈了,尤其是在对手是约修亚的时候,兰德斯觉得就算死撑自己也得再撑上一会儿。
而约修亚的视线,如同濒死野兽最后那死死锁定猎手不肯闭上的眼神,狠狠地、带着满腔的怒火和不解,牢牢地钉在一旁兰德斯身上。他张开嘴——嘴唇因为干裂和血沫的粘连,在张开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撕裂声——用尽了肺腑中残余的每一丝气息,从那被血沫堵塞的喉咙深处,从那咬紧的、沾着暗红色半凝固血块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段破碎而嘶哑的、断断续续如同破损唱片般的质问:
“这……这怎么可能?!无敌……而强大的……判官形态……承载着神之恩典的……完美的审判形态……怎么可能……被你这种……被你这种渎神的异端……被这样……被这样一剑就……”他的声音因为剧烈的疼痛、因为气血的翻涌、因为情绪在极致的愤怒和极致的困惑之间被反复撕扯而剧烈地颤抖着,声音时大时小,气息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中硬生生挖出来的,“你这……你这渎神者!你到底……到底用了什么……用了什么邪恶的妖法?!用的是什么……卑劣得不敢见光的邪术?!回答我!!你的剑上到底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
兰德斯缓步走到那巨大坑洞的边缘,停下了脚步。他居高临下地望去,目光平静地穿过坑洞中尚未完全落定的稀薄烟尘,落在坑底那个狼狈不堪、歇斯底里、与开赛时那个悬浮于光芒之中庄严得如同神话再现的身影判若两人的对手身上。他彻底解除了战斗姿态,露出了那张略显苍白、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深深疲惫,但一双眼睛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带着某种超越了个体胜负的、淡淡的疏离与淡漠的脸庞。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静静地俯视着。没有胜利者的趾高气扬,没有被压抑了整场比赛后终于可以肆意嘲讽的畅快,甚至没有太多属于胜利本身该有的喜悦和激动。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坑底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曾经居高临下地审判他、如今却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般的对手。
沉默了片刻,直到约修亚的质问在坑底反复回荡后渐渐消散,直到观众席上的一时喧嚣也在这种异常平静的氛围中不由自主地压低了音量。
然后,兰德斯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但他眼睑微微垂下的那一下,却让对面的约修亚看得格外清晰。
那动作中,带着一种近乎悲悯——那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在错误道路上越走越远的战士的、复杂而真实的悲悯——却又被一层淡淡的、保持着理性距离的疏离所包裹。
他用一种近乎低沉的、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温度的的平静语气,缓缓开口:
“无敌而强大……承载着神恩的完美形态……将自身的全部力量、全部价值、全部存在的意义,都毫无保留地寄托于某个外在的意象,寄托于某种你自认为是被‘赐予’的力量之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坑洞这个天然的扩音结构中异常清晰地传入约修亚的耳中,也隐隐传到了最靠近擂台的那几排鸦雀无声的观众耳中,“这就是你一直以来,如此坚信不疑、如此不容他人质疑、甚至不惜为此否定所有其他成长与修行道路的……信仰与认知的全部内容么?”
他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幅度极小,却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砸在约修亚的心口。
“很可惜,你错了。”兰德斯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没有幸灾乐祸,没有落井下石,仿佛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事实证明的、客观存在的事实,“真正将你推入此等境地——推入那深坑之中,推入那惨败的结局,推入此刻这般狼狈与不堪的——并非是我。不是我的剑,不是我的力量,不是任何你所归咎的‘邪恶魔法’或‘卑劣邪术’。”他停顿了一下,那双平静的眼眸直直地、毫无闪避地注视着约修亚那双燃烧着怒火和困惑的眼睛,“恰恰是你——你自己。”
“胡……胡说八道!放……放屁!”约修亚像是被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最疼痛也最脆弱的缺口。他整个人被一股混杂着暴怒和被羞辱感的激烈情绪猛然攫住,拼命地试图用已经不听使唤的双臂撑起自己那残破的身躯,仿佛要扑上去与兰德斯拼命。
但这个动作只引发了全身数十处伤口同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以及一阵更加剧烈、仿佛要将肺叶都咳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他的身体在碎石堆中剧烈地抽搐着,口中溢出更多混杂着泡沫的暗色血沫,溅在他面前那片被他砸碎的石板上,触目惊心。
他那张曾经在宣讲神谕时温文儒雅、在审判敌人时冰冷威严的面孔,在这一刻,那最后一层被精心维持的、儒雅而悲悯的教士面具,被他自己暴怒的情绪和不堪的狼狈彻底粉碎,从内到外剥落殆尽,露出底下那张因愤怒、痛苦和不甘而扭曲到近乎狰狞的、属于失败者最原始的、最不加修饰的面孔。“我……我怎么可能会……会败给自己?!荒谬!荒谬至极!!你不过是用……用了某种我不知道的……卑鄙手段……想来动摇我的信仰……休想!休想!!”
