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时间3月1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国家钠离子电池重点实验室内,灯火通明。实验室位于京郊科技园区深处,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六层建筑,外墙没有任何标识,内部却配备了价值数亿元的高精密仪器。
三楼的材料分析室内,许薇站在工作台前,白色实验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她戴着护目镜,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电子显微镜的屏幕。屏幕上是钠电池正极材料的纳米级图像,灰色的晶格结构在放大五十万倍后清晰可见。
工作台上,三台不同型号的示波器并排摆放,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最右侧那台示波器的屏幕上,一条蓝色的电压曲线在基准线上微微颤动——每次颤动的幅度不超过0.3毫伏,持续时间仅有5到7毫秒,间隔却毫无规律。
“第七次复现。”许薇的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略快,“张晨,记录参数。”
旁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研究员立刻在平板电脑上记录:“时间2:19分,环境温度23.7摄氏度,湿度42%,电磁屏蔽等级A级,外部干扰源已排除。测试样本编号NA-217-b,充放电频率1.2khz,磁场检测设备开启,强度0.05特斯拉。”
许薇伸手调整了磁场发生器的控制旋钮。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工作台上方的线圈开始产生稳定的磁场。
示波器屏幕上的蓝色曲线突然出现一个明显的尖峰——幅度达到1.2毫伏,持续了整整12毫秒。
“峰值出现。”张晨的声音带着兴奋,“和预测一致,磁场强度达到0.05特斯拉时,电压波动增强四倍。”
许薇没有回应。她关掉磁场发生器,尖峰立刻消失,曲线恢复之前的微弱颤动。然后她重新开启设备,这次将磁场强度调低到0.01特斯拉。
曲线毫无变化。
再调到0.03特斯拉。
曲线出现轻微波动,幅度0.5毫伏。
“阈值在0.025到0.035特斯拉之间。”许薇终于开口,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眉心,“不是材料本身的电化学噪声,也不是仪器误差。是外部磁场引发的响应。”
张晨放下平板,凑到示波器前仔细看着波形:“许老师,这种响应机理是什么?我们的正极材料是层状氧化物,理论上是抗磁性,不应该对磁场有这么敏感的响应。”
“理论是理论。”许薇走到另一台设备前,调出材料成分分析报告,“但实际合成的材料里,总会有微量杂质、晶格缺陷、或者非均匀相分布。问题在于……”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什么样的杂质或缺陷,会只在特定频率的充放电状态下,对特定强度的高频磁场产生响应?而且响应信号如此微弱,用常规检测手段根本发现不了?”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声。
窗外是京城郊区的深夜,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灯如流动的光点。实验室所在的这栋楼,这个时间点只有三层还亮着灯。
许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脑海里浮现出最近发生的几件事:
半个月前,林峰转来的那份报告——关于周岚在巴黎被放置追踪器,追踪器型号“蜻蜓-7型”,使用射频信号传输。
一周前,她自己实验室发现的那次电压异常——当时正在测试首批车规级钠电池的循环寿命,在第三十七次充放电循环时,电压监测仪器捕捉到一组异常波动。波动很微弱,数据组的小王以为是仪器噪声,差点就删除了原始数据。
还有三天前,林峰打来的加密电话,提醒她:“注意实验室安保,特别是新型干扰和探测技术。”
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旋转,寻找着连接点。
追踪器——射频信号——电磁场。
电压异常——特定频率——微弱响应。
新型探测技术……
许薇忽然转身,快步走回工作台:“张晨,把NA-217批次所有样本的合成记录调出来。特别是原料供应商、工艺参数、还有质检报告。”
“好的。”张晨在电脑上快速操作,“这个批次是三个月前合成的,用了新的前驱体供应商——山西晋华新材料公司提供的碳酸钠前驱体。当时质检显示纯度99.99%,达到国标优级。”
“杂质分析呢?”
