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日凌晨两点零七分。
国家钠电池重点实验室数据中心，红色的警报灯突然开始旋转。
值班工程师晏清从监控台前猛地站起身——他是沈梦予团队的技术骨干，因为在追踪“信鸽”信号时表现出色，被临时借调到实验室加强网络安全。此刻，他面前的十二块监控屏幕上，代表网络流量的曲线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飙升。
“ddoS攻击，强度……每秒三点二tbps。”晏清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来源……十七个国家的四千多个Ip，典型的僵尸网络。”
他调出防御控制台。实验室的网络安全系统是李锐团队亲自设计的，采用分布式架构，理论防御能力达到每秒五tbps。按照预案，晏清启动了第一级响应：自动屏蔽攻击源Ip，同时将正常流量切换到备用线路。
但三十秒后，新的警报响起。
“不对……不只是ddoS。”晏清盯着屏幕，瞳孔骤然收缩，“伴随攻击有SqL注入尝试，目标是……实验数据库！”
他调出入侵检测系统的日志。攻击者正在尝试用几十种不同的SqL语句突破数据库防火墙，手法极其专业，每一次尝试都精准地针对已知漏洞的变种。
“这是有组织的渗透攻击。”晏清立即按下紧急通讯按钮，“报告总部，实验室遭遇复合型网络攻击，请求三级响应。”
几乎在同一时间，上海张江，“华夏芯”集团数据中心。
正在值班的技术总监赵启明也遇到了类似情况。凌晨两点十分，公司的主服务器突然开始报错，网站访问变得异常缓慢。两分钟后，内部邮件系统瘫痪。
“遭攻击了！”赵启明经验丰富，立即启动应急预案，“切断外部网络连接，启用内部备用服务器。通知温董。”
但攻击者的速度更快。在他们切断连接前的十七秒内，攻击者已经尝试了上百次针对特定文件的访问请求——那些文件，正是许薇团队最新的铕掺杂正极材料研究数据。
凌晨两点二十分，京城外管局地下监控中心。
李锐被紧急电话叫醒。他赶到中心时，晏清和赵启明已经通过加密视频接入，两人的脸在屏幕上显得异常凝重。
“同步攻击，手法一致。”李锐快速浏览着两边传来的日志，“ddoS掩护，精准渗透主攻。目标是核心技术数据。”
他调出全球网络态势图。攻击流量的来源分布在全球十七个国家：美国、德国、日本、韩国、印度、巴西……每个来源的流量都不算特别大，但汇聚在一起形成了惊人的冲击力。更关键的是，这些攻击的节奏高度协同，显然是统一指挥。
“僵尸网络的命令与控制服务器在哪里？”李锐问技术团队。
“在追。”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对方用了多层跳板，第一层在冰岛，第二层在阿根廷，第三层……”
“不用追跳板。”李锐打断他，“直接追踪攻击节奏的同步信号。这么大规模的攻击，指挥中心肯定要向所有节点发送同步指令。找那个指令源。”
技术团队调整策略。三分钟后，锁定了一个隐藏在正常网络流量中的加密信号。信号很微弱，但规律明显：每三十秒发送一次时间戳同步。
“溯源……新加坡。”技术员抬起头，“信号最终落脚点在新加坡滨海湾金融中心的一栋写字楼。楼里有一百二十七家公司，但其中一家……”
他调出资料：“‘亚太战略研究咨询公司’，注册于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不明。但根据我们之前的监控，这家公司的办公地址，与戴维·米勒智库在新加坡的办事处直线距离只有……三百米。”
李锐眼神一冷。果然。
就在这时，新的警报响起。
“攻击升级了！”晏清在视频里喊道，“他们开始尝试利用零日漏洞！目标是我们数据库的权限管理系统！”
李锐看向屏幕。攻击日志显示，攻击者正在尝试利用一个从未公开过的windows服务器漏洞。这个漏洞很隐蔽，如果不是李锐团队之前做过专项防护，很可能被突破。
“国家级的手法。”李锐低声说。能掌握未公开零日漏洞的，通常只有国家级的情报机构或顶级的网络武器承包商。
他思考了十秒钟，做出一个决定。
“晏清，赵总监，听我指令。”李锐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放水’。”
视频里两人都愣住了。
“放……放水？”赵启明不解。
“对。”李锐调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虚拟数据库架构图，“我们有一个伪装的研究数据库，里面存放的是经过处理的虚假技术数据。现在，我们故意留一个漏洞，让他们‘攻破’这个数据库。”
晏清反应过来：“诱饵？”
“对。”李锐开始快速部署，“这个数据库里，我们放置一份‘下一代钠电池技术参数’的假文件。能量密度标称220wh/kg——比我们现在实际能达到的高出百分之二十，但又在合理范围内。循环寿命标称一万次，成本降低百分之三十。所有数据看起来都很有吸引力，但关键的计算公式和工艺参数……我们做一点微妙的错误。”
他调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假文件。表面看，这是一份详尽的技术报告，包括材料配比、工艺路线、性能测试数据。但仔细分析就会发现，几个关键的反应方程式配平是错误的，温度控制曲线存在理论上的矛盾，某种原料的纯度要求高得不切实际。
