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6日,巴黎时间上午九点三十分。
塞纳河左岸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大楼内,世界能源转型峰会主会场已经座无虚席。来自六十多个国家的能源部长、企业领袖和专家学者齐聚于此,会场内悬挂着英、法、中、俄、西五种语言的同声传译标识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低语声。
周岚坐在华夏代表团区域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套裙,内搭珍珠白真丝衬衫,长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四十六岁的女人,岁月在眼角留下了细纹,但那种知性干练的气质反而愈加迷人。
她面前的桌牌上写着:“ZhoU Lan - director General, department of 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 National Energy Administration, china.”
会议已经进行到第二天。
上午的议程是关于“全球可再生能源政策协调”的部长级圆桌讨论。此刻发言的是德国经济与能源部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正用略带口音的英语阐述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
周岚的视线落在面前的同传耳机上,但注意力并未完全集中在发言内容上。她的左手无名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很轻,几乎无人察觉。
昨晚抵达巴黎后,她收到了国内发来的加密简报:刘振东被带走调查,赵文彬供出与沈书昀的联系,李锐截获的加密信息指向“收割者”……
这些信息像拼图碎片,在她脑海里逐渐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而今天,根据国内情报,那个代号“导师”的男人——戴维·米勒,也会以“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高级研究员的身份出席这次峰会。
他会在哪里出现?
周岚的目光缓缓扫过会场。前排是各国部长和主要国际组织负责人,中间是大型能源企业高管,后排是学者和媒体。一千多人的会场,要找一个人并不容易。
但直觉告诉她,那个人不会坐在显眼的位置。
他会选择观察,而不是被观察。
“……因此,我们认为,全球能源转型必须建立在公平、透明的规则基础上。”德国部长的发言进入尾声,“任何国家的单边行动,都可能破坏全球供应链的稳定。”
话音落下,会场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周岚没有鼓掌。她知道,这番话看似中立,实则暗有所指——最近华夏在钠电池和光伏领域的突破,已经让某些传统能源强国感到了压力。
“下面请华夏国家能源局国际合作司司长周岚女士发言。”主持人宣布。
周岚摘下降噪耳机,站起身,走向发言席。高跟鞋敲击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会场里不少目光聚焦过来——她是今天上午唯一发言的女性官员。
站在发言台前,周岚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高度,环视全场,用流利的英语开口:
“感谢主席先生。各位同仁,女士们先生们,我想从三个数字说起。”
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东方女性特有的柔和,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第一,八亿。这是目前全球仍然缺乏稳定电力供应的人口数量,主要分布在非洲和亚洲的发展中国家。”
“第二,百分之七十五。这是国际能源署预测的,到2040年可再生能源在全球发电结构中的占比目标。”
“第三,三十。这是华夏承诺的,到2030年单位Gdp二氧化碳排放比2005年下降的百分比——实际上,我们在2025年就已经实现了这个目标。”
会场安静下来。
“这三个数字告诉我们什么?”周岚顿了顿,“告诉我们,能源转型不是口号,而是解决八亿人用电需求的现实路径;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全球百分之七十五电力清洁化的共同目标;更不是地缘政治工具,而是关乎全人类可持续发展的庄严承诺。”
她调出ppt,屏幕上出现华夏西北地区的光伏电站航拍图——蓝色的光伏板在戈壁滩上铺展成海洋,蔚为壮观。
“在华夏,我们正在建设世界上最大的清洁能源系统。仅去年一年,新增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就相当于一个法国的总装机容量。但我们不认为这是‘华夏奇迹’,我们认为,这是华夏作为负责任大国,为全球能源转型提供的‘华夏方案’。”
翻页,屏幕上出现钠电池技术的示意图。
“以钠离子电池为例。这项技术的突破,不仅意味着更安全、更廉价的储能选择,更意味着全球能源转型可以摆脱对稀缺矿产的依赖。钠是地壳中含量第六的元素,海水里取之不尽。我们已经开发出环保的海水提钠技术,并愿意与所有感兴趣的国家分享。”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周岚捕捉到了一些表情变化——有人点头赞许,有人皱眉沉思,也有人眼神闪烁。
她的目光扫过会场右后方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头发灰白、戴着无框眼镜的西方男人,大约六十岁,穿着深蓝色西装,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他的脸上带着学者式的温和微笑,但眼神却很锐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那男人微微点头,像是在礼貌致意。
