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日,清晨七点十分。
中南海第三会议室的门无声滑开。林峰夹着黑色公文包走进来时,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六个人。除了中央专项领导小组的成员,还有中纪委分管案件的副书记裴砚舟、国安部一位副部长、以及最高检反贪总局的负责同志。
会议桌尽头的座位空着——那是领导小组组长的位置。林峰在汇报席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手边,没有打开。包里装着顾清晏连夜整理的审计报告、周巡的审讯摘要、沈梦予的金融追踪数据,以及秦风从柬埔寨发回的行动简报。总共一百二十七页材料,他昨晚看到凌晨三点,现在每个数字都印在脑子里。
七点二十分,组长走进会议室。这位头发花白的领导今天穿了身深蓝色中山装,脸色沉静,但眼神比平时更锐利。他没有寒暄,直接落座:“开始吧。”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峰。
“各位领导,我汇报褚世琛案初步调查情况。”林峰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用麦克风,但足够让每个人听清,“褚世琛,六十二岁,国资系统原副总经济师,退休五年。经查,其在任职期间及退休后,涉嫌以下问题——”
他调出投影。第一页是关系图,褚世琛的名字在中央,放射出七条线:向上连接“导师”组织,向下连接刘振东、罗兆辉,横向连接三位在职司局级干部,还有两条虚线分别指向境外资金账户和一家“阿尔忒弥斯生物科技”公司。
“第一,涉嫌为境外情报机构提供国家秘密。”林峰点击放大,“经审计核查,褚世琛在退休前五年,利用职务便利,违规获取并留存了大量未公开的国家产业规划草案。昨晚对其住所搜查,在书房暗格里发现四十七份文件复印件,时间跨度从2016年到2026年,涉及能源、半导体、生物科技等多个战略领域。”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抽气声。
林峰继续:“部分文件上有刘振东的签批笔迹,证实两人存在非正常工作往来。更重要的是,有十二份文件的密级标注为‘机密’,按规定退休后必须交回,但褚世琛私自留存。”
他切换画面,出现文件照片。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红头标题、密级印章清晰可见。有些页面边缘还有手写批注,字迹清秀工整。
“第二,涉嫌通过课题经费渠道向境外输送利益。”林峰调出审计数据,“经顾清晏同志团队审计,褚世琛在任期间,主导或参与评审的一百二十二个课题项目中,三十七个存在经费虚高、成果注水、境外合作机构异常等问题。涉及总金额六点三亿元,其中至少二点八亿元最终流向与戴维·米勒智库关联的境外机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课题都有合法外壳——专家评审、结题验收、成果应用建议,程序上完全合规。但实质是用国家科研经费,为境外机构输血。”
裴砚舟插话:“资金流向能锁定吗?”
“可以。”林峰调出下一页,“沈梦予同志团队追踪了其中三笔资金。以‘新能源汽车电池回收技术国际合作研究’课题为例,经费两千万,承接单位是北京新能源科技研究院,实际执行方是新加坡‘亚太可持续技术中心’。该中心收到款项后,分三次转入开曼群岛的一家基金,最终进入褚世琛儿子褚明轩在伦敦的艺术品投资基金账户。”
他展示了银行流水截图。复杂的跨国转账路径,被红线一条条标注出来,最终指向同一个名字:褚明轩。
“第三,涉嫌利用影响力为‘导师’组织提供国内行动便利。”林峰切换到沈梦予的监控报告,“我们锁定了一个京城Ip,在过去三个月频繁发出操纵钠电池板块的交易指令,同时访问大量钠电池技术文献。该Ip的实际位置在朝阳区三元桥某写字楼。而褚世琛退休后担任理事长的‘华夏战略发展研究院’,办公地址就在那栋楼的十七层。”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轻微嗡鸣。
组长端起茶杯,但没有喝。他盯着投影屏幕,目光在那张关系图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
“这个‘老师’,在国内活动多久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至少十年。”林峰回答,“从罗兆辉的供述看,褚世琛最早在十二年前就开始与他接触。但真正形成固定关系,是在褚世琛退休前五年——那段时间他经手审批的重大项目最多,权力寻租空间最大。”
“他手里还有一张‘底牌’。”裴砚舟补充,“据罗兆辉交代,褚世琛曾暗示握有某位现任高级别领导的‘黑材料’,关键时刻能换一条生路。具体内容不详。”
组长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补充:“无论涉及到谁,无论退休多久,一查到底。反腐败没有禁区,没有例外。”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裴书记,你们中纪委牵头成立专案组,林峰同志配合。审计、国安、检察力量全部整合进去。我要在三天内看到完整的证据链。”
“是。”裴砚舟和林峰同时应声。
“行动要保密,但也要有震慑力。”组长看向林峰,“褚世琛现在人在哪里?”
