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第二个周六,清晨七点。
国家科技馆新馆的巨型玻璃幕墙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晕。这座去年刚落成的建筑,外形如同一艘扬帆的航船,寓意着华夏科技事业的远航。今天,它将迎来一场特殊的展览。
楚月站在馆前广场上,仰头看着入口处新悬挂的横幅:“大国工匠·能源先锋——暨青年科技力量特展”。比原来的标题多了最后七个字,这是她坚持要加上的。
“楚部长,一切准备就绪。”科技馆展览部负责人周明快步走来,是个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的文雅男子,“‘青年力量’板块按您的要求布置在三号展厅,用蓝色基调,突出活力感。许薇团队、温知秋集团的青年骨干照片和事迹都上墙了。”
“家属休息区呢?”楚月问。
“安排在一楼东侧,准备了茶点,还有儿童活动角。”周明翻着手中的流程表,“今天预计有三百位家属到场,包括科学家们的父母、配偶和子女。我们安排了二十名志愿者引导。”
楚月点头:“媒体区呢?”
“二楼记者厅,已经有三十二家媒体签到,包括央视、人民日报、新华社,还有路透社、bbc等八家国际媒体。”周明顿了顿,“按照您的要求,我们给国际媒体提供了英文、法文、西班牙文的展览介绍手册。”
“好。”楚月看了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开展。我再检查一遍三号厅。”
三号展厅位于科技馆三层,面积八百平米。楚月走进去时,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展厅以深海蓝为主色调,墙面是星空图案的渐变背景,寓意“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展厅被分成三个区域:左侧是“追光者”——许薇团队的年轻科学家们;中间是“造器者”——温知秋集团的青年工程师;右侧是“传承者”——老一代科学家与年轻一代的合影。
每张照片下面都有简短的介绍文字,不强调头衔和荣誉,而是聚焦个人故事。比如:
“王海涛,35岁,材料工艺组组长。父亲中风后坚持康复治疗,他说:‘我想让父亲看到,他儿子在做一件能让国家骄傲的事。’”
“苏晓,28岁,磁场模拟专家。放弃美国硅谷offer回国,理由:‘那里是赚钱的地方,这里是改变世界的地方。’”
“陈静,32岁,女工程师,两个孩子的母亲。每天通勤三小时,她说:‘我想告诉女儿,妈妈可以做很酷的科学。’”
楚月一张张看过去,手指轻轻拂过展板边缘。这些面孔都很年轻,眼神里有光。她在文旅部工作二十年,策划过无数展览,但这一次,感觉格外不同。
上午九点,参观者开始入场。
最先到的是一群小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在老师的带领下叽叽喳喳地涌进展厅。接着是中科院的退休老专家们,拄着拐杖,步履缓慢但眼神矍铄。
九点半,今天的特殊客人陆续到达。
许薇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套裙——这是楚月专门为她挑的,平时她只穿实验室白大褂或休闲装。此刻她站在展厅入口,显得有些局促,不停地整理衣角。
“放轻松。”楚月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今天你是主角,但不用刻意表演。就像在实验室给学生讲解那样,真诚就好。”
许薇深吸一口气:“我尽量。”
温知秋也到了,他没穿正装,还是那身标志性的灰色polo衫和休闲裤,但洗得很干净。他身后跟着十几位年轻工程师,都是“华夏芯”集团的骨干,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
“温董,今天可是大场面。”楚月笑着打招呼。
