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时间，3月1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国家钠离子电池重点实验室三楼会议室，灯光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长条会议桌旁坐着七个人，许薇坐在首位，两侧是她团队的核心研究员——张晨、王语涵、陈启明、赵博文，以及通过加密视频系统远程接入的李锐。第七个位置空着，但桌上的平板电脑显示着顾清晏的远程连接标识。
所有人的表情都异常凝重。
“开始吧。”许薇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张晨，把数据投到大屏。”
年轻研究员张晨操作笔记本电脑，会议室正面的八十五寸显示屏亮起，分成四个象限：左上角是电子显微镜下的材料微观图像，右上角是电压波动波形图，左下角是电磁频谱分析，右下角则是容量衰减曲线。
“各位，这是今天凌晨至今的第十七次重复实验。”许薇站起身，用激光笔指向左上角图像，“样本编号NA-217-b，取自三个月前生产的那批异常材料。在未施加外部磁场时，材料晶格结构正常，如图所示。”
激光笔的红点移动到右上角波形图：“但当我们在频率3.7mhz、强度0.015特斯拉的高频交变磁场环境下，对材料进行充放电测试时，出现了这个。”
波形图上，原本平稳的蓝色电压曲线在第三十七秒处突然出现剧烈震荡，幅度达到基准值的百分之三十，持续五秒后才逐渐恢复。
“这五秒内，材料微观结构发生了什么？”许薇点击键盘，调出对比图像。
屏幕上，左侧是正常材料的晶格结构，右侧是测试后的——原本整齐排列的原子层出现明显扭曲，部分区域甚至出现裂纹。
“微观结构畸变。”王语涵补充道，这位三十出头的女研究员负责材料表征，“畸变导致锂离子嵌入/脱出通道受阻，直接表现就是容量衰减。我们测试了十个样本，平均衰减率百分之三十点七，最高达到百分之四十二。”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视频画面里，李锐的声音传来：“许老师，磁场参数再确认一次：频率3.7mhz，强度0.015特斯拉？”
“精确值。”许薇调出设备记录，“频率3.702mhz，强度0.0153特斯拉。有问题？”
“有。”李锐那边的摄像头晃动了一下，似乎是他在调取资料，“昨天我们分析巴黎追踪器接收设备时，在内存里发现了一段异常频段记录——频率3.701mhz，持续时间三秒。当时以为是设备背景噪声，现在看……”
他停顿了两秒，语速加快：“这可能是探测信号。许老师，你们能否测试一下，如果材料处于静态（不充放电），只施加这个频率的磁场，会不会有响应？”
许薇看向陈启明。这位负责实验设备的中年研究员立刻起身：“我马上安排。”
五分钟后，实时监控画面接入会议室。屏蔽室内的实验台上，材料样本被置于磁场线圈中心，示波器屏幕显示着电压监测曲线。
“施加磁场，3.702mhz，0.0153特斯拉。”陈启明的声音通过对讲系统传来。
磁场发生器启动，发出轻微的嗡鸣。
示波器屏幕上的曲线……纹丝不动。
“没有响应。”陈启明汇报。
“保持磁场，启动充放电，频率1.2khz。”许薇下令。
充放电设备启动的瞬间，示波器屏幕上的曲线剧烈跳动！
“响应出现！”张晨盯着数据，“幅度0.8毫伏，持续震荡！”
许薇和李锐几乎同时开口：“必须是充放电状态下的特定频率叠加……”
视频里，李锐的眉头拧成疙瘩：“这解释了为什么之前常规检测没发现——探测方需要在目标设备工作时，发射特定频率的磁场来‘激活’响应。这就像是……用特定声波频率探测隐藏的共振腔。”
“更糟糕的是，”许薇调出新数据，“我们发现的七个敏感频率点，全部与李锐从巴黎设备里提取的异常频段高度吻合。492khz对应巴黎记录中的491.8khz，1.2mhz对应1.198mhz……误差都在千分之三以内。”
会议室陷入死寂。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材料的敏感特性，还针对性地开发了探测技术。而华夏的钠电池产业化，已经推进了三个月。
“产能数据。”一直沉默的顾清晏突然开口，远程视频里他坐在办公室，背景是成堆的审计文件。
许薇看向赵博文。这位负责产业对接的研究员翻看资料：“三个月来，使用晋华公司那批前驱体的材料，共生产了三个批次：NA-215、NA-217、NA-219。总量……约八百吨。”
“去向？”顾清晏问。