“根据监控,他今天上午十点预订了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说是参加一个‘中欧能源转型学术论坛’。”林峰看了眼手表,“现在应该正在去机场的路上。”
“请他来配合调查。”组长用了“请”字,但语气不容置疑,“在机场请,不要让他出境。同步搜查他的住所、办公室、以及他那个研究院。所有电子设备、纸质材料,全部查封。”
“明白。”
“还有,”组长顿了顿,“他子女在境外的账户,立即协调国际司法协助,冻结。那个褚明轩,如果人在境外,通过使领馆做工作,劝返。”
裴砚舟点头:“我们已经有预案。”
“好。”组长站起身,“散会。林峰同志留一下。”
其他人鱼贯而出。会议室门关上后,组长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峰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中南海的湖面,秋日的晨光洒在水上,波光粼粼。
“林峰,”他没有回头,“这个案子,水深。”
“我知道。”
“褚世琛不是一般人。”组长转过身,眼神复杂,“他在国资系统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动他,会震动一个圈子,甚至可能引发反弹。”
林峰沉默。这话不需要他接。
“但必须动。”组长走回会议桌旁,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这些年,有些退休干部,人退了,心没退。利用在位时积累的人脉和影响力,继续搞权力寻租,甚至里通外国。这种‘期权腐败’、‘余热腐败’,危害更大,也更隐蔽。”
他直视林峰:“你这次捅了马蜂窝。接下来,可能会有各种压力,明的暗的。你怕不怕?”
林峰挺直腰背:“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林峰说,“有顾清晏的审计铁军,有周巡的审讯专家,有沈梦予的金融监控团队,有秦风的行动组,还有许薇、温知秋、楚月、夏灵他们在各自的战线战斗。我们是一个体系在作战。”
组长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说得好。反腐不是单打独斗,是体系对抗体系。去吧,把案子办成铁案。”
“是。”
上午九点四十分,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褚世琛推着一个小型行李箱,走进国际出发大厅。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打了条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擦得锃亮。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学者,准备去参加一场国际学术会议。
值机柜台前排队的人不多。他递上护照和机票,地勤人员接过,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抬起头,微笑着说:“褚先生,请稍等,系统有点小问题,需要核实一下。”
褚世琛皱了皱眉:“什么问题?我航班十点二十起飞。”
“很快就好,请您到旁边贵宾室稍坐。”地勤人员做了个请的手势。
贵宾室里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便装,气质沉稳;另一个三十出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看到褚世琛进来,年长的站起身:“褚老师,您好。我们是中纪委专案组的,有点情况想请您协助了解。”
褚世琛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放下行李箱,在沙发上坐下,动作从容:“专案组?什么事需要我这个退休老头协助?”
