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时间2月26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酒店套房内,周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细雨中的巴黎夜景。塞纳河对岸的埃菲尔铁塔已经熄灭了大部分灯光,只保留着顶部的安全指示灯,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她手里握着一部加密卫星电话,听筒里传来林峰的声音,经过加密处理后有轻微的电子质感,但语气里的沉稳依旧清晰可辨:
“追踪器的型号确定了,是‘蜻蜓-7型’,最大续航七十二小时,有效传输距离五百米,需要专用接收设备解码。秦风已经从数据库调出完整的技术参数。”
周岚转过身,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米粒大小的银色圆片上:“对方选择这种型号,说明他们就在附近,而且需要实时掌握我的位置。”
“对。”林峰说,“所以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刻拆除并反向追踪,打草惊蛇;第二,将计就计,传递他们想要的信息——当然,是经过我们筛选的信息。”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周岚走到沙发前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茶几对面的陈剑和苏雨晴安静地等待着指令。
“拆除太可惜了。”周岚缓缓开口,“对方既然敢放追踪器,说明已经做好被发现的准备。直接拆除,反而显得我们应对仓促。”
“我也这么想。”林峰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赞许,“既然他们要听,我们就说给他们听。不过内容要仔细设计。”
“你有什么建议?”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林峰似乎在查看资料:“戴维·米勒代表的是智库,但背后是某些利益集团。他们最关心的,无非是华夏在能源领域的技术短板、合作意向、以及可能的地缘政治动向。”
他停顿了一下:“你可以透露两个信息:第一,华夏正在考虑扩大在聚变研究领域的国际合作;第二,我们对某国在小型模块化反应堆技术上的封锁表示担忧。”
周岚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聚变研究是前沿领域,华夏确实在推进,但远未到大规模国际合作阶段。而小型堆技术,华夏近年来进展迅速,根本不需要担忧封锁。
这两个信息,一真一假,一虚一实。
“你是想……”周岚若有所思。
“试探他们的反应。”林峰说,“如果他们对‘聚变合作’表现出异常兴趣,说明他们在寻找技术渗透的机会;如果对‘小型堆担忧’反应强烈,说明他们想用这个领域作为谈判筹码或诱饵。”
周岚点点头:“明白了。我会安排。”
“注意方式。”林峰提醒,“要在看似私密、实则可能被监听的场合‘不经意’透露。明天你是不是有场双边会谈?”
“上午十点,与巴西能源部长卡洛斯·阿尔梅达。”周岚翻看日程表,“他是对华友好派,这次主动提出要谈深海油气合作。安排在酒店的小会议室,保密级别中等。”
“就这场。”林峰说,“卡洛斯可以信任,但会议室未必安全。你可以提前跟他打个招呼,让他配合演场戏。”
“好。”
通话结束前,林峰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让秦风加强巴黎那边的技术支持。追踪器的信号干扰程序十分钟后发到你们的设备上,可以让追踪器传回错误的位置信息。”
“嗯。”周岚轻声说,“你也早点休息,国内应该快天亮了吧?”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笑声:“刚过六点。今天还有几个会要开。你注意安全。”
“知道。”
挂断电话,周岚将卫星电话交给苏雨晴进行安全检测。陈剑已经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接收秦风发来的技术文件。
“干扰程序已经加载。”陈剑操作着设备,“现在追踪器传回的位置信息会显示周司长在酒店房间休息,实际位置误差控制在五米以内。对方不会察觉异常。”
“接收端那边呢?”周岚问。
“巴黎警方已经拿到搜查令,明天上午九点行动。”苏雨晴汇报,“我们的人会在外围配合。一旦确定接收设备的具体位置和型号,就可以更精准地控制传回的信息。”
周岚走到书桌前,打开明天会议的文件夹。巴西能源部长卡洛斯·阿尔梅达,五十八岁,地质学家出身,担任过里约热内卢州的环境厅长,三年前调任能源部。此人务实开放,多次在公开场合称赞华夏的新能源发展模式。
她拿起加密手机,找到卡洛斯的联系方式。这个号码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但眼下这种情况,应该算得上“紧急”。
编辑短信,用事先约定的暗语表达需要配合。发送。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明白。期待明天的‘深入’交流。”
周岚放下手机,对陈剑说:“通知代表团,明天上午的会议调整为闭门会议,只有我和翻译出席。会场提前一小时进行反窃听检测。”
“是。”
“另外,”她想了想,“下午的行程,安排参观法国原子能与可再生能源研究所。以公开活动形式,邀请媒体参加。”
苏雨晴快速记录:“需要特别准备什么吗?”