温知秋挠挠头:“说实话,比让我在生产线盯三天三夜还紧张。这些孩子……”他回头看看自己的团队,“都是好苗子,就是太实诚,不会说话。”
“实诚才好。”楚月说,“真诚最能打动人。”
九点五十分,林峰的车抵达科技馆。
他今天没带随行人员,只和杨学民两人低调地从侧门进入。姜欣原本也要来,但医院临时有紧急手术,她发来信息说下午尽量赶过来。
林峰没有直接去展厅,而是先在一楼转了一圈。他看到家属休息区里,几个孩子正在志愿者的带领下做手工——用彩纸折电池模型;看到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看墙上的科学家简介,手指颤抖着触摸照片中孩子的脸庞;看到年轻夫妻手挽手,轻声讨论着什么。
这些画面很平常,但在此刻的背景下,却有种动人的力量。
十点整,开展仪式简单举行。科技馆馆长简短致辞后,把话筒递给了楚月。
楚月走到台前,没有用讲稿。她环视展厅里的人群,声音温和清晰:
“各位来宾,今天这个展览,我们想展示的不仅仅是科技成果,更是科技成果背后的人。是那些在实验室里度过无数个夜晚的年轻人,是那些在生产线上一丝不苟的技术工人,是那些在电脑前演算无数公式的工程师。”
她顿了顿:“最近,我们的一些年轻科学家面临选择——留在国内继续攻关,或者去海外获得更高的待遇。这让我们思考:除了薪酬和待遇,还有什么能留住人才?今天这个展览,也许能给出部分答案。”
掌声响起。
楚月继续说:“现在,请允许我邀请国家钠离子电池重点实验室的首席科学家许薇,为大家讲解第一件展品。”
许薇走上台时,脚步有些僵硬。但当她接过话筒,看到台下那些期待的眼神——有孩子好奇的目光,有老人慈祥的微笑,有同龄人鼓励的点头——她忽然放松了。
“大家好,我是许薇。”她的声音起初有些轻,但很快稳定下来,“今天我想给大家看的,是这个。”
她走向展厅中央的玻璃展柜。柜子里陈列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银色薄片——第三代屏蔽膜样品。
“这是我们的团队花了两年时间研发出来的材料,厚度只有0.1毫米。”许薇用激光笔指着展品,“它的作用是保护钠电池不受电磁干扰。大家知道,电磁波无处不在——手机信号、wi-Fi、广播电视信号,甚至太阳光里都有。”
台下一个小学生举起手:“阿姨,那电池怕电磁波,我们手机怕不怕?”
全场响起善意的笑声。
许薇却认真回答:“问得好。手机也怕,所以手机里也有屏蔽材料。但钠电池因为材料特性,对某些特定频率的电磁波特别敏感。我们做的这个屏蔽膜,就是要让它‘不怕’。”
她调出背后的投影,展示电磁敏感性的实验数据:“发现这个问题时,我们也很头疼。但后来想,这不正是科研的意义吗?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所以我们要做出不怕电磁波的电池,也要做出不怕任何挑战的科研精神。”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许薇讲完后,温知秋团队的年轻工程师们轮流上台,讲解磁控靶枪的国产化历程、真空镀膜技术的突破、生产线上一个个看似微小却至关重要的改进。
他们讲得并不流畅,偶尔会卡壳,会用到太多专业术语。但正因如此,反而显得真实。观众们能感受到,这些不是背熟的台词,而是他们真实的工作和生活。
上午十一点,家属参观环节开始。
王海涛的妻子带着七岁的儿子来到他的展板前。照片上的王海涛穿着实验服,正在操作一台精密仪器。文字介绍里提到了他父亲生病、他选择留下的故事。
“妈妈,爸爸真的在做很厉害的事吗?”男孩仰头问。
妻子蹲下身,指着展板:“你看,这是爸爸研究的电池,以后电动汽车用了这种电池,充一次电可以跑很远很远。这是爸爸设计的工艺,能让电池更安全。”
她说着,眼眶有点湿润:“儿子,爸爸可能不能经常陪你,但他做的事,以后你的同学、你的老师、甚至你的孩子的老师,都会知道。”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有了骄傲。
另一边,苏晓的父母从西北老家赶来,第一次看到儿子工作的环境。两位老人穿着朴素,手指粗糙,但站在儿子穿着实验服的照片前,腰板挺得笔直。