“NA-215批次三百吨，供应给宁德时代做车规级测试电池，已经装车五百组测试车，分布在全国六个测试场。”赵博文的额头渗出细汗，“NA-217批次两百五十吨，供应给国网储能公司，用于张北储能电站一期项目，已经安装完毕，计划下个月并网。NA-219批次二百五十吨，还在正极材料厂仓库，未发货。”
许薇的手按在会议桌上，指节发白：“张北储能电站……装机容量多少？”
“一期200兆瓦时。”赵博文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这些电池全部具有电磁敏感性……”
“那就是两百兆瓦时的‘信标’。”李锐的声音透着寒意，“足够让探测信号覆盖半径二十公里的区域。电站位置、运行状态、甚至电网调度信息，都可能被远程获取。”
“停车！”许薇突然提高音量，“所有使用这批材料的电池，立即停止运行！”
“许老师，这需要……”赵博文想说什么。
“现在就去发通知！”许薇罕见地失态了，她转身看向视频里的顾清晏，“顾厅长，我需要您的审计权限，彻查原料供应链。从矿山到实验室，每一个环节。”
顾清晏点头：“给我供应商全称和采购记录，我连夜安排。”
“还有生产线。”许薇深吸一口气，“我要知道那批前驱体是怎么生产出来的。每一个工艺参数，每一道质检记录。”
会议在凌晨零点二十分结束。
许薇没有离开实验室，她坐在会议室里，拨通了林峰的加密电话。
京城西长安街，发改委大楼。
林峰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实验数据汇总。窗外是午夜的京城，只有零星灯光点缀着沉睡的城市。
电话响起时，他刚看完第三遍报告。
“我是林峰。”
“林主任，我是许薇。”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异常坚定，“情况比想象的严重。材料的敏感特性不是偶然，是设计出来的。而且探测技术已经存在。”
林峰走到办公桌前，打开录音设备：“详细说。”
许薇用十分钟时间，汇报了实验发现、频段吻合、以及电池产能去向。最后她说：“张北储能电站下个月并网，如果电站里有两百吨问题材料，等于在华北电网的关键节点上安装了一个巨型探测器靶标。”
林峰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电站位置、电网拓扑、军事部署、国家安全……
“三件事。”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第一，你立刻以实验室名义，向宁德时代和国网储能发出紧急技术风险预警，要求所有使用NA-215、217、219批次材料的电池立即停运，等待检测。措辞要专业，但级别定到最高。”
“已经在起草。”许薇说。
“第二，成立专项调查组。你任技术组长，顾清晏负责审计调查，我的秘书杨学民负责协调。我要在四十八小时内，拿到原料供应链的完整溯源报告。”
“第三……”林峰顿了顿，“你推测这种敏感特性是设计出来的，依据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许薇似乎在调取数据：“七个敏感频率点呈现数学规律，误差极小。自然界不可能产生如此精确的序列。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敏感特性只出现在使用特定前驱体的材料中，而那个前驱体……”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根据采购记录，是山西晋华新材料公司从蒙古某矿区采购的一批特殊矿石，经过‘特殊提纯工艺’后得到的。我们对比了常规工艺的前驱体，完全没有这种特性。”
“特殊提纯工艺……”林峰重复这个词，“谁提供的工艺？”
“德国设备。”许薇说，“晋华公司半年前引进了一条德国二手提纯生产线，据说是‘技术升级’。”
德国设备。
林峰的眼神锐利起来：“设备型号、供应商、引进渠道，全部资料发给我。现在。”
“已经在整理，十分钟后发您加密邮箱。”
挂断电话，林峰坐回办公椅。凌晨一点的办公室寂静无声，只有电脑主机发出轻微的运行声。
他打开内部系统，调阅“德国二手设备进口”相关记录。关键词：提纯生产线、钠电池原料、近半年。
搜索结果跳出七条记录。
其中第三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企业名称：山河省新科纳米材料有限公司
进口设备：高纯度碳酸钠连续提纯生产线（二手）
设备原产地：德国巴伐利亚州
进口代理商：华德技术贸易有限公司
进口时间：2025年9月18日
合同金额：320万欧元（市场同类新设备估价550万欧元）
