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马尼拉时间,九月二十五日凌晨三点二十分。
帕赛市郊,一栋贴着“待租”告示的独栋别墅外,秦风趴在距离围墙五十米的一处土坡后。夜视镜里,别墅的轮廓泛着幽绿的光。二楼一个房间拉着厚厚的窗帘,但边缘透出微弱的光亮——有人在里面,而且醒着。
耳麦里传来李锐的声音:“秦队,确认目标。热成像显示二楼三个,一楼两个。车库有车辆引擎余温,应该是两小时内回来的。”
秦风调整呼吸,热带夜晚潮湿的空气带着腐殖质的气味。他身后的草丛里,分散潜伏着七名队员——其中四人是菲律宾国家警察反恐部队的精英,合作过多次,值得信任。另外三人是他的老部下,从华夏以“技术顾问”身份入境。
“b组就位。”耳麦传来副队长周拓的声音。
“c组就位。”
秦风按下通话键:“A组就位。听我指令,三分钟后同时行动。注意,目标有武器,可能有爆炸物。优先控制,尽量留活口。”
“明白。”
三分钟的等待格外漫长。秦风盯着夜视镜里的别墅,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情报:马库斯·吴,化名吴启明,美籍华裔,前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退役后在中东干过八年私人军事承包商。三年前加入“导师”组织,代号“收割者”,负责亚太地区的物理行动——情报收集、破坏、清除。
过去两周,秦风团队追踪他在菲律宾、柬埔寨、马来西亚三地辗转,三次扑空。这次的情报来自一个被策反的吴的下线——一个在本地做走私生意的华人,因为家人被吴威胁,倒向了秦风这边。
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秦风低声下令:“行动。”
三组人同时从三个方向突入。A组从正门,破门器撞击门锁的闷响在夜空中格外清晰;b组从侧窗,消音玻璃刀划开玻璃;c组从后院,翻过围墙直扑车库。
秦风第一个冲进别墅。客厅里,一个正在打盹的菲律宾籍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电击枪放倒。二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
“警察!放下武器!”秦风用英语大喊,同时向楼梯口扔出一枚震爆弹。
强光和巨响之后,他带人冲上二楼。走廊尽头,一个穿黑色战术背心的男人正举枪瞄准——是吴的助手之一。秦风抢先开火,非致命橡胶子弹击中对方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下。
最里面的房门突然打开,马库斯·吴出现在门口。他没拿枪,双手举着,表情出奇地平静。
“别开枪。”吴用英语说,声音低沉,“我跟你们走。”
秦风没放松警惕。两个队员上前搜身、上铐,动作专业迅速。吴配合得像是在接受日常安检,只是眼神在秦风脸上停留了几秒,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别墅里另外四人也全部落网。搜查发现了大量装备:五把改装过的突击步枪、两套监听设备、三台加密卫星电话、还有……一整箱医用级低温运输箱,里面是空的,但标签上残留着“x.w.-S”的字样,用指甲能刮掉。
“带走。”秦风下令。
凌晨四点,马尼拉市警局特别审讯室。
马库斯·吴坐在铁椅上,手腕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他换了身囚服,但坐姿依然挺直,保持着军人的习惯。秦风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铁桌。
“吴启明,或者说马库斯·吴。”秦风翻开文件夹,“四十八岁,生于广东中山,十四岁随父母移民美国,二十二岁加入海军陆战队,服役十年,参加过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退役后受雇于‘黑水国际’等私人军事公司,三年前开始为戴维·米勒工作。”
吴面无表情:“既然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问细节。”秦风合上文件夹,“比如,‘收割者’这个代号的任务范围。比如,你对许薇教授的详细行动计划。比如……‘断链行动’。”
吴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很细微,但秦风捕捉到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风不急。他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两张照片。第一张是广东中山的一处老宅,门口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晒太阳。第二张是美国波士顿一所大学的学生宿舍楼,一个亚裔男生背着书包走出来。
“你母亲,陈阿婆,七十八岁,住在中山老宅。社区每天有志愿者上门看望。”秦风慢慢说,“你小儿子,吴文轩,二十二岁,波士顿大学大三学生,学计算机。他每周六晚上会去唐人街一家中餐馆打工。”
吴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屏幕,呼吸变得粗重。
“我们没打扰他们。”秦风说,“只是做了必要的保护。毕竟,你的仇家不少,‘导师’组织如果知道你落网,会不会对他们做点什么,谁也说不准。”
“你们……”吴的声音发干,“想怎么样?”