“如果对方拿到这份文件，按照上面的参数去研发……”赵启明眼睛亮了，“会走很多弯路，浪费大量时间和资源。”
“而且他们会以为，这就是我们的真实水平。”李锐说，“轻敌，是最大的错误。”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放水”计划开始实施。
晏清和赵启明按照李锐的指令，在各自的系统中故意留下一个看似偶然的漏洞——一个权限验证的逻辑缺陷。这个缺陷隐藏得很深，但如果有心寻找，一定能发现。
果然，三分钟后，攻击者抓住了这个漏洞。
监控屏幕上，代表攻击成功的红色标志亮起。攻击者突破了虚拟数据库的防火墙，开始访问内部文件。
李锐团队实时监控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攻击者很谨慎，没有立即下载大文件，而是先浏览目录结构，查看文件属性，确认这不是陷阱。
“专业。”李锐评价，“但还不够专业。”
凌晨三点，攻击者开始下载那份假技术文件。速度不快，显然在控制流量以免触发警报。整个下载过程持续了十二分钟。
文件下载完成后，攻击者又在数据库里停留了三分钟，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
但攻击并没有停止。ddoS流量依然在持续，精准渗透也还在继续，只是强度明显减弱了。
“他们在确认战果。”李锐分析，“拿到文件后，需要时间验证真伪。但攻击不能停，否则会引起我们怀疑。”
凌晨四点，攻击强度再次提升。这次，目标明显转向了其他系统：财务数据库、人事档案、甚至包括温知秋的日程安排。
“他们在扩大战果。”晏清报告，“但很奇怪……攻击手法变得有些杂乱，不像之前那么精准。”
李锐盯着屏幕，突然笑了：“因为他们换人了。”
“换人？”
“最初那批攻击者，是专业的情报人员或网络战部队。他们拿到想要的东西后，撤退了。现在这些……”李锐指着屏幕上的攻击特征，“更像是雇佣的普通黑客，手法粗糙，目的不明确。他们是在制造噪音，掩护主力撤退。”
果然，凌晨四点三十分，攻击突然全面停止。
前一秒还汹涌澎湃的攻击流量，下一秒就归零。全球十七个攻击源，几乎同时停止发送数据包。只剩下实验室和“华夏芯”数据中心被攻击后的系统警报，还在孤独地闪烁。
“他们撤了。”李锐长舒一口气，“持续六小时十七分钟。”
他看向团队：“所有人，立即开始损失评估。晏清，赵总监，你们那边怎么样？”
“实验室核心数据库完好，攻击只触及虚拟层。”晏清汇报，“但部分外围服务器需要清理后门。”
“华夏芯这边情况类似。”赵启明说，“财务和人事系统有被扫描的痕迹，但没有数据泄露。温董的日程表……他们确实试图访问，但我们早就做了假数据。”
“好。”李锐看了眼时间，“你们先做善后，我向林主任汇报。”
凌晨五点，天色未明。
林峰已经在办公室里。他面前摆着三台电脑：一台显示网络攻击的实时态势，一台是李锐传来的技术分析报告，还有一台是加密通讯设备。
视频接通，李锐出现在屏幕上。
“林主任，攻击已结束。”李锐简洁汇报，“对方使用了国家级网络战手法，目标明确：钠电池核心技术数据。我们实施了反向诱饵计划，他们下载了一份虚假技术文件。”
林峰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特种部队时养成的习惯——思考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很特别，三长两短。
“攻击指挥中心在新加坡，米勒智库办事处附近。”李锐继续，“攻击持续六小时十七分钟后突然停止，显示对方意识到可能中计。但无法确认他们是否完全相信虚假数据。”
林峰停下敲击：“你的判断？”
“这是试探，也是消耗。”李锐说，“他们在测试我们的网络防御能力，评估我们的技术真伪，同时消耗我们的精力和资源。如果攻击成功，他们拿到真数据；如果失败，至少让我们疲于应付。”
“很典型的策略。”林峰点头，“但我们不能总被动防御。李锐，你有什么建议？”
“升级防护。”李锐调出方案，“第一，对钠电池重点实验室、华夏芯数据中心等核心单位，实施物理隔离——即关键数据不连接互联网，通过专用加密通道传输。第二，建立国家级的安全备份中心，所有重要数据实时异地备份。第三，加强对供应链的网络安保，特别是设备供应商和原材料企业。”
林峰沉吟片刻：“这些措施需要协调多个部门。我会在今天的跨部委会议上提出。另外……”他顿了顿，“攻击虽然停止了，但‘导师’不会罢休。你们团队要做好准备，下一次攻击可能会更隐蔽、更致命。”
“明白。”
“还有一件事。”林峰看向屏幕，“你们追踪的那个‘信鸽’信号，最近有什么动静？”
李锐调出监控记录：“昨晚攻击期间，‘信鸽’信号异常活跃。我们捕捉到三次高强度发射，时间点恰好与攻击的关键节点吻合。发射源依然在清心茶舍附近，但具体位置……还需要进一步定位。”
林峰眼神一凝。清心茶舍，陆清源……那个神秘的茶馆老板。
“继续监控。”他说，“但不要打草惊蛇。‘信鸽’很可能就是我们挖出‘导师’国内网络的关键。”
通话结束。林峰站起身，走到窗前。
凌晨五点半的京城，天空还是深蓝色的，但东方地平线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长安街上的路灯还亮着，偶尔有早班公交车驶过。