“准备一些关于小型堆技术现状的问题。”周岚说,“到时候我会在参观过程中‘随口’提问,表达对技术封锁的担忧。”
“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周岚让陈剑和苏雨晴去休息,自己却毫无睡意。她走到窗边,看着巴黎的雨夜。街道上的车辆稀少,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胸前的珍珠胸针又传来一阵轻微震动——这是反窃听装置检测到房间外有异常信号源,但很快信号就消失了。
有人在监视这个房间。
或者说,在监视这层楼。
周岚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异常反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仿佛在欣赏雨景,但脑海里却在快速分析:
戴维·米勒团队至少有四个人:米勒本人、那个亚裔面孔的助理、公寓楼里操作接收设备的人、还有此刻在酒店外围监视的人。
他们分工明确,行动专业。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计划的行动。
那么,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仅仅是获取她的位置信息和谈话内容?还是有更深层的企图?
周岚想起林峰的话:“他们在试探我们的技术短板和合作意向。”
也许,追踪器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可能是更直接的接触,或者更隐蔽的渗透。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巴黎的夜空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周岚拉上窗帘,回到卧室。睡觉前,她把手包放在床头柜上,那个米粒大小的追踪器静静躺在内衬夹层里,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一夜无话。
巴黎时间2月27日,上午九点十五分。
距离酒店三点二公里的一栋普通公寓楼外,两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轿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车里坐着六个人,四名巴黎警察,两名华夏安保人员——后者以技术顾问身份参与行动。
带队的是巴黎警察局反谍部门的警督让-皮埃尔·马丁,一个四十多岁、留着短胡须的男人。他看了看手表,对着通讯器说:“各小组就位,三十秒后行动。”
公寓楼三层,307房间。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着一个烟盒大小的黑色设备,设备上伸出两根天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电子地图,一个红点在地图上闪烁,位置标记为“凯悦酒店-1208房间”。
红点几乎静止不动。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棕发男子坐在桌前,正盯着屏幕。他穿着普通的牛仔裤和灰色毛衣,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自由职业者。但右手虎口处的老茧暴露了他经常使用枪械的事实。
九点十七分,敲门声响起。
“物业检查,楼上漏水。”门外传来法语。
棕发男子眉头一皱,迅速合上笔记本电脑,将黑色设备塞进抽屉,然后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去——外面站着两个穿着物业制服的男人。
“等一下。”他用法语回应,转身准备从窗户离开。
但已经晚了。
窗户外的防火梯上,两名警察已经就位。几乎在同一时间,房门被暴力撞开,马丁警督率先冲进来:“警察!不许动!”
棕发男子举起双手,脸色平静:“警官,有什么事吗?我住在这里是合法的。”
马丁没有理会,示意手下搜查。一名技术人员快速打开抽屉,取出那个黑色设备:“警督,找到接收器。型号‘蜻蜓-7型’,正在工作。”
“信号源呢?”
