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郊,某特殊案件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点。
清晨七点二十分,周巡推开二楼审讯室的门时,罗兆辉已经在里面坐了半小时。这个曾经的香港“兆辉国际顾问”老板,如今穿着统一的灰色棉质睡衣,头发凌乱,眼袋浮肿。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捏着衣角——这是人极度焦虑时的下意识动作。
“罗老板,昨晚睡得还好?”周巡在他对面坐下,打开文件夹。他四十五岁,国字脸,说话带点胶东口音,是专案组从鲁东省纪委抽调来的审讯专家,最擅长打心理战。
罗兆辉抬起眼皮,声音沙哑:“周主任,该说的我都说了。罗兆辉公司帮刘振东洗钱,金额两亿三千万,中间抽成百分之八。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周巡翻开一页文件,“那你解释解释,去年三月二十日,你从香港飞伦敦,在希思罗机场见了谁?”
罗兆辉身体微微一僵。
“见面地点是机场贵宾厅,对方用的是化名,但我们的技术还原了监控画面。”周巡推过去一张照片。画面里,罗兆辉对面坐着个穿风衣的白人男子,五十多岁,侧脸轮廓清晰。
罗兆辉盯着照片,喉结上下滚动。
“他叫戴维·米勒,‘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高级研究员。”周巡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们谈了四十七分钟。谈话内容我们通过唇语专家复原了一部分,提到‘老师’、‘长安计划’、‘能源结构调整窗口期’。”
他顿了顿:“罗老板,你一个做跨境咨询的,跟一个美国智库研究员谈华夏能源结构调整,是不是有点超纲了?”
罗兆辉低下头,手指捏得更紧了。
周巡不急。他端起保温杯,慢慢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审讯室里只剩下饮水机轻微的嗡鸣声。这种沉默有时候比追问更有压迫力。
十分钟后,罗兆辉终于开口,声音更哑了:“周主任,我家人……他们安全吗?”
“你太太和女儿在指定地点,有专人照顾。”周巡放下杯子,“你儿子在加拿大多伦多,我们也通过当地警方做了安全告知。只要他们不主动接触不该接触的人,人身安全可以保证。”
罗兆辉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想看看他们。”
周巡按了下桌下的按钮。墙面滑开一块屏幕,画面亮起:一个温馨的客厅里,罗兆辉的妻子正陪着十岁的女儿做手工。女孩拿着彩纸折千纸鹤,母亲在旁边指导,两人脸上都有笑容。
画面没有声音,但那种平静的家庭氛围,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罗兆辉看着看着,眼眶红了。他抬手擦了擦眼角,这个动作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周主任,”他终于再次开口,“我说了,能减刑吗?”
“看你说什么。”周巡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如果是我们已经掌握的,那不算立功。如果是我们不知道的……那要看价值。”
罗兆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老师’……是褚世琛。”
周巡眼神一凝,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
“国资系统原副总经济师,退休五年了。”罗兆辉语速加快,像是怕自己后悔,“我最早认识他,是十二年前,他还在位的时候。那时候我做香港和内地的贸易融资,有笔业务卡在审批上,通过关系找到他……他帮了忙,没收钱,只说‘交个朋友’。”
“后来呢?”
“后来就成了长期关系。”罗兆辉说,“他退休前五年,经手审批的重大项目有三十七个,我参与了其中八个的中介服务。他从不直接收钱,都是通过他儿子——褚明轩,在海外做艺术品投资,洗钱。”
周巡记录着:“怎么操作的?”
“他审批项目时,会‘建议’项目方与特定的境外机构合作,做‘前沿技术研究’。”罗兆辉越说越顺,“这些机构,表面上都是正规的学术机构或智库,实际上背后都是米勒的人。项目经费打过去,一部分用来做研究——当然做不出什么真东西,大部分通过各种渠道转出来,进了褚明轩的艺术品基金。”
“具体金额?”
“我知道的三笔,总额大概八千万。”罗兆辉想了想,“但实际可能不止。褚世琛很谨慎,从来不自己出面,都是通过学术论坛、课题评审这些合法渠道。他门生多,现在很多都在能源、金融系统担任要职,他说句话,下面人自然懂。”
周巡放下笔:“他和刘振东什么关系?”