“合作。”秦风直视他的眼睛,“交代你知道的一切,我们会保证你家人的安全。你儿子可以继续完成学业,你母亲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如果你拒绝——”他顿了顿,“我们会把你移交给美国司法部。你猜,中情局对你这样的叛逃者会怎么处理?”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鸣和吴粗重的呼吸声。
墙上的时钟走了一格,又一格。
终于,吴垂下头,肩膀垮了下来。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收割者”,此刻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疲惫的中年男人。
“我说。”他声音嘶哑,“但你们要保证……”
“我保证。”秦风打断他,“现在,从‘断链行动’开始。”
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
“‘断链行动’……是米勒一个月前启动的。”他缓缓开口,“目标不是人,是物。钠电池的主要原料是碳酸钠,来源有两种:天然碱矿和合成碱。全球最大的天然碱矿在土耳其,占世界储量的百分之四十。华夏的主要来源是内蒙古、青海的盐湖。”
秦风记录着。
“行动分三步。”吴继续说,“第一步,在土耳其制造矿难。不是普通事故,是能让整个矿区停摆至少三个月的那种——比如关键巷道坍塌、或者尾矿库泄漏污染水源。第二步,在华夏盐湖运输线上制造事故,主要针对铁路和公路运输节点。第三步,在国际期货市场同步做多碳酸钠价格,制造恐慌,推高原料成本。”
“具体执行时间?”
“土耳其那边……原定十月第一周。”吴说,“华夏这边,要看情况。米勒的意思是,如果前两步成功,第三步就自动触发。”
“执行人是谁?”
“土耳其是当地一个极端环保组织,叫‘安纳托利亚绿色阵线’。他们是真环保,但被米勒利用了——有人给他们‘提供情报’,说那个矿区存在严重环境违规,他们计划去抗议。米勒的人在背后策划,把和平抗议升级成暴力冲突,趁机制造事故。”
“华夏这边呢?”
“盐湖运输线……”吴迟疑了下,“我不清楚具体计划。这部分是沈书昀负责的,他手上有一些国内的‘资源’。”
秦风眼神一凛:“什么资源?”
“具体我不知道。但沈书昀说过一句话:‘华夏这么大,总有要钱不要命的人’。”吴苦笑,“你们应该明白意思。”
秦风点头。他继续问:“许薇呢?你们的b方案是什么?”
“许薇……”吴顿了顿,“是最高优先级目标。米勒对她的兴趣,不只是技术。他说过,这个女人的大脑……是‘上帝的礼物’。如果能得到她的基因样本,或者控制她本人,价值超过十个钠电池工厂。”
“所以你们要活捉?”
“最好是活捉。如果不行……”吴声音更低,“就让她‘意外死亡’,同时制造研发团队内部的矛盾,让项目停滞。具体计划是通过她的团队成员——比如那个王海涛,制造实验事故。但你们提前保护了家属,计划失败了。”
秦风想起之前截获的指令:“‘接触其团队核心成员王海涛家属’,就是这个?”
“对。”
审讯持续到凌晨五点。吴交代了大量细节:“收割者”小组在亚太地区的六个安全屋、三个武器藏匿点、十二条备用撤离路线;与“导师”组织的通讯方式和加密规则;甚至还有几个尚未启用的“休眠”线人。
最后,秦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在国内的上线,代号是什么?怎么联系?”
吴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信鸽’。”
秦风心脏猛地一跳。这个代号他见过——在之前李锐的监控报告里,那个频繁出现在京城茶舍附近的加密信号源,内部代号就是“信鸽”。
“具体是谁?”
“不知道。”吴摇头,“我只接收指令,从不问来源。但‘信鸽’的指令级别很高,有时甚至优先于米勒的直接命令。沈书昀说过,‘信鸽’在国内能量很大,是‘导师’组织在华夏的眼睛和耳朵。”
审讯结束。秦风走出房间时,天色已经微亮。马尼拉的晨雾像乳白色的纱幔,笼罩着这座混乱而生机勃勃的城市。
他立即拨通加密卫星电话。京城时间早上六点,林峰应该已经起床了。
电话接通,林峰的声音清醒而沉稳:“讲。”
“目标落网,供出重要情报。”秦风简明扼要汇报了“断链行动”的细节,特别是土耳其和国内盐湖运输线的威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秦风能想象林峰此刻的表情——眉头微皱,眼神锐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三条线部署。”林峰开口,语速很快,“第一,国内线。我马上协调公安、交通、能源部门,加强所有盐湖开采区和运输线的安保,特别是铁路枢纽和公路关键节点。实行二十四小时巡逻和视频监控。”
“第二,外交线。通过外交部紧急联络土耳其驻华使馆,提供预警情报。同时让我们驻土耳其使馆直接接触土方相关部门,要求加强矿区安保。但要注意方式,不能暴露情报来源。”
“第三,金融线。让沈梦予立即监控全球碳酸钠期货市场,特别是伦敦金属交易所和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发现异常交易立即预警,必要时可以协调国际监管机构介入。”
秦风记下:“明白。另外,吴供出了国内上线代号‘信鸽’,就是之前茶舍那个信号源。”
“这个交给我。”林峰说,“你们在菲律宾继续深挖,把‘收割者’的网络彻底清理干净。吴本人……暂时扣押,后续可能需要引渡或司法合作。”
“是。”
通话结束。秦风站在警局走廊的窗前,看着马尼拉渐渐苏醒的街道。卖早餐的小贩推着车出来,摩托车开始轰鸣,教堂的钟声在晨雾中回荡。
一场战斗结束了,但更大的战役刚刚开始。
京城,早上六点半。