“正在追踪。”技术人员操作着设备,“对方应该开启了干扰程序,传回的位置信息可能是假的。但我们可以反向锁定干扰源的位置。”
马丁走到棕发男子面前,出示搜查令:“先生,你涉嫌非法使用监控设备。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棕发男子说。
“可以,到警局再说。”
人被带走,设备被扣押。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楼下轿车里,华夏安保人员中的一位——名叫陆青的年轻人——正在通过加密频道向国内汇报:“目标已控制,接收设备确认。技术分析显示,对方在过去二十四小时接收了七十二次位置更新,全部记录在设备内存里。”
秦风的回复很快传来:“提取所有数据,特别是异常位置点。另外,设备里可能还有后门程序,注意不要触发。”
“明白。”
陆青下车,走进公寓楼。他需要亲自查看那台接收设备——有些技术细节,只有专业的人才能发现。
酒店小会议室。
周岚坐在会议桌前,对面是巴西能源部长卡洛斯·阿尔梅达。两人都只带了一名翻译,会议室的门关着,窗户拉上了百叶窗。
桌面上摆着两杯咖啡,冒着热气。
“卡洛斯部长,感谢您抽出时间。”周岚用英语开口,声音温和,“我知道您对深海油气合作很感兴趣,华夏在这方面确实有一些经验可以分享。”
卡洛斯是个身材微胖、笑容和蔼的男人,他端起咖啡杯:“周司长客气了。巴西有丰富的海洋资源,但开采技术和环境保护方面还需要学习。华夏在南海的深海项目,技术和环保标准都很高,值得我们借鉴。”
标准的开场白。
但接下来的谈话,就要进入“正题”了。
周岚注意到,卡洛斯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三下——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表示他已经确认会议室安全,但不确定是否有远程监听设备。
这意味着,谈话内容可以被“偷听”。
“其实除了深海油气,我们在其他能源领域也有合作空间。”周岚自然地转换话题,“比如聚变研究。华夏的‘东方超环’项目最近取得了新突破,等离子体约束时间创造了世界纪录。”
卡洛斯配合地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我听说了。聚变是能源的终极解决方案,但技术难度太大,国际合作必不可少。”
“是的。”周岚点点头,语气里故意带上一丝忧虑,“不过现在国际环境复杂,有些国家在技术合作上设置障碍。特别是小型模块化反应堆技术,明明有巨大的民用前景,却因为某些国家的封锁,进展缓慢。”
她说到这里,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像是随口抱怨:“我们的一些专家很着急,担心错过技术窗口期。如果能有更开放的国际合作环境就好了。”
卡洛斯会意,立刻接话:“小型堆确实是未来方向。巴西也在关注这方面的进展。不过技术封锁确实是个问题,不仅仅是华夏,很多发展中国家都面临类似困境。”
两人就这样“一唱一和”,谈了足足二十分钟。
话题从聚变研究延伸到小型堆,又从技术合作谈到国际规则。周岚“不经意”间透露出华夏在某个技术环节上的“担忧”,卡洛斯则“真诚”地表达了巴西对华合作的意愿。
整个对话听起来,就像是两位能源官员在私下交流行业见解和合作可能。
但如果有心人监听,就会捕捉到几个关键信息点:
第一,华夏对聚变研究的国际合作持开放态度,甚至有些急切。
第二,华夏在小型堆技术上遇到瓶颈,对技术封锁感到焦虑。
第三,华夏愿意与巴西等友好国家分享其他技术,以换取在短板领域的支持。
会谈在十点四十分结束。
周岚和卡洛斯握手告别时,两人的眼神短暂交汇,都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送走卡洛斯,周岚回到会议室。陈剑已经在那里等候,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周司长,会谈期间,追踪器的信号传输频率增加了三倍。”陈剑调出数据图,“特别是在您提到‘聚变合作’和‘小型堆担忧’时,信号传输出现明显峰值。”
周岚接过平板电脑。屏幕上,两条曲线显示着信号强度和传输频率。在几个时间点上,曲线陡然上升,形成明显的尖峰。
“对方听得很认真。”她轻声说。
“不只是认真。”陈剑指着其中一个峰值,“这个时间点,您谈到‘可能错过技术窗口期’。信号传输持续了四十七秒,远超正常的位置更新所需时间。说明对方可能在录音,或者在紧急联系上线。”
周岚把平板电脑还给陈剑:“公寓楼那边情况怎么样?”
“刚收到消息,接收设备已经被警方查获,操作人员被带走。”陈剑汇报,“陆青检查了设备,发现里面确实有后门程序。如果强行关闭或拆除,会向预设的邮箱发送警报。不过我们提前切断了它的网络连接,警报没有发出去。”
“接收设备被查获,对方会发现吗?”