“关于您退休前经手的一些项目。”年长的调查员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客气,“还有您书房里的一些文件。”
褚世琛瞳孔微微收缩,但语气依然温和:“那些都是我的学术研究资料。退休了,总得找点事做,研究研究国家发展历程,写写文章。”
“研究需要留存机密文件吗?”年轻的调查员打开平板,调出几张照片——正是昨晚搜查时拍到的文件照片。
褚世琛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些啊……都是当年工作的参考资料。退休时交接匆忙,可能漏了几份。是我的疏忽,我检讨。”
“那您儿子褚明轩在伦敦的艺术品投资基金呢?”年长的调查员调出另一组图片,“过去五年,这个基金收到了来自开曼群岛、瑞士、新加坡的三千八百万美元资金。而这些资金的源头,恰好是您当年审批的几个课题的境外合作方。”
褚世琛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取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但此刻手指有些微颤。
“褚老师,”年长的调查员身体前倾,“我们换个地方聊?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
褚世琛看了眼窗外。停机坪上,他原本要乘坐的航班正在缓缓滑向跑道。十点二十分,飞往法兰克福的cA931,准时起飞。
他错过了。
“好。”他把眼镜重新戴好,站起身,“我跟你们走。”
上午十一点,褚世琛位于亮马河的住所。
搜查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顾清晏亲自带队,审计厅的八个业务骨干加上中纪委的技术人员,把这套三百平米的复式公寓翻了个底朝天。
书房是重点。红木书柜被一本本搬空,每本书都要抖开检查;博古架上的瓷器被小心取下,检查是否有暗格;甚至墙上的字画都被揭下来,用专业设备扫描后面墙壁。
“顾厅,这里有发现。”一个年轻审计员蹲在书桌下方,用手敲击地板。声音有些空。
顾清晏走过去。撬开地板,下面是个二十厘米见方的暗格。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国家钠离子电池产业发展规划(2025-2035)》(征求意见稿),日期是半年前,密级标注“内部·敏感”。
顾清晏戴上白手套,拿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他眼神一凝——页脚处有个铅笔写的注释:“已转d,供参考。”字迹清秀,和褚世琛书房其他手稿的笔迹一致。
“d……”顾清晏喃喃自语。是david miller(戴维·米勒)的缩写。
暗格里还有其他文件:五年前的《新能源汽车产业技术路线图》、三年前的《半导体材料自主可控实施方案》、甚至还有一份《可控核聚变实验装置项目进展报告》。每一份都是未公开的内部材料,每一份的页脚都有类似的铅笔注释。
“拍照,编号,全部封存。”顾清晏吩咐。
中午十二点半,审讯室。
褚世琛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他没动,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保持着学者风范。
周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在褚世琛对面坐下,打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暗格文件的照片。
“褚老师,解释一下?”
“学术研究。”褚世琛声音平静,“研究国家产业发展历程,总结规律,为后来者提供参考。这些文件虽然密级高,但都是已经实施或即将实施的政策,不存在泄密问题。”
“那这些注释呢?”周巡翻到特写照片,“‘已转d,供参考’。d是谁?”
“一个国外学者朋友,戴维。我们经常交流学术观点。”褚世琛说,“他是研究全球能源转型的专家,对这些材料感兴趣,我就复印给他看看。纯学术交流。”
周巡点点头,没有反驳。他翻到下一页,是银行流水截图。
“那这些呢?过去五年,您儿子褚明轩的基金收到三千八百万美元。其中一千万来自新加坡‘亚太可持续技术中心’,而这家中心恰好是您当年审批的课题的合作方。这也是学术交流?”
褚世琛沉默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动作很慢。
“褚老师,”周巡身体前倾,“您退休前年薪多少?正司局级,一年也就三十来万。您儿子在伦敦做艺术品投资,启动资金是哪来的?五年收益三千八百万美元,年化收益率超过百分之五十——巴菲特都做不到。您觉得,这说得通吗?”
水杯在褚世琛手中微微晃动。水面漾起细小的波纹。
“我需要见我的律师。”他终于开口。
“可以。”周巡合上文件夹,“但在这之前,我想给您看样东西。”
他调出平板电脑,播放一段视频。画面里,伦敦某画廊,褚明轩正在参加一场拍卖会。他举牌竞拍一幅油画,最终以一百二十万英镑成交。镜头拉近,可以清晰看到他脸上的笑容。
视频结束,周巡又调出另一段。这次是褚明轩在瑞士滑雪度假村的画面,开着豪车,住着别墅,身边跟着保镖。
“您儿子过着这样的生活。”周巡说,“而您,一个为国家工作三十年的老干部,现在坐在这里,用‘学术交流’解释一切。您觉得,公平吗?”