“做了,主要是微量钙、镁、铁,都在ppm级别,符合标准。”张晨调出报告,“但有一项非常规检测没做——磁性杂质含量检测。因为钠电池材料一般不要求这项。”
许薇的眼睛亮了起来:“联系晋华公司,索要这批前驱体的原始矿石来源、提纯工艺详细参数。另外,从仓库调取同一供应商其他批次的材料,还有不同供应商的材料,做对比测试。”
“现在?”张晨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半。
“现在。”许薇重新戴上护目镜,“我怀疑问题出在前驱体原料上。某种具有特殊磁性的微量元素,在合成过程中进入了晶格,形成了我们不知道的敏感结构。”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联系设备组,我需要一台频谱分析仪,频率范围覆盖100mhz到10Ghz。还有,准备一间全频段电磁屏蔽室,明天上午要用。”
“明白。”
张晨开始打电话安排。许薇则坐回工作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起草一份初步报告。
标题是:《关于钠电池材料对特定电磁频谱存在异常敏感性的初步发现及安全预警》。
京城西长安街,国家发改委大楼。
林峰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加密简报。窗外是沉睡中的京城,只有少数办公楼还亮着灯,街道上的车辆稀疏。
简报内容是周岚从巴黎发回的任务总结,包括与戴维·米勒的两次交锋、追踪器的发现和反制、咖啡馆接触的细节,以及最后机场的异常信号源。
报告写得客观详尽,但林峰从字里行间读出了更多信息:
戴维·米勒团队的专业程度超出预期。
他们对小型堆技术的关注异常强烈。
在追踪器失效前,仍然试图确认位置。
这意味着,对方不会轻易放弃。巴黎的接触只是开始,下一步可能在国内,也可能在其他国际场合。
手机震动,是秦风发来的信息:“头儿,巴黎公寓接收设备的分析报告出来了。设备里发现了一个隐藏程序,会在每天凌晨三点自动向一个加密服务器发送数据汇总。我们截获了昨晚的发送尝试,正在破解加密协议。”
林峰回复:“服务器位置?”
“通过七个跳板中转,最终指向加勒比海地区的某个岛国。那里是数据避风港,很难追踪实际控制人。”秦风发来一个技术分析附件,“但隐藏程序里有一个有趣的特征码——和之前李锐分析的军用加密协议有部分相似度。”
又是军用技术。
林峰想起刘振东发出的那条加密信息,用的是改造过的军用退役设备。现在巴黎的接收设备,又出现了军用协议的特征码。
这不是巧合。
“继续追查。”林峰回复,“另外,许薇实验室那边的情况,你跟进一下。她之前报告的电压异常,我总觉得有问题。”
“收到。李锐已经在关注了,他调阅了实验室近三个月的电磁环境监测数据,发现了几处异常频段,正在分析。”
放下手机,林峰走到办公桌前,打开加密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许薇,时间戳显示五分钟前发送。
邮件的标题就很醒目:“紧急:关于钠电池材料安全性的重大发现”。
附件是一份十三页的pdF报告。
林峰点开报告,快速浏览。前两页是技术摘要,中间是实验数据和图表,最后三页是分析和建议。报告的专业性很强,但核心结论很清晰:
第一,钠电池正极材料在特定条件下,会对0.025-0.05特斯拉强度的高频磁场产生微伏级电压响应。
第二,这种响应可能源于原料中的某种磁性杂质,该杂质在合成过程中形成了具有特殊电磁敏感性的微观结构。
第三,如果该现象被恶意利用,搭载钠电池的设备可能成为远程探测的“信标”——通过发射特定频率的电磁波,诱使电池产生可检测的响应信号,从而实现对设备的位置追踪甚至状态监测。
第四,建议立即启动全行业原料安全筛查,并对已生产的电池进行安全评估。
报告的最后,许薇用加粗字体写道:“此发现可能涉及国家安全,建议召开跨部门紧急会议。”
林峰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开始微微发亮,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凌晨四点的京城,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加密电话,拨通了国防科工局值班室。
“我是林峰,国家发改委副主任。我需要联系你们负责电磁频谱安全和反探测技术的专家,级别要高,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男声:“林主任,我是值班副主任刘建国。请问是什么性质的会议?”
