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第一个周一,清晨六点半。
许薇像往常一样,提前一个半小时到达国家钠离子电池重点实验室。
但今天,当她刷开三楼材料研发区的大门时,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寂静。
往常这个时间,核心工艺实验室应该已经亮灯了——张工习惯六点就到,趁着清晨安静做数据模拟;李工通常会六点二十到,先检查前一天夜里的设备运行记录;王工最晚六点四十也会到,带着早餐和最新的文献资料。
可今天,三间办公室都黑着灯。
许薇心里一沉,快步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邮箱里果然躺着三封未读邮件,发件时间都是凌晨两点左右。
点开第一封,是张明远的辞职信:
“许老师,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提出辞职。因家庭原因,妻子和孩子需要移民海外陪伴老人,我不得不随同前往。感谢您多年来的指导和栽培,很遗憾不能继续参与钠电池的研发工作。相关技术资料已整理归档,交接清单见附件。”
第二封,李俊生的:
“许主任,个人原因申请离职。家中父母年迈多病,需要长期照料,已决定举家迁往南方。在团队工作的五年受益匪浅,祝愿钠电池事业蒸蒸日上。工作交接已完成。”
第三封,王海涛的措辞几乎一样。
三封辞职信,三个不同的“家庭原因”,却都在同一天凌晨发出,连格式都像是套用了同一个模板。
许薇拿起电话,先拨张明远的手机——关机。再拨李俊生——关机。王海涛——还是关机。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焦虑神色。这三个人不是普通研究员,他们是屏蔽膜工艺的核心骨干,掌握着从材料配比到涂布工艺的全部关键技术细节。
更重要的是,他们参与了上周刚完成的第三代屏蔽膜工艺优化,那项优化将生产成本又降低了15%。
七点整,许薇拨通了林峰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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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间,京城东三环,“华夏芯”集团总部大楼。
温知秋冲进自己的办公室时,脸上带着罕见的怒意。他昨晚在亦庄的生产线盯到凌晨三点,刚在休息室睡了不到四小时,就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温董,出事了。”研发总监赵启明声音急促,“陆工……陆远航副总工,昨晚提交了辞职报告。今天早上人事部发现,他电脑里的部分设计图纸被拷贝过。”
“什么图纸?”温知秋的声音瞬间清醒。
“磁控靶枪的磁场优化设计图,还有……新型真空腔体的结构图。”赵启明顿了顿,“都是我们正在申请专利的核心技术。”
温知秋一拳砸在办公桌上:“什么时候的事?拷贝记录能查到吗?”
“技术部正在恢复日志。但从现有记录看,拷贝时间是在上周五晚上,他值班的时候。人事部说,陆工今天早上就没来上班,电话关机。”
“他去了哪?”
“不知道。但他妻子昨天请假了,说是带孩子回老家。我们查了高铁和航班记录,没有他们的购票信息。”
温知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启动应急预案。第一,所有涉及磁控靶枪项目的技术资料立即加密升级;第二,通知法务部准备竞业禁止诉讼材料;第三,联系安保部门,查陆远航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和通讯记录。”
挂断电话,温知秋看向窗外。晨光中的京城正在苏醒,但他的心却在下沉。
可现在……
温知秋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峰的号码。电话占线。
他等了三分钟,再拨。这次通了。
“林主任,我这边出事了。”温知秋的语气尽量保持平稳,“负责磁控靶枪的副总工陆远航辞职,可能带走了关键技术图纸。我怀疑……是韩国三星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林峰沉稳的声音:“知道了。许薇实验室那边也出了同样的问题,三个核心骨干同时辞职。一小时后,我办公室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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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二十分,国家发改委510办公室。
林峰面前摊着六份文件——三份辞职信,两份背景调查报告,还有一份李锐刚发来的情报摘要。
杨学民轻手轻脚地端来茶,退出去时带上了门。
八点三十分,许薇和温知秋同时到达。两人都是一夜未睡的样子,许薇的黑眼圈很明显。
“坐。”林峰指了指沙发,“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先说说,这三个人掌握的技术机密到什么程度?”
许薇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一份图表:“张明远,三十四岁,负责正极材料掺杂工艺。他掌握第三代屏蔽膜的全部配方比例和掺杂顺序,这是我们从发现电磁敏感性到开发出屏蔽方案的核心技术。”
她滑动屏幕:“李俊生,三十二岁,负责涂布工艺参数优化。他知道如何控制涂布速度、温度、厚度均匀性,这些参数直接影响屏蔽膜的性能和良品率。”
“王海涛,三十五岁,负责工艺验证和量产对接。他了解从小试到中试再到量产的全部技术转换细节。”许薇放下平板,“这三个人如果同时离开,至少会让我们的量产进度推迟三个月。”
温知秋接着说:“陆远航的情况更复杂。他带走的磁场优化设计图,是我们花了两年时间、做了上千次实验才得到的成果。那份图纸如果落到三星手里,他们可以在半年内仿制出同等性能的磁控靶枪,甚至可能绕过我们的专利。”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林峰端起茶杯,吹开浮叶,氤氲热气后的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的离职理由都是家庭原因,”林峰缓缓开口,“但时间如此同步,背后肯定有人组织。李锐那边查到了什么?”