“晓晓说他在做重要的事,我还不太信。”父亲轻声对老伴说,“现在看来,是真的。”
母亲抹了抹眼角:“就是太瘦了。等回去,我给他寄点咱家的红枣核桃,补补。”
展厅里,这样的场景处处可见。
林峰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站在角落,静静观察。看到一位年轻工程师的妻子轻轻拉住丈夫的手,说“再苦再累咱们一起扛”;看到一对老夫妻在儿子的照片前拍了又拍,说要带回老家给亲戚们看;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在留言簿上画了一幅画:爸爸在实验室,旁边写着“我的爸爸是科学家”。
这些画面,比任何工作报告都更有说服力。
中午十二点,参观暂告段落。家属们被引导到休息区用餐,媒体记者开始采访。
夏灵带着央视团队,正在采访许薇团队的一位年轻博士——赵清源,三十岁,刚结婚,妻子怀孕五个月。
“赵博士,听说您也收到了海外公司的offer,薪资是现在的三倍。为什么选择留下?”夏灵问。
赵清源有些腼腆,但回答很坚定:“说实话,钱确实很有诱惑力。但我导师许薇教授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事,不是钱能衡量的。我现在参与的项目,可能会改变整个储能产业的格局。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就一次。”
“那家庭压力呢?您妻子怀孕,将来孩子出生,开销会很大。”
“是,我们有压力。”赵清源看向不远处正在和几位家属交谈的妻子,“但我妻子说,她愿意陪我一起扛。她说,如果我现在为了钱走了,以后可能会后悔。而且……”他笑了笑,“林峰主任不是说正在推动人才特殊津贴吗?我相信国家不会让真正做事的人寒心。”
采访持续了二十分钟。夏灵敏锐地捕捉到好几个感人的细节:一位女工程师哺乳期坚持工作,实验室专门为她设置了母婴室;一位年轻研究员父亲病重,团队自发捐款,许薇亲自联系医院专家会诊……
下午两点,展览继续对公众开放。但林峰已经悄悄离开,前往中南海。
---
下午三点,国务院第三会议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着九个人。除了国务院研究室的负责人,还有科技部、教育部、人社部、财政部的相关司局负责人。林峰作为特邀专家出席。
会议主题很明确:科技人才激励改革。
“最近关于科学家待遇的讨论很热烈。”主持会议的国务院研究室副主任刘振华开门见山,“特别是钠电池团队核心骨干被挖角的事件曝光后,社会舆论反应强烈。今天请大家来,就是研究如何系统性解决这个问题。”
科技部副部长先发言:“现状确实不容乐观。我们做过调研,重点科研院所的青年骨干,平均月收入不到两万,而同期金融、互联网行业的同龄人,收入往往是这个数字的三到五倍。更不用说与海外相比。”
教育部代表补充:“子女教育是另一大痛点。很多科研人员住在偏远的研究所或高新区,周边没有优质学校。为了孩子上学,要么忍受长距离通勤,要么举家搬迁,影响工作。”
人社部代表拿出数据:“医疗方面,科研人员工作强度大,健康问题突出。但很多单位的医疗保障水平有限,重大疾病往往需要自费比例很高。”
林峰静静听着,等大家都说完,他才开口:“各位说的都是现实困难。我想从另一个角度补充一点——除了物质待遇,科研人员还需要尊重感和成就感。”
他调出平板上的照片,是上午在科技馆拍的:孩子们在科学家照片前好奇张望,老人在展板前抹眼泪,年轻夫妻手拉手站在成果展柜前。
“今天国家科技馆有个展览,叫‘大国工匠·青年力量’。”林峰说,“我去看了,很受触动。那些年轻的科学家、工程师,他们留下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这份事业的意义,为了家人的理解和支持。”
他把照片投到大屏幕上:“所以我的建议是,改革方案要立体化。物质保障是基础,但精神激励同样重要。”
刘振华认真记录:“林主任,你的具体建议是?”