“涉及重大技术安全隐患,可能影响国家战略产业安全。”林峰语气严肃,“上午九点,发改委第三会议室。参会名单我稍后发给你,但核心要求是:必须有懂材料科学、电磁场理论、以及无源探测技术的专家。”
“明白。我立刻安排。”
挂断电话,林峰又拨通了秦风的号码:“通知李锐,上午九点的会议他必须参加。另外,把许薇实验室的电磁环境监测数据,还有巴黎设备的分析报告,全部整理成简报。”
“已经在准备了。”秦风回答,“李锐有个新发现,可能和许薇的报告有关。”
“什么发现?”
“他在追查‘导师’组织资金流时,发现去年十月有一笔四十七万美元的款项,从维京群岛的一个空壳公司汇出,收款方是瑞士一家叫‘量子前沿计量仪器公司’的企业。”秦风顿了顿,“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是研发和生产超高精度的磁场测量仪器,客户主要是科研机构和军方。”
林峰眼神一凝:“仪器参数?”
“最先进的产品,可以检测到10的负12次方特斯拉的极微弱磁场——比地球磁场弱十亿倍。”秦风说,“而且他们的专利技术里,包括‘主动磁场激励与微弱响应信号提取算法’。”
主动磁场激励。
微弱响应信号提取。
这两个词,和许薇报告里的描述惊人地吻合。
“这家公司的背景查了吗?”林峰问。
“正在查。公司成立于2008年,创始人是一个德裔物理学家,叫汉斯·伯格。但股权结构很复杂,有多层离岸公司控股。有趣的是……”秦风翻动资料的声音传来,“2019年,公司接受了来自‘太平洋成长资本’的一笔战略投资。”
太平洋成长资本。
陈达原来任职的公司。
戴维·米勒控制下的金融平台。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把这家公司的所有资料,包括产品手册、技术专利、客户名单,全部整理出来。”林峰说,“上午的会议要用。”
“明白。”
放下电话,林峰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出金红色的朝霞,京城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战斗,也即将开始。
上午八点五十分,国家发改委第三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七个人。除了林峰,还有国防科工局的两位专家、工信部的一位司长、国家安全部门的一位代表,以及许薇和李锐。
许薇今天罕见地穿了正装——浅灰色的西装套装,长发束成低马尾,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资料夹。
李锐坐在她旁边,一身黑色休闲装,面前是三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代码和数据流。
林峰坐在主位,面前摆着许薇的报告和李锐整理的资料。会议室的气氛凝重,每个人都表情严肃。
“各位,会议开始。”林峰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今天讨论的问题,可能关系到国家新能源战略的安全。先请许薇研究员介绍她的发现。”
许薇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屏幕上显示出钠电池材料的电镜图像和电压波形图。
“各位领导,专家,我直接说结论。”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我们在钠电池材料中发现了一个异常现象:在特定充放电频率下,材料会对0.025-0.05特斯拉强度的高频磁场产生微伏级的电压响应。”
她切换幻灯片,展示实验数据:“这个现象不是偶然的。我们测试了不同批次、不同供应商的原料,发现只有使用山西晋华公司特定批次前驱体的材料,才会出现这种响应。其他材料完全正常。”
国防科工局的一位老专家推了推眼镜:“许研究员,响应的机理是什么?”