他打开电脑,调出加密邮件。李锐的报告很详细:
“张明远,妻子半年前确诊乳腺癌,治疗费用已超过五十万,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仍有二十余万。两周前,其女儿获得美国加州某私立小学录取通知,学费每年四万八千美元。”
“李俊生,父母均患有慢性病,每月医药费约八千元。去年在通州购置婚房,贷款三百二十万,月供一万七。”
“王海涛,双胞胎儿子刚上小学,学区房贷款二百八十万。父亲上月中风,康复治疗每月需一万五千元。”
“三人均于上周收到美国应用材料公司(Applied materials)的录用通知,薪资为现收入的五倍,并承诺解决全家绿卡及子女教育问题。联系人为该公司亚太区高级猎头总监,美籍华人,中文名沈书昀。”
看到最后那个名字,许薇和温知秋的脸色都变了。
“沈书昀……”温知秋咬牙,“又是他。”
“陆远航那边呢?”林峰问。
“韩国三星电子半导体事业部,以‘技术顾问’名义邀请,签约三年,年薪八十万美元,签约金三十万。联系人是三星驻华首席技术代表,韩裔美国人,英文名david Kim。”李锐在报告里备注,“david Kim曾就读于斯坦福大学工程学院,与戴维·米勒是校友。”
一条清晰的链条浮现出来:米勒通过沈书昀挖角许薇团队,通过三星挖角温知秋的核心工程师。目标明确——打断钠电池产业链的关键技术研发连续性。
“现在怎么办?”许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如果真的去了美国、韩国,我们拦不住。”
林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街的车流,这个国家的经济脉搏在眼前跳动。
“拦不住人,但可以挽留心。”他转过身,“这三个人,我亲自谈。温董,陆远航那边,你也去谈一次。不谈大道理,就谈现实困难。”
“如果谈不拢呢?”温知秋问。
“那就依法办事。”林峰的语气平静但坚决,“陈曦法官已经在准备竞业禁止和保密诉讼的材料。如果他们执意要走,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泄密的代价。”
上午九点半,国家钠离子电池重点实验室,小会议室。
张明远、李俊生、王海涛坐在会议桌一侧,神情局促。他们都收到了林峰亲自邀请谈话的通知,推辞不掉。
林峰推门进来时,没有穿正装,只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许薇跟在他身后。
“坐,都坐。”林峰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三人,“今天不是正式谈话,就是聊聊。我知道你们家里都有困难,所以咱们开诚布公。”
他先从张明远开始:“张工,你爱人身体怎么样了?”
张明远一愣,没想到林峰会问这个:“还……还在治疗。靶向药效果不错,但费用太高。”
“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大概还有多少缺口?”
“二十万左右。”张明远低下头,“后续还要定期复查,进口药不能停。”
林峰点点头,看向李俊生:“李工,通州的房子月供压力大吗?”
李俊生苦笑:“说实话,很大。我和爱人工资加起来三万出头,还完贷款只剩一万三,父母医药费八千,剩下五千要管一家四口的生活费。孩子马上要上幼儿园,又是开销。”
“王工,你父亲康复得怎么样?”
王海涛眼眶微红:“能走路了,但左边身子还是不太灵便。康复治疗师说至少还要半年,每月费用……”
“我明白了。”林峰打断他,目光坦诚地看着三人,“说实话,如果单从收入角度,应用材料公司开的条件,我们给不了。五倍薪资、绿卡、子女教育,这些都是硬条件。”
三人都沉默。
“但我今天来,想跟你们说三件事。”林峰身体前倾,“第一,你们现在做的这份工作,不仅仅是养家糊口的职业。钠电池产业关系到国家能源安全,关系到华夏能否在下一代储能技术上占据制高点。你们每个人的名字,都会写进这个产业的发展史里。”
“第二,现实困难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他调出一份文件,“我已经向中央建言,推动‘国家重点研发计划人才特殊津贴’制度。针对核心紧缺人才,国家会给予专项补贴,解决医疗、教育、住房等实际困难。这个制度预计下个月就会出台第一批试点名单。”
许薇适时开口:“张工,你爱人的治疗方案,我已经联系了协和医院的专家,他们答应提供后续的医疗支持。费用方面,实验室可以申请特殊困难补助。”
“第三,”林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人,“如果你们还是决定要走,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但请记住,你们带走的不仅是技术,还有这份事业的责任。今天的选择,可能会影响未来十年、二十年的产业格局。”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张明远第一个开口,声音颤抖:“林主任,我……我对不起许老师,对不起团队。但我真的没办法,孩子还小,爱人需要更好的治疗环境……”
李俊生也低下头:“我也是。父母年纪大了,我想让他们过得好一点。”
只有王海涛抬起头:“林主任,我留下。我父亲昨天跟我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我参与了国家重大项目。他说,钱可以慢慢挣,但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林峰转身,看着三人:“好。张工、李工,你们的选择我理解。但按照合同,你们需要完成工作交接,并签署保密承诺。未来两年内,不得在与钠电池相关的企业就职。”
“至于王工,”他走过去,拍了拍王海涛的肩膀,“谢谢你留下。从今天起,你接任材料工艺组组长,薪资上调50%,另外享受特殊人才津贴。”
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张明远和李俊生红着眼眶离开,王海涛留下继续与许薇讨论工作安排。
下午两点,林峰接到温知秋的电话。
“陆远航联系上了。”温知秋的声音疲惫,“他人在上海,准备从浦东机场飞首尔。我跟他谈了四十分钟,他说三星答应给他妻子安排工作,孩子上国际学校,年薪八十万美金……他拒绝回来。”
“图纸呢?”