特殊备注：设备附带‘工艺优化方案’，由供应商派遣技术工程师现场调试三个月。
林峰将光标移动到“华德技术贸易有限公司”上，点击查询。
企业信息页面弹出：
法人代表：沈书昀
注册资本：1000万元人民币
成立时间：2016年4月
主营业务：精密仪器设备进出口、技术咨询
股权结构：沈书昀（持股60%），维京群岛注册的“太平洋前沿资本有限公司”（持股40%）
太平洋前沿资本。
林峰记得这个公司——在秦风提供的资料里，这是“太平洋成长资本”的关联企业，而后者是戴维·米勒控制的金融平台之一。
线索串起来了。
他拿起红色加密电话，拨通秦风的号码：“查华德技术贸易有限公司，法人沈书昀。我要知道这家公司过去三年所有进出口记录，特别是涉及德国、瑞士、美国的高精密仪器。”
“已经在查了。”秦风的回答出乎意料，“头儿，我们监控沈书昀的通讯时，发现他昨天从伦敦飞回新加坡了。但他在国内的这家公司，最近三个月异常活跃——进口了十七台设备，其中九台是磁场测量、频谱分析、材料表征类仪器。”
“客户名单？”
“六所高校，三家科研院所，还有……山河省新科纳米材料公司。”秦风顿了顿，“就是供应问题前驱体的那家。”
林峰闭上眼睛，又睁开：“新科公司那条德国生产线，什么时候安装调试完成的？”
“去年十二月上旬。德国工程师在厂里待了三个月，上周刚离开。”秦风说，“我们调取了出入境记录，工程师叫汉斯·穆勒，五十二岁，护照显示他是‘德国精密机械工程师协会’成员。但他入境华夏的邀请函，是华德技术贸易公司出具的。”
“穆勒现在在哪？”
“三天前飞回法兰克福了。我们联系了德国方面协查，反馈是这个人……不存在。”
“不存在？”
“对。”秦风的声音透着凝重，“德国工程师协会没有这个人的注册记录，护照号码在系统里是空白。要么是伪造身份，要么……”
“要么是情报人员。”林峰接话，“生产线现在什么状态？”
“还在运行，三班倒生产。”秦风说，“新科公司是晋华的主要供应商，晋华的前驱体百分之六十来自他们。”
“立即停产。”林峰下令，“你协调当地公安、市场监管、安监部门，以‘安全生产检查’名义，今天上午就对生产线进行查封检测。要快，在对方察觉之前控制现场。”
“明白。需要通知当地政府吗？”
“只通知一把手，用最高密级。”林峰看了看时间，“现在凌晨一点半，我要在上午八点前看到生产线的初步检测报告。”
“是。”
通话结束。林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凌晨的京城万籁俱寂，但他的脑海里却如战场般喧嚣。
一条德国生产线，一个不存在的工程师，一个与“导师”组织有关联的代理公司，一批具有特殊电磁敏感性的材料，以及一套已经投入使用的探测技术……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技术战争。
办公桌上的另一部电话响起，是家庭号码。
林峰接起，姜欣温柔的声音传来：“还没休息？”
“马上。”林峰语气缓和下来，“怎么还没睡？”
“刚批改完试卷，看到你办公室灯还亮着。”姜欣说，“对了，小毅今天模拟考成绩出来了，理综298，年级第一。他说想报清华材料科学与工程，以后帮你解决电池问题。”
林峰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孩子长大了。
“他很棒。”林峰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告诉他，爸爸为他骄傲。”
“我说了。”姜欣停顿了一下，“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几天你声音都很累。”
“一些技术问题，在解决。”林峰没有多说，“下个月你就来京城了，到时候好好陪你们。”
“嗯。那你快休息，别熬太晚。”
“好。”
挂断家庭电话，林峰坐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开始微微发亮，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新的战斗，也已经打响。
他重新打开电脑，开始起草紧急通知。
上午七点三十分，发改委第三会议室。
专项组的第一次会议提前召开。长条会议桌旁坐着七个人：林峰、许薇（远程）、顾清晏（远程）、杨学民、李锐（远程），以及两位新加入的专家——国防科工局电磁安全实验室主任陆剑锋，国家质检总局材料安全处处长周明华。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连夜整理出来的资料汇总。
“时间紧迫，我直接部署。”林峰没有客套，“专项组分三条线行动。”