“我们初步推断,是原料中掺杂了某种具有特殊磁性的微量元素。”许薇调出成分分析图,“这种元素在合成过程中进入了晶格,形成了类似‘磁性探针’的微观结构。当外部磁场达到特定强度时,这些结构会产生微弱的电信号。”
“信号有多微弱?”另一位年轻专家问。
“单个电池的响应信号,在微伏级别,常规仪器无法检测。”许薇说,“但如果是对一个电池组,或者一个储能电站,信号叠加后就有可能被检测到。更重要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如果这种响应特性被提前知道,那么攻击方可以通过发射特定频率和强度的电磁波,主动诱使电池产生响应信号。然后通过检测这个信号,实现对目标的定位、识别,甚至状态监测。”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钠电池真的存在这样的安全隐患,那么未来数以百万计的电动车、遍布全国的储能电站、甚至军用设备,都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成为“信标”。
“许研究员,”国家安全部门的代表开口,语气沉稳,“你估计,这种技术如果被用于探测,有效距离能有多远?”
许薇看向李锐。
李锐接过话头:“根据电磁波传播模型计算,如果使用大功率发射源,对车载电池组的有效探测距离可以达到五到十公里。对大型储能电站,距离可能更远。而且这种探测方式是无源的——被探测目标自身不发射任何信号,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发现。”
“无源探测……”老专家喃喃自语,“这是探测技术的最高境界。利用目标自身的物理特性作为传感器,远程读取信息。理论上可行,但实际实现需要极其精密的技术。”
“技术是存在的。”李锐调出另一份资料,“瑞士‘量子前沿计量仪器公司’的最新产品,磁场测量精度可以达到10的负12次方特斯拉。他们的专利技术里,明确提到了‘主动激励-微弱响应’的应用场景。”
屏幕上出现公司介绍和产品手册。当看到“太平洋成长资本”的投资信息时,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这家公司,和‘导师’组织有关。”林峰缓缓开口,“我们在巴黎发现的追踪器,他们使用的接收设备,都有类似的军用技术特征。现在又出现了可能用于无源探测的磁场测量技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这不是孤立的商业行为,而是有组织的技术渗透和战略布局。
“林主任,”工信部的司长开口,“如果许研究员的发现属实,那么钠电池的产业化必须重新评估安全风险。这可是万亿级别的产业,不能有丝毫马虎。”
“我同意。”林峰点头,“所以今天会议的目的,是制定应对方案。我有几个建议:第一,立即组织专家组,对钠电池全产业链进行安全筛查,特别是原料环节;第二,对已生产的电池进行安全评估,必要时召回或升级;第三,研发防护技术,比如在电池内部添加电磁屏蔽层,或者开发新的材料配方;第四……”
他看向李锐:“追查‘量子前沿计量仪器公司’的所有技术流向,特别是他们在华夏的客户和合作伙伴。我要知道,这种技术是否已经流入国内,用在什么地方。”
“已经在查了。”李锐操作着平板电脑,“这家公司在华夏有三个代理商,过去三年销售了十七台高精度磁场测量仪。客户名单涉及六所高校、三家科研院所,还有两家民营企业。”
“全部排查。”林峰语气果断,“特别是民营企业,要查清楚他们的实际业务和背景。”
“明白。”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形成了一份详细的行动方案:
由国防科工局牵头,成立钠电池安全技术专家组,许薇担任首席技术顾问。
由工信部负责,启动全行业原料安全筛查,制定新的材料安全标准。
由国家安全部门协调,对可疑的磁场测量设备进行技术分析和流向追踪。
而林峰自己,则要向上级汇报,争取更高层面的支持。
散会后,许薇留下来整理资料。林峰走到她面前:“许薇,这次发现很重要。你辛苦了。”
许薇抬起头,眼神依然专注:“林主任,这只是开始。我们需要做更多的实验,验证不同材料、不同工艺条件下的响应特性。还需要建立数学模型,评估实际风险等级。”
“需要什么资源,尽管提。”林峰说,“这个事关系到国家安全,优先级最高。”
“我明白。”许薇收拾好笔记本电脑,“另外,我想申请调用一些特殊设备——比如军用的宽频段电磁信号分析仪,还有高强度的磁场发生装置。常规科研设备精度不够。”
“我让李锐协调。”林峰看向李锐,“你们技术部门有这类设备吗?”