“暂时不会。”陈剑说,“设备是离线工作的,数据存储在本地。对方只能通过追踪器单向接收位置信息,无法确认接收端的状态。除非他们派人来查看,但那个公寓已经被警方封锁了。”
周岚点点头,看了看手表:“准备出发去研究所。按计划进行。”
“是。”
巴黎时间下午两点,法国原子能与可再生能源研究所。
这是一栋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建筑,位于巴黎南郊的科技园区。研究所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入口。
周岚的车队准时抵达。她下车时,闪光灯亮成一片。今天她换了一身深蓝色套装,显得专业而庄重。
研究所所长皮埃尔·杜邦亲自迎接。这位六十多岁的法国科学家头发花白,戴着金边眼镜,笑容热情:“周司长,欢迎来到我们的研究所。华夏在可再生能源领域的成就令人钦佩,特别是钠电池技术,我们很多同事都在关注。”
“杜邦所长客气了。”周岚与他握手,“法国在核能研究方面一直走在世界前列,我们也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寒暄过后,参观开始。
杜邦带着周岚参观了研究所的几个重点实验室:核反应堆模拟中心、新型燃料研究实验室、辐射防护技术平台。每到一处,都有研究人员进行简短介绍。
周岚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她的问题专业而精准,显示出对核能技术的深入了解,让法国同行们颇为惊讶。
“没想到周司长对核物理也这么精通。”杜邦感慨。
“能源是相通的。”周岚微笑回应,“华夏在推进能源转型的过程中,需要各种技术的协同发展。”
参观进行到小型模块化反应堆模型展示区时,周岚在一台精致的模型前停下脚步。这是一台第三代小型堆的剖面模型,内部结构清晰可见。
“很精致的设计。”周岚赞叹道,然后像是随口问道,“杜邦所长,法国的小型堆技术已经开始商业化推广了吗?”
杜邦点头:“是的,我们已经有两个示范项目在建设中。小型堆的优势在于灵活性高、安全性好,特别适合偏远地区和岛屿供电。”
“确实是未来方向。”周岚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不过现在国际技术交流有些障碍。某些国家在关键部件上实行封锁,给其他国家的发展带来困难。”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记者和研究人员听到。
杜邦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他作为东道主,只能保持中立:“技术合作确实需要更加开放的环境。法国一直倡导国际科技交流,我们也愿意与包括华夏在内的各国分享经验。”
“希望如此。”周岚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们在燃料循环方面的新进展……”
参观继续。
但周岚刚才那番话,已经被在场的记者捕捉到了。几个敏锐的记者已经开始构思新闻标题:“华夏能源官员暗示技术封锁阻碍小型堆发展”“周岚呼吁更开放的国际合作环境”……
陈剑跟在周岚身后,手里的探测设备显示,追踪器的信号传输再次出现峰值。
这一次,峰值持续的时间更长。
巴黎时间晚上八点,酒店套房。
周岚刚结束与国内的第二轮加密通话。林峰在电话里告诉她,秦风已经分析了巴黎传回的数据,得出结论:
“对方对‘小型堆担忧’的反应,比对‘聚变合作’更强烈。信号峰值持续时间长,说明他们可能在进行紧急讨论或请示。这印证了我们的判断——小型堆技术是他们预设的诱饵或谈判筹码。”
“也就是说,”周岚理解道,“他们可能想用小型堆技术作为突破口,要么以此为条件换取其他利益,要么以此为诱饵设局?”
“可能性很大。”林峰说,“所以接下来要小心。他们可能会主动接触,提出‘合作’建议。”
“我明白。”
通话结束后,周岚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一天的紧张安排让她有些疲惫,但大脑仍在高速运转。
明天是峰会的最后一天,只有半天议程,下午她就要启程回国。追踪器的续航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按照计划,它会在明天中午左右“自然”耗尽电量。
但在这之前,可能还会有变数。
“周司长。”苏雨晴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酒店前台转交的,说是一位访客留下的,指明要交给您。”
周岚睁开眼:“检查过了吗?”