“刘振东……”罗兆辉迟疑了下,“算是他的‘下游’吧。褚世琛提供高层政策动向和审批便利,刘振东在发改委具体操作。我是中间的白手套,负责跨境资金和‘技术合作’的对接。”
“这次钠电池的事,褚世琛参与了吗?”
“参与了。”罗兆辉肯定地说,“半年前,米勒通过加密渠道给我指令,说要‘重点关注华夏钠电池产业化进程’。我把指令转给褚世琛,他通过自己的渠道,拿到了发改委关于钠电池产业规划的初稿。后来‘地球卫士’那份环保报告,也是他提供的线索——他在环保系统也有学生。”
审讯持续到上午九点半。周巡走出房间时,外面的走廊里已经有专案组的其他成员在等。
“马上汇报。”周巡快步走向指挥室,“褚世琛,这个名字出来了。”
上午十点,林峰在办公室接到了周巡的加密电话汇报。
“褚世琛……”林峰重复这个名字。他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国资系统历任领导名录》,翻到某一页。照片上的男人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典型的学者型官员。
简历显示:褚世琛,六十二岁,京都大学经济系毕业,曾担任国资系统政策研究室主任、副总经济师,五年前退休。退休后担任多个高校的客座教授、企业独立董事,还是一家民间智库的理事长。
表面看,是个标准的“发挥余热”的老干部。
“林主任,要不要动?”周巡在电话里问。
“先不动。”林峰沉吟,“他有退休干部身份,又在学术界有影响力,贸然动,容易打草惊蛇。让顾清晏那边先查,从审计角度切入,把证据链做实。”
“明白。”
挂断电话,林峰拨通了顾清晏的号码。响了五声才接,背景音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顾厅长,忙呢?”
“林主任。”顾清晏的声音永远平静,“在看褚世琛退休前五年的审批档案,刚调出来。”
“效率够高的。”
“您电话来之前十分钟,周巡同志已经把情况同步了。”顾清晏说,“我这边初步看了下,有三笔‘前沿技术研究’经费很可疑。总额八千万,审批理由是‘跟踪国际能源技术发展趋势,服务国家战略决策’。但合作机构……”
他顿了顿:“一家是瑞士的‘阿尔卑斯能源研究所’,一家是新加坡的‘亚太可持续技术中心’,还有一家是美国的‘全球创新联盟’。这三家机构,在米勒智库的年度报告里,都列为‘战略合作伙伴’。”
林峰眼神冷了下来:“经费流向能查清吗?”
“正在调取境外银行的协查函。”顾清晏说,“但需要时间。不过国内这部分,我们已经锁定了几家承接‘课题’的国内机构——都是空壳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却能拿到千万级的研究合同。”
“好,继续挖。”林峰说,“另外,褚世琛退休后的活动,特别是学术论坛、课题评审这些,全部梳理一遍。他擅长用合法外衣包装非法勾当,我们就从合法渠道入手,把他剥干净。”
“明白。”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东三环,褚世琛的居所。
这是一套位于顶层的复式公寓,面积三百多平米,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窗外能看见亮马河的景观,秋日阳光洒进来,满室温暖。
褚世琛此刻正坐在书房的紫檀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线装《资治通鉴》,但眼睛却没在书上。他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这是他从年轻时就有的习惯——思考时喜欢擦眼镜。
书桌上摆着三台手机:一台是普通的智能手机,用来日常联系;一台是加密卫星电话,很少用;还有一台是老式的功能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此刻正亮着指示灯——有未读信息。
褚世琛拿起那台功能机,按了几下。屏幕显示一条英文短信:“b计划进展顺利。京城的‘眼睛’保持静默。‘收割者’已就位。”
发件人号码是乱码。
他删掉短信,将手机放回抽屉。然后拿起智能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对方是个年轻男声:“褚老师,您吩咐。”
“明轩最近怎么样?”褚世琛问的是他儿子褚明轩,现在常驻伦敦,经营一家艺术品投资基金。
“褚总上周在苏富比拍下一幅赵无极的作品,成交价三百二十万英镑。交易已经完成,画作正在办理入境手续。”
“嗯。”褚世琛顿了顿,“告诉他,最近半年,不要再碰华夏艺术家的作品。多看看欧洲古典油画,或者非洲当代艺术。”
“明白。”年轻人迟疑了下,“褚老师,国内最近风声有点紧。刘振东那边……”
“做好你的事。”褚世琛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其他的,不用操心。”
挂断电话,他起身走到窗边。六十二岁的年纪,他保养得很好,腰背挺直,头发染得乌黑,看上去像五十出头。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眼角的皱纹和手上淡淡的老年斑。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这座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京城,此刻在他眼里,像一盘复杂的棋局。他是下棋的人,也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人知道自己被摆在哪里,有人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另一台。来电显示:沈书昀。
褚世琛皱了皱眉,等铃声响到第五声才接起。
“褚老师,我是书昀。”沈书昀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音很安静,“我在京城,想约您喝个茶,请教些学术问题。”
“书昀啊,”褚世琛笑了,“你从香港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现在在津门参加一个论坛,明天才回京城。这样,后天下午,老地方?”