兰德斯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坑洞边缘,仿佛对方这激烈的反应、这歇斯底里的否认,早就在他一步步走来的过程中被完全预料到了,甚至没有超出他内心推演的任何一种可能性。他根据脑海中戮仙剑在那一斩之后灌输给他的、零零碎碎的关于“业力”和“业空斩”原理的信息碎片,结合他自己在战斗中积累的全部观察和在此刻灵光一闪的理解与临场发挥,用一种半是陈述一个已被验证的事实、半是探究一个连他自己也还在学习中的新领域的平静语气,半真半假地补充道:“准确地说,将你推入此等境地的,是你自己身上,长久以来所背负的、不断积累的、在你每一次以神之名行审判之实时都在加重的……‘业力’。”
(好吧,虽然戮仙剑老前辈刚才在脑子里灌输的那些东西实在太过云山雾罩,那些古语和术语堆在一起比学院最难啃的古籍还要晦涩十倍……
(什么“业果缘起”什么“因果流转”……老实说,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懂这“业力”具体是个什么运作原理,它究竟是一股能量,还是一种法则,还是某种更玄乎的类似“灵魂印记”之类的东西……
(但管它呢,听起来就玄乎其玄,格调高到天上去,估计连卡西乌斯那老狐狸都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眼下这个局面,正好拿来镇住这个满口神神道道的家伙……
(反正我也确实没有歪曲事实——他确实是被他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给反噬了,这是他自己都能清清楚楚感受到的。效果看来,还不错……至少他不再只是翻来覆去地骂我渎神了。)
“业……业力?!”约修亚在听到这个陌生而突兀的词汇的第一反应,是条件反射般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气急败坏和嗤之以鼻。他的嘴唇已经张开,舌尖已经准备发出“那是什么鬼东西……”这样轻蔑而毫不在意的反驳——这个晦涩古怪的词汇,完全不在他所熟悉的那套由神学经典、教廷律令和圣光祷文构筑的庞大知识体系之内,听起来就像是兰德斯临时编造出来的、用来混淆视听的胡言乱语。
然而,就在那句讥诮的、不屑的反驳即将冲破他沾血的嘴唇的瞬间,某些被他遗忘在记忆最遥远、最隐秘的角落中的碎片——或许来自某卷被他翻阅过后便束之高阁、书页早已泛黄发脆的上古禁忌典籍中的只言片语;又或许来自某次他在执行教廷任务时,从某个被判定为“异端”的垂死之人嘴中吐出的、当时被他嗤之以鼻如今却如同鬼魅般重新浮现的诅咒般的遗言——这些深埋于他意识底层、被他刻意或不刻意地压抑和遗忘的碎片的记忆,在此刻,被这个如同一把精准钥匙般的词汇猛然触动,轰然浮现,与兰德斯口中吐出的这个词发生了惊人的、他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否认的重合!