“他说没带走原件,只是拍了照。但谁知道呢。”温知秋叹气,“我已经让法务部启动了诉讼程序,同时向专利局申请了加急审查,争取抢在他们仿制前完成专利布局。”
“也只能这样了。”林峰说,“你那边尽快重组团队,提拔新人。我记得你们有个叫苏晓的年轻博士,在磁场模拟方面很有天赋。”
“对,苏晓二十八岁,清华毕业,已经在团队里三年了。”温知秋说,“我下午就找他谈。”
挂断电话,林峰看着窗外。七月的京城阳光炽烈,但他的心里却有些发凉。
人才争夺战,从来都是最残酷的战争。没有硝烟,却直击人性最脆弱的部分——家庭、责任、未来。
下午四点,陈曦来到办公室。
“竞业禁止诉讼的材料准备好了。”她递过文件,“但说实话,这种跨国诉讼执行难度很大。如果张明远和李俊生真的去了美国,我们很难限制他们在应用材料公司的工作。”
“我知道。”林峰翻看着文件,“诉讼的目的不是真能拦住他们,而是表明态度,建立威慑。让后来者知道,背叛是有代价的。”
陈曦点头:“另外,我建议加强对现有核心团队的法律培训,让他们清楚保密义务和法律责任。同时,技术资料的管理要升级,实行更严格的分级授权制度。”
“这些你来安排。”林峰说,“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杨学民说。”
陈曦离开后,林峰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夕阳西斜,将房间染成暖黄色。
手机震动,是楚月发来的信息:“听说了实验室的事。我有个想法:能不能办个‘青年科学家家庭日’,邀请团队成员的家属参观实验室,看看他们的亲人在做什么。有时候,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比任何挽留都有效。”
林峰眼睛一亮。
这个主意好。很多时候,科研人员承受的压力不仅来自工作,也来自家庭的不理解。如果能让家人看到这份工作的意义,也许……
他回复:“好主意。你尽快策划,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说。”
几乎同时,李锐的加密情报到了:
“截获暗网加密信息,来源指向‘导师’组织。指令内容:‘继续挖角,重点是35岁以下、有房贷压力、家庭负担重的技术骨干。用金钱和绿卡,摧毁他们的研发连续性。下一个目标:华夏量子计算实验室、人工智能国家工程中心。’”
林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手指缓缓收紧。
米勒的这一招很毒。他不直接攻击技术,而是攻击研发技术的人。只要人才梯队断了,再好的技术也会慢慢失去竞争力。
但反过来想,这也说明对方在正面战场上已经无计可施,只能玩这种阴招。
晚上七点,林峰回到家时,姜欣已经做好了晚饭。林毅去参加清华的暑期夏令营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人。
“听说你们实验室有人被挖走了?”姜欣盛好饭,轻声问。
“嗯,三个核心骨干。”林峰在餐桌前坐下,“两个决定去美国,一个留下。”
姜欣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疲惫的神色:“很难过吧?”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有点。但也能理解。张工的爱人生病,治疗费用太高;李工房贷压力大,父母医药费也重。五倍薪资加绿卡,对任何普通人来说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那……我们能做什么?”姜欣问。
“楚月提议办‘青年科学家家庭日’,让家属来看看他们的亲人在做什么。”林峰说,“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有时候,家人的理解和支持,能抵得上很多物质条件。”
姜欣点头:“确实。我医院里也有很多年轻医生压力大,但如果家人理解他们救死扶伤的意义,再苦也能坚持。”
晚饭后,林峰在书房工作到十点。他起草了一份《关于加强关键领域人才稳定工作的建议》,准备明天提交给中央专项领导小组。
建议包括:设立国家特殊人才津贴、完善科研人员医疗保障、解决子女教育问题、提供人才公寓等一揽子措施。核心思想是——不能让为国家拼搏的人,在生活上受委屈。
十一点,他准备休息时,手机又响了。是许薇。
“林主任,王海涛刚才找我,说他妻子同意他留下。”许薇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轻快,“他说,今晚跟妻子深谈了一次,把您今天说的话都转述了。他妻子说,钱少点就少点,但孩子以后会为爸爸参与国家重大项目而骄傲。”
林峰握着手机,窗外的月光洒进书房。
“告诉他,谢谢。”他说,“也谢谢他的家人。”
挂断电话,林峰站在窗前。
京城之夜,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都有生活的压力和希望的选择。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那些选择为国家奋斗的人,不必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艰难抉择。
这场人才保卫战,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今晚,有一个家庭做出了温暖的选择。
这就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