“好的好的,打扰您了。”沈书昀很客气,“那后天下午三点,清心茶舍。”
“没问题。”
通话结束。褚世琛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沈书昀是罗兆辉的前手下,现在为米勒工作。这个时候来京城,还要“请教学术问题”,恐怕不是好事。
他走回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邮箱。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dtm”——戴维·米勒名字的缩写。
邮件很短:“情况有变,启动静默程序。‘老师’请做好学术交流的准备。”
褚世琛盯着屏幕,良久,敲下回复:“明白。学术交流是常态,不会中断。”
点击发送。他关掉电脑,重新拿起那本《资治通鉴》,这次真的看了起来。
午后一点,审计厅档案室。
顾清晏站在一排厚重的档案柜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调取出来的文件。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审计员,都屏着呼吸——顾厅长工作时的气场,总让人不自觉紧张。
“这笔‘新能源汽车电池回收技术国际合作研究’课题,经费两千万。”顾清晏指着文件上的数字,“承接单位是‘北京新能源科技研究院’,但课题实际执行方是新加坡的‘亚太可持续技术中心’。你们看这里——”
他翻到附件页:“课题成果要求里写着:‘提交国际领先的电池回收技术路线图,并完成三项核心技术的小试’。但最终提交的结题报告,只有一百二十页的ppt,没有任何实验数据,也没有小试报告。”
“这也能结题?”一个审计员忍不住问。
“评审专家组的组长是褚世琛。”顾清晏说,“他签了字,认为‘课题完成了既定目标,对制定国家电池回收政策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另一个审计员咂舌:“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所以才是高手。”顾清晏合上文件,“用合法的程序,包装非法的实质。两千万经费,真正用到研究上的可能不到两百万,其他都通过各种渠道流走了。而这一切,在纸面上都是合规的——有课题申请、有专家评审、有结题验收、有成果应用建议。”
他走向下一排档案柜:“继续查。褚世琛退休前五年,所有他参与评审或推荐的项目,一个不漏。”
下午三点,秦风从菲律宾发回最新情报。
视频通话里,秦风的脸在屏幕那头有些模糊,背景像是个临时指挥所:“林头,我们追踪到马库斯·吴的新动向。他昨天从吉隆坡飞回了马尼拉,但今天早上又离开了,目的地是柬埔寨金边。同行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阿尔忒弥斯生物科技’的代表,另一个……”
他顿了顿:“是沈书昀。”
林峰眼神一凛:“沈书昀在柬埔寨?”
“我们查了航班记录,沈书昀是昨天从香港飞金边的。他在金边有间公寓,注册在一家壳公司名下。”秦风说,“更关键的是,我们截获了马库斯·吴的一条通讯,提到要在金边‘接收重要样本’。”
“样本……”林峰重复这个词,“是许薇的?”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秦风说,“我们已经和柬埔寨方面沟通,准备联合行动。不过林头,国内那边……褚世琛这条线,会不会和金边有关联?”