褚世琛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取下眼镜,这次没有擦,只是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这些钱,”周巡敲了敲平板,“每一分,都是国家科研经费,是纳税人的血汗钱。它们本该用在技术研发上,用在人才培养上,用在该用的地方。可现在,变成了您儿子画廊里的画、滑雪场的别墅、银行账户里的数字。”
他停顿,让每个字都沉下去:“褚老师,您晚上睡得着吗?”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良久,褚世琛重新戴上眼镜。他抬起头,看着周巡,眼神复杂——有挣扎,有恐惧,还有一丝……释然?
“我要见裴砚舟。”他说。
下午两点,顾清晏的审计团队有了新发现。
在梳理褚世琛退休前评审项目的专家名单时,他们发现了三个重复出现的名字:纪行云(能源局新能源司司长)、邵瑾(科技部高技术研究发展中心副主任)、蔺澄(工信部原材料工业司副司长)。
这三个人,都曾在不同场合称褚世琛为“恩师”。他们的晋升,或多或少都得到过褚世琛的推荐或帮助。
更重要的是,在褚世琛审批的那些问题课题中,这三人都曾作为评审专家签字通过。
“顺藤摸瓜。”顾清晏下令,“查这三个人近五年经手的所有项目审批。特别是与境外机构合作的,重点筛查。”
下午四点,林峰接到裴砚舟的电话。
“褚世琛松口了。”裴砚舟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带着兴奋,“他承认收受境外资金,承认泄露内部文件,承认与米勒有长期联系。但他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他知道米勒在国内的整个网络。不仅有他,还有其他人。他可以全部交代,但要求……”裴砚舟顿了顿,“要求对他儿子从宽处理。”
林峰沉默片刻:“裴书记,您的意见呢?”
“法律面前,没有交易。”裴砚舟斩钉截铁,“但我们可以承诺,如果他儿子主动退赃、配合调查,在法律允许范围内酌情考虑。这是底线。”
“我同意。”林峰说,“另外,顾清晏那边发现了三个新线索。”他简要说了纪行云、邵瑾、蔺澄的情况。
裴砚舟倒吸一口凉气:“三个在职司局级……这案子越挖越大了。”
“打褚会震动一个圈子。”林峰提醒,“我担心会有反扑。”
“让他们来。”裴砚舟冷笑,“正好一网打尽。林峰,你那边加快进度,把证据链做实。我这边继续审讯,撬开褚世琛的嘴。我们要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把网收拢。”
“明白。”
傍晚六点,林峰回到办公室。杨学民递过来一份加密简报,是秦风从柬埔寨发回的。
“金边行动成功。”简报开头写道,“抓获沈书昀及两名‘阿尔忒弥斯生物科技’人员。查获低温运输箱一个,内有三支标有‘x.w.-S1’‘x.w.-S2’‘x.w.-S3’的试管。初步检测,内含人体细胞样本,来源待确认。马库斯·吴逃脱,但中枪受伤,正在追捕。”
林峰盯着“x.w.”两个字母。许薇的名字缩写。
他们真的动手了。如果不是提前保护,如果不是秦风行动及时,那些样本现在可能已经在去往某个秘密实验室的路上。
他拿起红色电话,拨通了安全屋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警卫组长陈锐:“林主任,许教授在实验室。”
“让她接一下。”
几秒钟后,许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倦:“林主任。”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闷。”许薇顿了顿,“不过今天有个突破。关于钠电池电磁敏感性的新公式,我推导出来了。如果能调整正极材料的晶体对称性,理论上可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好。”林峰说,“但先放一放。这几天,你哪里都不要去,什么人都不见。等我们这边处理完一些事。”
“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林峰没有多说,“你专心研究,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边。窗外,京城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褚世琛的落网只是开始。那个京城Ip、纪行云、邵瑾、蔺澄、逃脱的马库斯·吴、还有远在柏林的米勒……一条条线,一个个点,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要做的,是把这张网,一寸一寸,全部撕碎。
夜色渐深。
反腐的利剑已经出鞘,寒光映照着每一个角落。
无人可以躲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