“有。”李锐点头,“我们有个电磁安全实验室,设备比许研究员那里的先进一代。下午就可以安排对接。”
“好。”林峰看了看手表,“你们先去吃午饭,下午就开始工作。时间不等人。”
许薇和李锐离开后,林峰一个人留在会议室。
窗外的阳光很好,早春的气息已经隐约可闻。但他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钠电池产业化,是华夏新能源战略的关键一环。如果因为这个安全隐患而推迟甚至受阻,损失将是巨大的。
更可怕的是,如果对手已经掌握了这种探测技术,并且开始部署……
他想起了周岚在巴黎的经历。追踪器只是明面上的手段,暗地里,可能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技术渗透。
手机震动,是秦风打来的。
“头儿,查到一些新情况。”秦风的声音有些急促,“‘量子前沿计量仪器公司’在华夏的一家代理商,上个月刚向东海市的一家‘新能源技术咨询公司’出售了一台最新型号的磁场测量仪。这家咨询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吴文涛。”
吴文涛。
这个名字,林峰记得。
在刘振东案中,赵文彬供出的联系人里,就有这个人。他是沈书昀在国内的一个白手套。
“设备现在在哪里?”林峰问。
“还在追查。”秦风说,“但更关键的是,根据海关记录,这台设备的最终用户申报的是‘东海理工大学材料实验室’。但我们联系了校方,对方说从来没有采购过这种设备。”
设备去向不明。
申报信息造假。
而且出现在东海——那里是钠电池产业化的重要基地,有多个大型电池工厂和研发中心。
林峰的眼神冷了下来。
“全力追查这台设备的下落。”他说,“我怀疑,它可能已经被用于实际探测。另外,通知东海市相关部门,加强对重点区域的电磁环境监测。”
“明白。”
挂断电话,林峰走到窗前。
阳光下的京城车水马龙,一片繁荣景象。
但在这繁荣之下,暗流已经涌动。
新的技术,新的威胁,新的战场。
而这一次,战场不在边境,不在海洋,不在天空。
而是在看不见的电磁频谱里,在微观的材料结构中,在技术的每一个细节中。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有些事,需要更高层面的决策了。
下午三点,许薇实验室。
在李锐的协调下,一台军用的宽频段电磁信号分析仪被运到了实验室。设备很庞大,需要三个技术人员才能安装调试。
许薇站在一旁,看着技术人员操作。她的助手张晨在旁边记录设备参数。
“许老师,这台设备可以覆盖100khz到40Ghz的频段,动态范围达到120db。”李锐介绍道,“而且配备了高性能的数字信号处理器,可以实时分析微弱的调制信号。”
“够用了。”许薇点点头,“我们先从那个异常批次的材料开始测试。我需要知道,材料到底对哪些频率的磁场最敏感。”
实验重新开始。
这次的条件更严格:材料样本被放在全频段电磁屏蔽室内,外部干扰降到最低。磁场发生器的频率从100khz开始,以步进10khz的速度逐步升高。
许薇盯着分析仪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实时的频谱图和波形图。
100khz,无响应。
200khz,无响应。
500khz……屏幕上的基线微微波动了一下。
“停。”许薇说,“回退到480khz,以1khz步进精细扫描。”
技术人员操作设备。频率回到480khz,然后慢慢升高。
485khz,无响应。
488khz,基线再次波动。
490khz,波动明显增强。
492khz,出现清晰的信号峰!