网络攻击……物理威胁……金融博弈……舆论战……
“导师”的手段，正在从单一走向复合，从明面转向暗处。这是一场全方位的战争，战场无处不在。
林峰走回办公桌，按下内部通话键：“学民，通知以下同志七点开紧急会议：工信部网络安全管理局、公安部网安局、国密局、还有几个关键企业的负责人。另外，帮我接温知秋。”
“是。”
几分钟后，温知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清晰：“林主任，我这边刚处理完攻击善后。”
“辛苦了。”林峰说，“攻击虽然被挡住了，但暴露了我们的弱点。接下来，我需要你配合做几件事。”
“您说。”
“第一，‘华夏芯’的所有核心技术数据，从今天起实行物理隔离。不联网，不远程访问，所有操作必须在内部安全网络完成。”林峰说，“第二，你们要建立一个‘影子研发团队’——表面上继续推进现有技术路线，实际上秘密进行下一代技术的预研。这个团队要完全独立，连公司内部知道的人都不能超过三个。”
温知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您是说……我们要准备两套技术路线？”
“对。”林峰语气坚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导师’既然对技术这么感兴趣，我们就给他多准备几份‘礼物’。”
“我明白了。”温知秋说，“另外，许教授那边的新公式样品，昨晚刚完成第一批小试。效果非常好，电磁敏感性降低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但量产工艺还需要时间。”
“好消息。”林峰顿了顿，“但这个消息要严格控制知情范围。许教授在安全屋，她的安全级别要提到最高。如果‘导师’知道她有了突破性进展，可能会不择手段。”
“我会安排。”
通话结束。林峰看了眼时间，六点十分。还有一个小时才开会。
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关于加强关键产业链网络安全防护的紧急通知》。这份通知将以跨部委联合发文的形式下发，要求所有涉及钠电池产业链的企业、科研机构，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安全自查，四十八小时内提交防护升级方案。
写到一半，他突然停下。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之前顾清晏审计褚世琛案时发现的，关于“华夏战略发展研究院”的材料。这个由褚世琛担任理事长的民间智库，办公地址就在朝阳区三元桥那栋写字楼。
而李锐追踪到的“信鸽”信号，也指向那栋楼。
是巧合吗？
林峰沉思良久，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字：
陆清源。
清心茶舍老板。
“信鸽”信号源。
茶舍离那栋写字楼……步行只要十分钟。
他拿起红色电话，拨通了裴砚舟的号码。响了五声，接通。
“裴书记，打扰了。”林峰说，“关于‘信鸽’，我有个推测……”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暗网中的交锋，从未停止。
上午七点，新加坡滨海湾金融中心。
戴维·米勒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他刚刚熬了个通宵，眼睛有些发红，但精神依然亢奋。
身后的办公室里，三名技术人员正在分析昨晚获取的数据。大屏幕上显示着那份“下一代钠电池技术参数”文件。
“初步验证，数据看起来合理。”技术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印度裔男子，说话带点口音，“能量密度220wh/kg，循环寿命一万次，成本比现有技术降低百分之三十……如果这是真的，华夏的钠电池技术已经领先我们至少五年。”
米勒抿了口咖啡：“你觉得是真的吗？”
技术主管迟疑了下：“从技术逻辑上看，没有明显破绽。但有几个细节……比如这个反应方程式，配平有点奇怪。还有温度控制曲线，理论上可行，但实际生产很难做到这么精确。”
“所以？”
“所以，可能是真的，但工艺难度极大；也可能是假的，专门用来误导我们。”技术主管老实说，“我们需要更多时间分析，最好能拿到实际样品。”
米勒转身走到大屏幕前，盯着那些复杂的数据图表。良久，他缓缓开口：
“华夏人很聪明。他们知道我们在盯着，所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放下咖啡杯：“继续分析，但不要全信。同时，启动b计划。”
“b计划？”
“网络攻击只是第一步。”米勒眼神冰冷，“如果他们以为这就结束了，那就太天真了。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
窗外，新加坡的朝阳正从海平面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这座花园城市。
但在光鲜的表面之下，暗流正在汇聚。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