林峰思考片刻:“褚世琛的儿子褚明轩,常年待在伦敦,但他在东南亚有艺术品交易。你查一下,褚明轩最近有没有在金边的活动记录。”
“明白。”
通话结束。林峰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褚世琛、沈书昀、马库斯·吴、金边、样本……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逐渐拼合。
下午四点,林峰召集紧急研判会。
与会者不多:刚从东海飞回来的顾清晏、外管局的沈梦予、公安部的周巡,还有视频连线的秦风。
顾清晏先汇报审计发现:“截至今天下午三点,我们梳理了褚世琛退休前五年参与的一百二十二个项目和课题。其中三十七个存在类似问题:课题经费虚高、成果注水、境外合作机构与米勒智库关联。涉及总金额超过六亿,最终流向境外的至少有两点八亿。”
他调出一张关系图:“这是目前查清的脉络。褚世琛作为‘老师’,不直接经手金钱,但提供政策动向和审批便利。刘振东是他的‘下游’,在具体操作层面配合。罗兆辉是白手套,负责跨境资金和技术对接。而境外,米勒是总指挥,马库斯·吴是行动执行者,沈书昀是法律和金融层面的辅助。”
沈梦予补充:“我们追踪的那个京城Ip,昨天下午又活跃了。发出了三条交易指令,都是减持钠电池概念股。操作手法非常专业,但访问学术数据库的行为还在继续。我们正在排查那栋楼里所有公司的员工背景。”
周巡接着汇报审讯进展:“罗兆辉交代,褚世琛手里还有一个‘底牌’——是某位现任高级别领导的‘黑材料’。具体内容他不知道,但褚世琛曾暗示,这是‘保命符’,关键时刻能换一条生路。”
秦风在视频里说:“我们这边准备今晚在金边行动。柬埔寨警方已经布控,目标是沈书昀的公寓和马库斯·吴可能落脚的酒店。但‘样本’是什么,在哪里,还不确定。”
所有人汇报完,目光都看向林峰。
林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现在情况很清楚了。”他在白板上画了个三角形,“顶点是米勒,境外总指挥。左边这条边,是褚世琛—刘振东—罗兆辉这条国内线,负责信息和资金。右边这条边,是马库斯·吴—沈书昀—‘阿尔忒弥斯生物科技’这条行动线,负责物理威胁和基因样本。”
他在三角形中间画了个圈:“而许薇,是他们的核心目标。为什么?因为她的天赋、她的知识、她的基因,都可能成为他们复制或控制的资产。”
马克笔在白板上点了点:“我们的策略也要分三条线:第一,国内反腐线,顾厅长和周主任负责,把褚世琛的犯罪证据做实,同时深挖他手里的‘底牌’;第二,金融监控线,沈处长负责,盯死那个京城Ip和资金流向;第三,境外行动线,秦风负责,在金边打掉他们的‘样本’接收计划。”
他放下笔,环视众人:“三条线要协同,信息要共享。特别是国内线,褚世琛不是一般人,他有身份、有人脉、有‘底牌’。动他,必须稳、准、狠,一击致命,不能给他反应时间。”
“什么时候动?”周巡问。
“等。”林峰说,“等秦风那边在金边动手,等顾厅长把审计证据链完全闭合,等沈处长锁定那个京城Ip的真实身份。三条线都准备好了,我们同时收网。”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分。我给各位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三条线的完整行动方案。”
“是!”众人起身。
散会后,林峰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秋日的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他想起了张克艰。那位半导体泰斗,此刻应该在七〇三所的顾问办公室里,戴着老花镜看最新的技术报告。他思考时会用右手食指轻轻敲击桌面,三快两慢。
褚世琛是“老师”。
张克艰是泰斗。
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林峰拿起手机,拨通了杨学民的电话:“学民,帮我约张克艰总工。就说……有个关于下一代半导体材料的技术问题,想请教他。时间定在明天上午。”
“好的主任。”
挂断电话,林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网已经撒开。
现在,是时候看看,能捞出多少鱼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