“检查了,没有危险品。”苏雨晴把信封放在茶几上,“里面是一张卡片,纸质普通,没有指纹。内容已经扫描发给了国内分析。”
周岚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白色的卡纸上,用印刷体英文写着一行字:
“周司长,关于小型堆技术的困境,或许我们可以提供帮助。如有兴趣,明早九点,塞纳河左岸‘哲学家咖啡馆’,靠窗第三个座位。独自前来。”
没有落款。
但周岚知道是谁。
戴维·米勒。
或者说,他派来的人。
“要赴约吗?”苏雨晴问。
周岚没有立即回答。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对着灯光看了看,纸张很普通,墨迹是常见的喷墨打印。
“国内怎么说?”
“秦风的初步分析:这是一个试探性接触。对方想确认您是否真的对小型堆技术感到焦虑,同时评估您的反应。”苏雨晴汇报道,“林主任的意见是,可以不去,但要去的话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周岚把卡片放回信封:“明天早上八点,给我答复。”
“是。”
苏雨晴离开后,周岚走到窗前。巴黎的夜晚灯火辉煌,塞纳河上的游船缓缓行驶,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哲学家咖啡馆,她知道那个地方。在圣日耳曼大道附近,历史悠久,萨特和波伏娃曾经常去。靠窗第三个座位,确实是个适合谈话的位置——临街,公开,但又不至于被轻易打扰。
对方选择这样的地点,是在传递一个信号:这是公开场合的私下接触,没有危险,但也不容拒绝。
周岚想起林峰的话:“他们在试探。”
那么,她应该怎么回应?
赴约,可能落入对方的节奏。
不赴约,可能错过了解对方意图的机会。
或者……
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巴黎时间2月28日,早上八点。
加密视频会议系统连通,屏幕上是林峰、秦风,还有技术分析团队的李锐。
周岚把卡片的情况详细汇报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去,但不去那个咖啡馆。”
林峰微微挑眉:“你的意思是?”
“对方指定了时间地点,说明已经做好准备。”周岚冷静分析,“如果我们完全按照他们的安排走,就失去了主动权。所以,我打算改变地点。”
“改成哪里?”
“巴黎歌剧院对面的和平咖啡馆。”周岚调出电子地图,“同样是公开场合,但人流量更大,视野更开阔。而且最重要的是——那里距离追踪器的有效传输边缘只有四百八十米。”
秦风的反应很快:“您是想测试追踪器的极限距离?”
“对。”周岚点头,“追踪器的有效传输距离是五百米。如果我坐在咖啡馆里,手包放在桌上,那么追踪器距离他们预设的接收点应该会超过五百米。如果信号还能传回,说明……”
“说明他们还有第二个接收点,或者增强了接收设备。”李锐接话,“这样我们就能判断他们的监控投入程度。”
林峰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但要注意安全。对方如果发现地点变更,可能会有其他动作。”
“我会提前布置。”周岚说,“陈剑和苏雨晴会带人在咖啡馆内外布控。另外,我还会‘偶然’遇到一位法国参议员——我已经联系了米歇尔·勒布朗参议员,他正好今天上午在那附近有活动,愿意帮忙露个面。”
这样一来,即使对方想做什么,也会因为第三方政治人物的在场而有所顾忌。
“很好。”林峰露出赞许的神色,“就这么办。不过记住,接触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内。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做出实质承诺,只表达‘感谢建议,需要回国研究’。”
“明白。”
视频会议结束。
八点三十分,周岚让苏雨晴用匿名邮箱向卡片上留的联系方式(一个临时邮箱)发送回复:“地点变更为和平咖啡馆,时间不变。周。”
发送后,邮箱自动销毁。
八点四十五分,周岚准备出发。她拿起那个装有追踪器的手包,陈剑已经调整了干扰程序,让追踪器传回的位置信息显示她正在前往哲学家咖啡馆的路上。
但实际上,车队驶向了相反方向。
九点整,和平咖啡馆。
周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窗外就是巴黎歌剧院的宏伟建筑,清晨的阳光照在金色雕塑上,熠熠生辉。
她刚坐下两分钟,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灰色风衣的西方男人走了过来。棕发,蓝眼,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周司长?”男人的英语带着轻微的法语口音。
周岚抬头:“您是?”