他看向许薇的视频画面：“第一条线，技术攻关。许薇团队负责四项任务：一，对已生产的三个批次电池进行全面安全评估，制定分类处置方案；二，研发电磁屏蔽技术，确保在原料问题解决前，已有电池不会成为安全漏洞；三，分析敏感机理，找出彻底消除材料敏感性的方法；四，配合追查探测设备，提供技术反制建议。”
“明白。”许薇点头。
“第二条线，审计调查。”林峰转向顾清晏的画面，“顾厅长带队进驻新科公司，彻查四条线：设备进口流程、原料采购记录、生产工艺参数、质量检验数据。特别注意那个‘德国工程师’留下的所有技术文档和调试记录。”
“审计组已经出发，预计九点抵达山河省。”顾清晏的声音平静，“当地纪委、公安、市场监管部门会配合。我们带了材料专家和电磁检测设备。”
“第三条线，安全管控。”林峰看向陆剑锋和周明华，“陆主任负责组建电磁安全监测网，对重点区域——特别是张北储能电站周边——进行二十四小时频谱监测，捕捉异常信号。周处长负责启动全国钠电池原料安全专项行动，对所有供应商进行筛查，制定新的材料安全国家标准。”
两位专家同时点头。
“杨学民负责总协调。”林峰最后看向自己的秘书，“所有信息汇总到你这里，每天早晚两次简报。”
“是。”
“李锐。”林峰看向最后一个视频窗口，“你那边进展？”
李锐的画面里是满满的技术设备，他推了推眼镜：“三方面进展：第一，巴黎追踪器的技术分析完成，确认其接收端软件内置了七个特定频率的扫描程序，与许老师发现的敏感频段完全一致。第二，那台失踪的磁场测量仪有了线索——东海那家‘新能源技术咨询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假的，但我们追踪设备网络接入记录，发现它上周曾在苏南某工业园区出现过。第三……”
他调出一份文件：“我们分析了‘量子前沿计量仪器公司’全球客户分布，发现过去两年他们在亚洲的销量增长了百分之四百，其中华夏占百分之七十。销售渠道主要是三家代理商，而这三家代理商……都与沈书昀的华德公司有资金往来。”
“也就是说，”林峰总结，“沈书昀是这个技术渗透网络在国内的关键节点。”
“至少是节点之一。”李锐说，“他的华德公司扮演了多重角色：设备进口代理、技术咨询提供、资金中转平台。而且他本人有律师身份，熟悉国际规则，能规避很多监管。”
林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现在人在新加坡？”
“对，但频繁与国内联系。”李锐调出通讯记录，“过去七十二小时，他通过加密通信与国内六个号码联系过。其中两个我们已经锁定，另外四个正在破解。”
“继续监控，不要打草惊蛇。”林峰说，“我们要的是整个网络，不是一个人。”
会议在八点十分结束。
林峰走出会议室时，杨学民快步跟上，低声汇报：“林主任，宁德时代和国网储能已经收到预警，正在组织停运检测。但国网方面有个问题——张北电站一期已经接入电网调试，突然停运会影响华北电网的春季检修计划。”
“安全第一。”林峰脚步不停，“让他们立即切断电池组与电网的连接，转为离线检测模式。电网调度的问题，我去协调能源局。”
“明白。还有……”杨学民看了看平板电脑，“山河省那边传来消息，新科公司的生产线已经查封。当地公安控制了生产负责人和技术主管，但总经理王伟不在国内——昨天下午飞往新加坡了。”
林峰停下脚步：“王伟？和沈书昀同一天去新加坡？”
“对。航班时间相差四个小时。”
“不是巧合。”林峰眼神冷峻，“通知海关，如果王伟试图回国，立即控制。另外，查他和沈书昀的关系，以及在新加坡的行程。”
“已经安排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林峰忽然想起什么：“新科公司那条德国生产线，除了自己用，还卖给其他企业了吗？”
杨学民快速查询：“有记录显示，去年十月，新科公司以‘技术合作’名义，向另外三家企业提供了类似的提纯工艺方案：一家在四川，一家在广东，还有一家在……辽东。”
“全部名单发我。”林峰推开办公室门，“另外，让顾清晏审计时特别注意，这条生产线是否还有‘技术转让’或‘工艺授权’。”
“是。”
办公室门关上。林峰走到窗前，看着早晨八点多的长安街，车流已经开始拥堵。
新的一天，新的战场。
而这一次，战场遍布全国。
桌上的红色电话响起，是能源局打来的协调电话。
林峰接起，声音沉稳：“我是林峰。关于张北储能电站的事，我需要你们配合……”
阳光照进办公室，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战斗，已经全面展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