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宁便将来意略略说了,只道与大雪山磐石峪的“寒枝儿”道友一见如故,结伴同游,路过天京时想起往事,便想来瞧瞧当年的故人旧地,聊以磨砺一番心境。
此乃是修行人常有之事,毕竟山中无甲子,真正的修行高人,往往一闭关便是以百年计,磨砺道心之时多要体悟一番岁月如水、往去不反的心境,否则焉能守得住悠悠岁月之寂寞?
再加上路宁如今正是到了五境与六境之间的门槛,按理说便须得拷问本心,借经历以明心见性,才好让金丹孕育一点最本真的灵性。
故此在老道看来,路宁来天京之举再正常不过,当下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两位尽可自便,老道这璇玑院虽然破旧,若有需要落脚之处,倒也还腾得出两间静室。”
路宁连忙谢过他的好意,“我们自在天京城中以凡人身份安顿,倒是不必麻烦师兄了……只是数十年过去,许多往事如何结局,还想问一问师兄。”
他本来是打算自家在天京之中打听这些事的,不过五十多年过去,当年熟识之人能活着的恐怕不多,又恰好见到了悟真,索性就直接向这老道发问了。
悟真老道执掌混元宗天京大阵,这座城中所发生的诸事没几件真能瞒得过他的,再加上紫玄与混元两家素来交好,他当年又自觉欠了路宁些人情,故此竟是毫不隐瞒,略一思索之后,便将路宁想要知道的一些事情对他细细说了一遍。
首先便是当年的大梁天子,这位无情君王经历了杜予初谋反之后又重立了太子,固然是枭雄了一世,铁腕执掌天下,视世间万物为棋子,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到了晚年,却终究晚节不保,他新立的那位太子,比之其父更加心狠手辣,也更加隐忍深沉,趁着老天子晚年昏聩、精力不济之时,暗中发动宫变,一举夺了帝位,随后便将老天子软禁在明福殿中生生饿死。
齐王当年因为杜予初之事便自看破皇家无亲情,故此早早归隐,女儿也嫁了好人家,算是得了善终,楚王则是镇守于外,无疾而终,被世人称颂为贤王。
除了他们之外,天京之中尚有不少天潢贵胄或主动、或被动的卷入帝位争夺之中,能侥幸得生的却也没几个。
路宁当年熟识的沁阳公主,虽然自杜予初谋反之后便深居简出,并不招摇,但奈何她那个弟弟却不是省油的灯,最后还是掺和到了夺位谋逆的大事之中,姐弟俩都被新君赶出京城,死于山贼之手。
但这位狠心的太子登基之后不过坐了七八年龙椅,便因一场急病驾崩,满腹谋划不过落了一场空。
其后天京之中风波诡谲、变幻如烟,前后又换了两位皇帝,幸而依旧守住了杜氏的江山,只不过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已是当年那位大梁天子的旁系孙辈了。
仙官四院之中,悟明老道终于借着大梁国力将法宝炼成,内外交汇,金丹九转,已然回崆峒山继续修行去了,其他院主也各有机缘,路宁熟悉的凡人则多数老病而死,只有提箓院的袁飞经过北蛮战事之后彻底转入军中,成为楚王麾下第一战将。
只可惜他后来在新朝领军出征,于大江之上遭遇南唐重兵围困,厮杀数日之后最终力竭而亡,死后儿子本来被封了爵位,奈何袁家乃是商贾出身,后人不肖,阖族卷入党争,连累袁飞之子被满门抄斩,几乎落了个族灭的下场。
还是后来袭爵的楚王之子与云蘅郡主两家,因为旧日渊源暗中力保,方才从这一家中救出一个小孩儿来,不曾让袁飞血脉断绝。
悟真老道说到这儿,有意看了路宁一眼,“这也是楚齐二王后人看在师弟你当年的情分上,才会行此冒险之事,老道也暗中出手替他们退去了追兵,后来听说这两家人把这小孩儿安顿在败落了的金阙禅寺之中做了个小沙弥……嘿,世事之妙,倒也有趣。”
路宁闻言,心中百感交集,区区五十余载岁月,于修行之人不过是瞬息之间,但人间已然转过了几世,宛如白云苍狗、变幻不定。
他拱手向悟真老道谢过,这才叹息着说道:“虽然如此,贫道也还是想要亲眼看上一看,就此拜别师兄了。”
悟真点了点头,也就不再多说,一扬麈尾,白雾渐浓,而路宁与薛枝儿两人则是已然被他挪移到了璇玑院之外,重新面对那一扇破旧的院门。
“走吧,我先带枝儿师妹见一见这天京繁华。”
路宁并没有急着去见证那些与自己当年相关的故人,而是一振手中算卦的旗幡,颇有些感慨的说道。
薛枝儿抿嘴一笑,便跟在路宁身边,边走边聊,一如当年在成京两人结伴于九曲河迤逦而行之时。
一时间,路宁似乎忘却了薛枝儿的身份,身边跟着的仿佛还是当年的薛峙,两人安步当车,暗用法力,不过半日功夫,便将天京中热闹的所在尽数瞧了一遍,转了转诸如太液秋漪、御堤烟柳、琼林荷雨、玄坛松籁之类的天京八景。
毕竟当年路宁也在这天京城住了十几年,肚子里读的书又多,信步闲游之际,给薛枝儿讲了不少天京之中的典故,顺带也提及了不少自己当年在天京城中发生的故事。
薛枝儿听得心情极好,忍不住轻笑道:“路兄这口才是愈发好了,便是不修道,凭了这张嘴去大户人家做个清客,想必也是极受主人尊重的了。”
路宁哈哈一笑,“师妹这是在打趣我了。”
他带着薛枝儿讲自己当年也不曾看遍的景致走了一遭之后,借着这半日的闲游调合了心境,方才并肩来到了当年的提箓院前。
只见此院早已经修葺一新,院中一股道气冲霄,只是其中却有些衰败之意,缠上了许多富贵之气,路宁便知其中主人只怕又是某个始终修不成金丹之辈,前来人间讨一场富贵了。
路宁也无心进去,毕竟五十多年过去,此地也绝不可能再有他的旧识,因此只是略看了一眼,然后便离开了这混元宗大阵阵眼所化的道院,转去了城南安士坊斜街。
他在这里隐居十年,过了十年普通百姓的日子,记忆留得更多。
可惜如今这条斜街已然面目全非,居然整个都被挖开,连同当年他窗外的小湖,化为了一处河道,几艘货船停在这新凿出的水道之中,光着膀子的脚夫正忙着装卸货物。
路宁站在路边看了两眼,知道此地之人早已经星流云散,故此也不曾久留,接下来转去了齐王府、
齐王一脉只有一个女儿,故而此地如今已然改成了云蘅郡主府,当年那个跟在沁阳公主与齐王身后的小丫头已然垂垂老矣,只能在丫鬟的服侍下在花园缓缓而行。
至于路宁留给齐王的道法,他应该是赠给了外孙,那个青年倒是凭此修成了真气,只是距离真正的修成道法,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楚王府中,新的楚王模样与当年的杜言守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头发也自花白,气质也完全不同,面团团的有如富家翁。
路宁看罢了这些人,也只轻轻叹了口气,也懒得再与他们生出因果,直接便转头走了。
薛枝儿见他神色淡淡的,知道其心中必定有些道心纷扰,这乃是修行之人必定会遇上的一关,路宁此刻心中也不是真正的迷茫,更不是牵挂这些与他并无什么大关系的人,只是修行的时日久了,往往便会冲淡了人味,忘记了初心,非得过这一关,使得道心更加坚定,才会无惧岁月冲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