“我叫安德烈,代表一位关心能源合作的朋友。”男人在对面坐下,没有点饮料,“他听说您对小型堆技术有一些……困惑。”
“困惑谈不上。”周岚淡淡地说,“只是对技术封锁的环境感到遗憾。”
“确实遗憾。”安德烈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有些困境是可以解决的。如果华夏愿意在某个领域做出适当调整,小型堆技术的障碍,也许就能消除。”
“什么领域?”
“比如,在非洲的能源项目招标中,给予某些国际企业更公平的竞争机会。”安德烈说得很含蓄,“或者,在新能源补贴政策上,更考虑国际贸易规则。”
周岚听明白了。
这是要用小型堆技术为筹码,换取华夏在其他领域的让步。
“很感谢您朋友的建议。”她端起咖啡杯,“不过技术合作和商业规则是两回事。华夏一贯遵循公平竞争和市场原则。”
“当然。”安德烈笑了笑,“但现实往往更复杂。有时候,一点灵活性,能换来更大的空间。”
他看了看手表:“我的时间到了。如果您或您的同事有兴趣继续这个话题,可以通过这个号码联系。”
他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然后起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咖啡馆外的人流中。
周岚没有碰那张纸条。她对不远处的苏雨晴点了点头,后者立刻上前,用特制镊子夹起纸条,放进证物袋。
整个过程,十五分钟整。
陈剑走过来,低声汇报:“追踪器信号正常,但传输强度比预期弱了百分之三十。说明距离接收端确实超过了四百五十米。李锐那边正在分析信号衰减曲线,判断接收点的大致方位。”
周岚点点头,看向窗外。
巴黎歌剧院的广场上,米歇尔·勒布朗参议员正在接受媒体采访。这位六十多岁的法国政治家偶尔看向咖啡馆的方向,微笑着点头致意。
周岚也回以微笑。
一切都在计划中。
巴黎时间中午十二点,戴高乐机场贵宾候机室。
周岚的航班下午一点起飞。代表团的其他成员已经在办理登机手续,她还有半小时的等候时间。
手包放在旁边的座椅上。
陈剑坐在对面,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追踪器的电量还剩百分之三,按照这个消耗速度,会在登机前完全耗尽。信号传输已经断续续续,对方应该能察觉到设备即将失效。”
“最后一次有效传输是什么时候?”周岚问。
“五分钟前,位置显示在候机室。”陈剑调出数据,“但从十分钟前开始,我们检测到有陌生信号源在尝试接近追踪器,像是在确认设备状态。”
周岚眼神一凝:“在哪里?”
“就在候机室外围。”陈剑指着平板上的机场平面图,“这个位置,靠近行李托运区。信号源移动轨迹显示,有人拿着探测设备在附近徘徊,但被我们的安保人员挡在了安全线外。”
“能确认身份吗?”
“机场监控拍到了,是个年轻女性,亚裔面孔,戴眼镜。已经截取图像发回国内比对。”陈剑说,“她徘徊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就离开了。”
周岚若有所思。
对方在追踪器失效前,还想最后确认一次位置。这说明他们很重视这个设备,或者说,很重视她这条线。
那么,下一步会是什么?
新的接触?新的监控手段?还是其他什么?
广播里响起登机通知。
周岚站起身,拿起手包。那个米粒大小的追踪器还在里面,指示灯已经彻底熄灭,电量耗尽。
她走到垃圾桶旁,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手包交给了苏雨晴:“带回去,交给技术部门做进一步分析。”
“是。”
登机口,周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巴黎。
这座城市的博弈,暂时告一段落。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飞机滑向跑道,起飞,爬升。
窗外,巴黎的城市轮廓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下。
周岚靠在头等舱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着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戴维·米勒温和的笑容,追踪器微弱的闪光,咖啡馆里安德烈含蓄的提议,还有机场那个徘徊的亚裔女子……
这些碎片,拼凑出怎样的图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人知道。
等回到国内,等见到林峰,等所有线索汇聚……
真相,总会浮出水面。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
窗外阳光灿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