林峰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连夜整理出的“断链行动”威胁评估报告。窗外,长安街上的路灯还没熄灭,但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学民,通知以下同志七点开紧急会议:公安部、交通部、能源局、外交部、商务部的相关司局负责人。另外,请沈梦予同志视频接入。”
“是。”
七点整,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林峰没有废话,直接通报了“断链行动”的情报。
会议室气氛瞬间凝重。
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局长首先表态:“我们马上部署。内蒙古、青海、新疆的主要盐湖产区,已经有一定安保基础。这次重点是运输线——铁路方面,我们协调国铁集团,对涉及钠原料运输的专列加装GpS定位和实时监控;公路方面,在关键路段增设检查站,对运输车辆实行‘出发前检查、途中监控、到达核验’全流程管理。”
交通部的代表补充:“还可以利用智能交通系统,对运输车辆进行全程轨迹追踪。一旦偏离预定路线或长时间停留,系统自动报警。”
能源局的同志说:“开采区内部也要加强。特别是尾矿库、变电站、控制中心等关键设施,增加安保力量和视频监控密度。”
外交部亚洲司的负责人面露难色:“土耳其那边……预警可以发,但他们会不会重视,很难说。土耳其政商关系复杂,那个天然碱矿的背后是当地大家族,和中央政府关系微妙。我们如果说得太直白,可能适得其反。”
林峰沉吟:“那就分层次。官方层面,以外交照会形式提醒‘注意矿业安全’。半官方层面,通过行业组织传递信息。同时,让我们在土耳其的企业和人员提高警惕,必要时可以暂时撤离。”
他转向视频里的沈梦予:“沈处长,金融监控这边呢?”
沈梦予在屏幕里点头:“已经部署。伦敦金属交易所碳酸钠期货的主力合约是明年三月,目前价格平稳。但我们监控到,过去一周有多个新账户开立,背景复杂。已经标记,实时跟踪。”
“好。”林峰环视全场,“‘断链行动’是典型的非对称攻击——用低成本制造高损失。我们的应对也要多维度:物理防护、情报预警、金融监控、外交斡旋,四管齐下。各部门密切配合,信息实时共享。”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次行动,不只是保护钠电池产业,更是向所有企图破坏华夏关键产业链的势力发出明确信号:此路不通。”
会议在七点四十分结束。林峰回到办公室,杨学民送来早餐——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他刚吃两口,红色电话响了。
是裴砚舟。
“林峰,褚世琛又交代了新情况。”裴砚舟的声音透着疲惫和兴奋,“他承认,通过‘信鸽’向境外传递过十七次情报,其中三次涉及钠电池产业规划。但‘信鸽’的真实身份……他不知道。”
“一点线索都没有?”
“只有一个。”裴砚舟说,“褚世琛说,‘信鸽’每次传递情报后,都会收到一句确认暗语:‘茶已凉,人未散’。他觉得,这可能和某个地方有关。”
茶已凉,人未散。
林峰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地方:清心茶舍。那个陆老板的茶舍,之前监控到“信鸽”信号源就在附近。陆清源……那个神秘而守口如瓶的茶馆老板。
“裴书记,我这边有个线索。”林峰说,“可能需要并案侦查。”
“你尽管去查。”裴砚舟果断道,“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找我。”
挂断电话,林峰看着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色。晨曦透过玻璃,在办公桌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
“信鸽”……陆清源……清心茶舍……
一条暗线,渐渐浮出水面。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秦风的加密线路:“秦风,菲律宾那边稳住后,你带李锐尽快回国。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们办。”
“明白。”
放下电话,林峰走到地图前。世界地图上,土耳其的天然碱矿、华夏的盐湖、伦敦的期货交易所……一个个点被红笔圈出。
“断链行动”……
他轻声念着这四个字。
那就看看,是谁的链,先被斩断。
上午九点,土耳其安卡拉,华夏驻土耳其大使馆。
经济商务参赞邢拓快步走进大使办公室,手里拿着刚译出的加密电报。
“大使,国内急电。”他将电报递过去,“关于天然碱矿的安全预警。”
大使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外交官,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接过电报,仔细阅读,眉头越皱越紧。
读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消息来源可靠吗?”
“绝对可靠。”邢拓压低声音,“是‘长城’渠道传来的。”——“长城”是内部对林峰那条情报线的代称。
大使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安排车,我现在去土耳其能源部。你联系在矿区的华企,让他们提高安保级别,但不要声张。”
“是。”邢拓迟疑了下,“大使,土方会听我们的吗?”
“尽人事,听天命。”大使重新戴上眼镜,“但该做的,必须做。”
他望向窗外。安卡拉的天空湛蓝如洗,远处可以看到古老的城堡轮廓。
和平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而外交官的职责,就是在风暴来临前,敲响警钟。
哪怕,很多人不愿意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