约修亚那即将冲口而出的所有话语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只留下一个张着却发不出声音的口型。他整个人的身体骤然僵硬,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其上的血色在刹那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尽数褪去。
兰德斯站在坑洞边缘,将对方这一连串剧变的神色——从气急败坏,到即将反驳,再到那句反驳被什么东西猛然堵在喉咙里,最后是这如同被抽空了灵魂般的惨白——全部尽收眼底。
他的心中更有底气了。
那“业力”的存在,那个词所代表的力量,显然不是他编造的,而是确实触动了约修亚内心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隐秘角落。
于是,兰德斯继续用那种低沉的、平稳的、听不出任何喜怒和情感波动的声线,仿佛一个医者在陈述诊断结果,又仿佛一个法官在宣读一份已经不容任何上诉的最终判决般,说道:
“那并非你所能理解的任何一种具体的‘东西’——不是某种可以被你的圣光感知探测到的能量,不是某种可以被你的律令净化的诅咒,也不是某种可以被你那所谓的神恩所豁免的罪孽。”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稳稳放在天平上的砝码,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若非要用你那套思维体系能理解的语言去解释它,那便勉强可以这样说:它无非是因果循环、业报法则——这世上比你所信仰的任何神只都更古老、更不可违逆的规律——在一个生命个体身上,经过漫长岁月的积累和发酵,所留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与无法推卸的重量。”
“至于这‘业力’——这层缠绕在你生命烛火外围、为你提供力量也为你埋下毁灭种子的痕迹与重量——究竟是如何日积月累,又是从何而来的……”兰德斯的语气,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却意味深长的停顿,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依然牢牢地锁定着约修亚的眼睛,“我想,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你自己,更加清楚了。毕竟,那些种下的因,那些落下的果,那些你以神之名行过的善,以及——不那么善的,或许总有某些存在会真正都看在眼里,但——绝不会是你的那些神。”
他的话锋随即一转——那转折如此自然,仿佛从对一道物理公式的推导演算,转向了最终的结论陈述——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却因为前面那番关于“业力”的铺垫,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已经得到了验证的力度:
“窥见这一丝因果循环的真相——看到你身上这层厚重的、注定要将你压垮的业力——也正是为什么,从最初,直到现在,我始终无法真正相信……你口中那所谓全知全能、至善至公的‘神’,以及它那些自诩唯一正确的、审判一切的道路。”
这最后一句话,不重不响,平平淡淡,却如同压垮骆驼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不,不是稻草,而是一根精确计算后添加上去的、恰好越过了承载极限的冰冷钢锭。又如同一柄在漫长的审判之后,终于在死寂的法庭中落下的最终宣判的法槌,发出一声沉闷而不可逆的、回荡在整个空间中的巨响。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约修亚那本就已在崩溃边缘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将他最后一丝试图用愤怒和否认来维系的抵抗彻底瓦解。
他,约修亚,这个自始至终自诩为神之代言人、以审判者的姿态凌驾于一切凡俗之上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他眼眸中那两簇自开赛以来便持续熊熊燃烧、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圣焰,如同被一盆从意识根源浇下的极寒冰水当头泼中,在挣扎着跳动了几下之后,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几点微弱的、几乎看不清的残烬,在空荡荡的眼眶中无神地飘摇。
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般复杂的、层层叠叠冲刷着他每一根神经的情绪洪流。
他再也无法与兰德斯那双平静的眼眸对视哪怕一瞬。他颓然地、无力地移开了目光,那双曾经如同神明般俯瞰众生的眼睛,此刻失神地、空洞地、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望向坑洞上方那片被琥珀色防护结界切割和扭曲过的天空。他仿佛想在那片破碎的天幕中寻找某个答案——某个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答案,某个能够让他重新拾起哪怕一丝信仰残片的答案。又或者,他只是不敢再看兰德斯那张平静的脸,不敢再面对那双眼眸中倒映出的、他自己这副狼狈而可悲的模样,想要从那片破碎的天空中,逃离这个对他来说太过残酷的现实,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很好,看来这番临场发挥的“业力”解说,唬人的效果堪称一流……不仅精准地镇住了他,还顺带把他那套一直压在我耳边的神棍说辞给彻底堵了回去。总算可以让我安静一会儿了。希望戮仙剑老前辈别在脑子里跳脚骂我胡编乱造就好——不过严格来说我也没编,只是把你那些东西大差不差地翻译成了人话……应该能蒙混过关吧?)
兰德斯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时,侧方的一道身影迅速而谨慎地跃入了坑洞之中。那是本场比赛的主裁判,他蹲到约修亚那具几乎被碎石半掩埋的残破身躯旁,仔细而迅速地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和伤势状态。那双经验老道的眼睛扫过约修亚浑身上下的创口,感知着他体内紊乱而微弱的能量波动。
在确认约修亚的状态确实无法再起之后,主裁判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转过身,面向那黑压压的、鸦雀无声的观众席,果断地高高举起了他的右臂高声宣告:
“约修亚选手虽然神志清醒,但经确认已完全丧失继续战斗的能力,符合规则判定出局的全部条件!本场比赛的胜利者是——兰德斯·埃尔隆德选手!!”
最后的胜利者宣告,被裁判那被特制扩音设备增幅过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重重念出,回荡在竞技场的穹顶之下。
观众席在经历了因这逆转来得太过诡异和离奇而形成的短暂茫然之后,终于形同被一枚火星引爆的巨型火药桶一般,猛然间爆发出排山倒海、足以震碎云霄的怒吼与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