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宁如今便是在努力维持自己生而为人的一些本心本性,不至于因为修行而变得绝情绝性,化为一团冻结一切的寒冰。
这等事儿,只能靠着自身渡过,因此薛枝儿也不出言开导,只是默默陪着路宁从城南走到城北,又从城东绕到城西,连城外的万寿道观都去走了一遭,最后方才来到了一处虽然已经有些破败,但建筑本身却自十分恢宏的寺院。
当年蓝底金字,盖有鲜红玉玺印文的金阙禅寺,如今早已经不敢顶着皇家敕建的名目了,而是改了普通匾额,上面的字迹都不敢漆金,而是白匾黑字。
这家寺院当年虽然是昆伽和尚的老巢,造下许多恶业,但终究是花费了大梁朝不少人力物力而建,杜予初谋反之后,大梁天子并未将此寺院捣毁,而是责令太常寺将其重新整顿,另择主持,安顿僧侣。
故而如今这座大寺却是改了有宗的和尚坐镇,释子云集、香火不凡,比起当年的乌烟瘴气,倒也有些佛门清净地的模样了。
只是路宁才到了这座寺庙的门口,便忍不住心中微微一动,乃是道门之中的心血来潮,自然而然的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应来,忍不住站在庙门口,眼中赤碧二色光华一闪,开始打量起这座禅寺的气象来。
薛枝儿察觉到了路宁的异常,轻声开口询问道:“路兄,这地方敢是有什么不妥么?”
路宁摇了摇头,他自从得了黄袍前辈传授了一部分的太清玉箓紫符金文之后,虽然道行并未因此大进,气运似乎也没有变得烈火烹油,但终究还是有些变化的。
譬如太上玄罡正法衍生的诸般道门神通,就多多少少都有些异变。
此刻路宁运用的赤目碧眸便是如此,这一双慧目法眼当年只能遥遥窥见气息变化之道,但如今路宁站在金阙禅寺门口,法眼一开,非但将整个寺庙的气息都看在眼中,居然还隐约看出了一丝凶吉与气运变化来。
当然,这也是因为这座金阙禅寺之中并无法力超过路宁之辈,他才能洞若观火,先前白然之遇着温琼时,路宁便不曾提前看出凶吉来,否则怎会不出言提醒?
此时路宁听得薛枝儿询问,却并没有出言解释,而是微微一笑,二人一同随着门口的信众香客一起涌入寺中,信步而行。
他们也不惊动寺中僧人,而是由路宁运用法眼,循着气机悄悄寻找方向,一同转到后院,果然见到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沙弥正蹲在井边打水。
这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正吃力地将木桶从井中提上来,额角沁了一层细汗,但动作却稳当得很,一下一下地摇着辘轳,表情沉静,眉宇之间并没有半分焦躁与戾气。
路宁与薛枝儿站在月亮门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意思,路宁便以神识悄悄探了探那孩子的根骨,然后不由得微微挑了挑眉。
这孩子居然身具仙缘,虽则资质天赋与自己差不多,不算绝顶天才,但也足够踏入修行之门了。
而且看他目光沉静,动作从容,明明是个遭了巨变的苦命孩子,却自有一股子稳如磐石的气度,既不怨天尤人,也不自怨自艾,倒像是把那些苦难都嚼碎了咽下去,化作了心底的养料,可见心性上也自不俗。
路宁本来只是要来看看故人之孙,如果此子过得实在太苦,便出手救助一二,也不枉当年调教了袁飞一番,得其助力不少。
但此时因为心血来潮、气运纠缠,再见到此子的资质与表露出来的心性之后,他心中却是微微一动,“既有仙缘,也有资质,心性看起来也有几分纯良宽厚、坚韧不拔,莫若?”
路宁转头看了薛枝儿一眼,这女孩儿与路宁相交日久,早已心意相通,猜出了他的心思,轻轻点了点头,传音道:“路兄若有什么想法,尽管自行决断便是。”
紫玄山规矩森严,收徒极谨慎,路宁虽然动了心思,却也不曾鲁莽,“不错,也许此子心怀恨意、渊深如海,所以才会如此能够隐忍……倒是要多看几日。”
二人便不曾惊动那小沙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金阙禅寺,在寺外不远处寻了一间僻静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就此住了下来。
路宁白日里在房中打坐修行,到了夜间便以神识遥遥探看金阙禅寺中的动静,一连十几日过去,将那小沙弥的一举一动尽数看在眼里,得知他在金阙禅寺之中得了个法号唤作笃竹,专一负责粗使杂役之事,每日寅时即起,洒扫庭院、打水劈柴、诵经礼佛、洗米摘菜,从不偷懒。
寺中其他僧人见他年纪小,又无依无靠,多有使唤刁难之处,这孩子也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把事情做了,偶尔被几个年长的僧人斥责两句,也总是低眉顺眼地应着,从不与人争执,完全不似将军府上娇生惯养的贵子性情。
唯独有一回,一个比他小了两三岁的小沙弥被寺外几个泼皮欺负,旁人无不退避三舍,笃竹小沙弥竟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虽然自身也挨了几拳,却硬是把那小沙弥护在身后,扯着嗓子喊来了院中其他僧人,这才将那几个泼皮赶走。
事后他自己鼻青脸肿地蹲在井边洗伤口,却一滴眼泪都没掉,依旧勤恳做事、稳稳当当。
路宁在暗处看得真切,心中暗暗点头,这等性子正合道家谦冲自守的脾气,既有慈悲心肠,又有应变手段,小小年纪便知道分得清轻重缓急,比起自己当年那些莽撞冲动来,实在强得多了。
故此看到了第二十日上,路宁瞧得此子心性行事始终如一,越看越有几分喜爱,终于拿定了主意,收了神识对薛枝儿道:“明日夜里,我便去试他一试。”
薛枝儿笑道:“如何试?”
路宁略一沉吟,道:“你我二人用幻术罩住这座禅院,各自改扮,我去杀他,你去救他,看他如何处置。”
薛枝儿也不多言,只是点头一笑。
入夜之后,月黑风高,金阙禅寺东后院沙弥们所居的那间小禅房里,旁的小沙弥们都在酣睡,笃竹却盘腿坐在蒲团上,在一片鼾声中静心修行内功。
这功夫只是一段数百字的奇妙口诀,是袁家家传的心法,笃竹年少时便自得传。
只是那时他年纪更小,也不曾用心习练此法,直到后来被贵人从鬼门关口救走,送来金阙禅寺之中藏身,经历得苦难多了,笃竹方才开始慢慢参透了这段口诀,渐渐有所心得,能够一点一滴的汲取天地间散落之元气,贮藏于体内的某几个穴道之内。
笃竹也知道这些事儿不足与外人道,一旦泄露说不定反有杀身之祸,故此只是每夜静中无人察觉之际,才暗自修行不辍,面上却是从来不曾表露自己身有修为,就连平日洒扫打水,也只用肉身之力,从不敢动用天地元气。
这一夜,他正在潜修用功,忽然间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微的衣袂破空之声。
笃竹体内积蓄了天地元气,耳力比寻常孩童灵敏得多,听到那声音的瞬间便猛地抬头,目光如小兽般警觉地望向窗户。
下一息,那扇薄薄的木窗便被人一掌拍开,一个黑影如鬼魅般跃入房中,手中一口雪亮的钢刀映着月光,寒光一闪,直劈笃竹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