“第一,提高基本薪酬,这是硬道理。”林峰说,“建议对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的核心骨干,实行特殊岗位津贴制度,使他们的总收入达到行业有竞争力的水平。”
“第二,改革成果转化收益分配机制。目前科研人员从成果转化中获得的收益比例太低,建议将个人收益比例从现在的30%提高到50%以上,真正体现知识价值。”
“第三,解决后顾之忧。”他顿了顿,“包括:为重点科研园区配套建设优质学校、医院;为青年科研人员提供人才公寓或购房补贴;建立科研人员特殊医疗保障通道;解决配偶工作、子女入学等实际问题。”
“第四,建立国家科技荣誉体系。”林峰看向众人,“不仅仅是院士、长江学者这些顶尖荣誉,还要有覆盖更广的青年科技奖、工匠奖等。让每一个在岗位上踏实奉献的人,都能获得应有的认可。”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
刘振华点头:“很系统,也很有操作性。但这些措施需要财政支持,也需要各部门协同。”
财政部代表表态:“如果方案成熟,资金可以安排。人才是国家的未来,这笔投资值得。”
“好。”刘振华总结,“请林峰同志牵头,起草一份详细的《科技人才激励改革方案》,一周内提交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
会议在下午五点结束。
林峰走出中南海时,夕阳正好。他坐上车,打开手机,看到夏灵发来的信息:“《谁在守护华夏创新的火种?》专题片今晚八点首播,预告片已经冲上热搜。话题#科学家待遇#阅读量破三亿。”
几乎同时,许薇也发来信息:“林主任,今天展览上,有两位海外华人学者找到我,表示想回国加入团队。一位是麻省理工的材料学博士后,一位是斯坦福的电池系统专家。他们说,国内现在有事业平台,也有社会尊重,比单纯高薪更有吸引力。”
林峰回复:“好事。但背景审查要严格,请秦风团队协助。”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长安街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这个国家每天都在变化,有些变化看得见,有些变化在悄然发生。而他要做的,就是让那些推动变化的人,得到他们应得的。
---
晚上七点半,国家科技馆即将闭馆。
楚月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展厅里,检查着展品和设施。工作人员已经下班,只有安全巡逻的保安偶尔走过。
她在三号厅的休息区停下脚步。这里被布置成一个小茶室,几张藤椅,一张小茶几,墙上挂着水墨画。窗外是科技馆的庭院景观,竹林掩映,流水潺潺。
“还没走?”林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月转身,有些意外:“林主任?我以为您回办公室了。”
“本来要回去,但想起有份文件落在这里。”林峰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的景色,“今天展览很成功。”
“是大家的努力。”楚月轻声说,“许薇他们讲得很好,家属们的反应也很真实。我看到好几个年轻人在家人的照片前红了眼眶。”
两人在藤椅上坐下。楚月泡了一壶茶,是清淡的茉莉花茶。
“有时候我在想,”楚月看着茶杯中舒展的茶叶,“文化工作到底有什么用?不能直接创造Gdp,不能解决技术难题,不能带来立竿见影的效果。”
林峰接过茶杯:“但今天这个展览,可能比很多技术会议都重要。”
“为什么?”楚月抬眼看他。
“因为它告诉人们为什么奋斗。”林峰说,“那些年轻科学家为什么要在实验室熬夜?那些工程师为什么要在生产线上较劲?不仅仅是为了工资,更是为了某种超越个人的东西。而文化,就是让这种超越变得可见、可感、可传承。”
楚月沉默了一会儿,笑了:“您总是能说出我想表达的意思。”
“因为你做得很好。”林峰看着她温婉的侧脸,“文化不是虚的。它塑造价值观,凝聚共识,给予意义。今天的展览,可能留住了好几个本来要离开的人才,可能影响了好几个孩子未来的人生选择,可能让社会对科研人员多了一份理解。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科技馆的灯光透过玻璃,在两人身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林主任,”楚月忽然问,“您说今天来找文件,是什么文件?”
林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册子:“《科技人才激励改革方案》草案。想请你看看,从文化角度提提意见。”
楚月接过,翻开第一页。标题下是一行小字:“让有贡献者有尊严,让有才华者有舞台,让有抱负者有未来。”
她细细阅读,时而点头,时而用笔标注。林峰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喝茶,看着窗外的竹林。
这一刻,没有博弈,没有危机,只有两个志同道合的人,在为同一件事思考。
晚上八点,远处传来央视新闻联播的片头音乐。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战斗还在继续。
但此刻,茶香袅袅,心意相通。
这就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