“记录。”许薇声音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敏感频率点一:492khz,磁场强度阈值0.028特斯拉。”
实验继续。
一个小时后,他们找到了七个敏感频率点,分布在492khz、1.2mhz、3.7mhz、8.4mhz、15.1mhz、22.6mhz和30.3mhz。
最敏感的是3.7mhz这个点——在这个频率下,磁场强度只需要0.015特斯拉就能引发明显的电压响应。
“这些频率……”李锐看着数据,眉头紧皱,“不是常见的工业频段,也不是通信频段。看起来像是专门设计的。”
“专门设计来干什么?”张晨问。
“设计来隐蔽探测。”许薇回答,“如果使用这些频率发射电磁波,常规的电磁环境监测设备很可能会把它们当成背景噪声忽略掉。但我们的材料却能响应。”
她调出另一个数据文件:“更关键的是,我分析了这七个频率点的数学关系。它们符合一个特定的序列——等比数列乘以一个修正系数。这不是自然产生的,这是人为设计的频率序列。”
人为设计。
专门针对这种材料的频率序列。
这意味着,有人早就知道这种材料的特性,并且针对性地开发了探测技术。
“许研究员,”李锐忽然想到什么,“你们那个异常批次的前驱体,是什么时候采购的?”
许薇看向张晨。
张晨快速查询记录:“去年十一月十五日签订合同,十一月二十八日到货。生产是在十二月初。”
“去年十一月……”李锐计算了一下,“‘量子前沿计量仪器公司’那台设备,是去年十月出售的。时间上完全对得上。”
先出售探测设备。
然后在原料中做手脚,制造出具有敏感特性的材料。
最后利用设备进行隐蔽探测。
一条完整的技术攻击链。
许薇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终于完全明白了这个发现的意义——这不是偶然的技术问题,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技术渗透。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林峰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最新进展,表情凝重。
“许薇,李锐,我需要你们做一个风险评估。”林峰没有寒暄,“如果我们现在停掉钠电池产业化,损失有多大?如果继续推进,风险有多高?”
许薇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停掉产业化的损失……无法估量。不只是经济上的,更是战略上的。钠电池是华夏在新能源领域实现弯道超车的关键技术,如果现在停掉,我们可能永远失去这个机会。”
她顿了顿:“但继续推进的风险……如果对方真的掌握了这种探测技术,那么所有搭载钠电池的设备,都可能成为他们的‘眼睛’。特别是军用设备、关键基础设施、政府车辆……”
“有没有防护的可能?”林峰问。
“有。”许薇点头,“第一,更换原料供应商,或者改进提纯工艺,消除磁性杂质。第二,在电池设计时增加电磁屏蔽层。第三,开发新的材料配方,从根本上改变材料的电磁特性。但这些都需要时间。”
“多久?”
“原料筛查和工艺改进,三个月。”许薇计算着,“电磁屏蔽设计,两个月。新材料研发……至少一年。”
林峰摇摇头:“产业化等不了那么久。市场窗口期只有六到九个月,错过就没了。”
他走到实验台前,看着那些材料样本:“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将计就计?”
许薇和李锐对视一眼。
“您的意思是?”李锐问。
“既然他们想探测,我们就让他们探测。”林峰的眼神变得锐利,“但探测到什么信息,由我们决定。比如,我们可以故意在某些设备上使用特殊材料,制造假信号,误导他们的判断。”
许薇眼睛一亮:“理论上可行。如果我们能精确控制材料的响应特性,就可以制造出‘诱饵信号’。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完全掌握他们的探测技术和频率参数。”
“这个交给我。”李锐说,“那台失踪的磁场测量仪,我一定把它找出来。只要拿到设备,就能分析出他们的技术细节。”
“好。”林峰做出决定,“分三步走:第一,许薇团队继续研究,摸清材料的所有响应特性,同时研发防护和伪装技术;第二,李锐全力追查那台设备和技术流向;第三,产业化继续推进,但对首批产品增加电磁安全检测环节。”
他看向许薇:“有没有信心?”
许薇深吸一口气:“有。”
“那就开始吧。”林峰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个会。有任何进展,随时联系。”
他离开实验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许薇重新戴上护目镜,目光落在那些材料样本上。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新的一轮战斗,开始了。
这一次,战场在实验室里。
在微观世界里。
在看不见的电磁波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