周岚的视线没有停留,自然地移开,继续发言:
“最后,我想强调一点:能源转型的成功,不取决于哪个国家技术更先进,而取决于我们能否建立真正包容、共赢的合作机制。华夏愿意为此贡献力量。谢谢。”
掌声比刚才热烈许多。
周岚走下发言席,回到座位。同行的年轻翻译小林凑过来低声说:“周司长,讲得真好。我观察了,好多人都在认真记笔记。”
“嗯。”周岚轻声应道,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的余光注意到,右后方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已经起身,在助理的陪同下悄然离开了会场。
戴维·米勒。
她几乎可以肯定。
巴黎时间中午十二点,峰会午间酒会。
酒会在总部大楼三层的空中花园举行。巨大的玻璃穹顶下,摆满了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餐桌,上面陈列着法式冷盘、奶酪、水果和各式甜点。侍者托着香槟盘在人群中穿梭,轻柔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
周岚端着一杯气泡水,站在落地窗边。窗外是巴黎市区的景色,埃菲尔铁塔在远处露出尖顶,塞纳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她已经和三位能源部长、两位国际组织负责人进行了简短交流。现在借着片刻空闲,观察着酒会上的各色人物。
“周司长,您的发言非常精彩。”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说的是英语,带着纯正的美式口音。
周岚转过身。
戴维·米勒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杯香槟。他比她想象中要高一些,大约一米八,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臃肿。灰白色的头发梳得整齐,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眼神温和而深邃。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配浅蓝色领带,袖口露出精致的铂金袖扣。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位儒雅的大学教授,或者某家大公司的资深顾问。
但周岚知道,这副温和外表下藏着什么。
“米勒博士,幸会。”周岚微笑回应,用的是对方的学术头衔——戴维·米勒拥有哈佛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这层身份比智库研究员更中性。
“可以称呼我戴维。”米勒举了举酒杯,“不介意我占用您几分钟时间吧?我对您提到的钠电池技术很感兴趣。”
“当然。”周岚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两人走到窗边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离主人群有十几米远,旁边是一株高大的绿植,既能保持交谈的私密性,又不至于显得过于隐蔽——在这种场合,公开的交谈反而比私密交谈更安全。
“周司长的发言中提到,钠的资源可持续性更高。”米勒抿了一口香槟,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这确实是个优势。不过,我有个技术性的疑问。”
“请讲。”
“大规模从海水中提取钠,能耗和环境影响如何?”米勒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那是学者探讨专业问题时的神情,“您知道,海水淡化本身就需要大量能源。如果提取钠的能耗过高,那么钠电池的全生命周期碳排放,可能并不比锂电池低多少。”
问题很专业,也很有针对性。
周岚心里微微一凛。对方显然做了功课,不是随意闲聊。
“很好的问题。”她从容回应,“我们采用的是一种新型电渗析耦合膜技术。与传统海水淡化相比,能耗降低了百分之四十。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提钠工厂都建在沿海光伏或风电基地附近,直接使用清洁电力。这是全产业链的绿色设计。”
米勒点点头,但眼神里仍有疑虑:“很巧妙的方案。不过,技术的背后,往往是地缘政治的延伸。我注意到,华夏在非洲的能源项目投资增长很快。这被一些观察家解读为……用资源换影响力。”
话锋转了。
从技术问题,跳到了政治指控。
周岚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平和:“米勒博士,您提到非洲。那我想请问,在华夏投资非洲能源基础设施之前,非洲的电力普及率是多少?”
米勒没有立即回答。
“是百分之四十三。”周岚自问自答,“而现在,这个数字已经提升到百分之五十六。我们在安哥拉建设的太阳能电站,为三十万人提供了稳定电力;在肯尼亚的地热项目,解决了首都内罗毕百分之四十的用电需求。”
她顿了顿,直视米勒的眼睛:“如果我们信奉的互利共赢被批评为‘新殖民主义’,那么我想反问,让非洲国家长期处于能源贫困状态,又是什么主义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酒会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米勒的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微笑,但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很精彩的辩论。”他缓缓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周司长的逻辑很严密。不过,国际政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些时候,善意的举动也会被误解,尤其是当这些举动伴随着强大的经济和技术实力时。”
“所以我们更需要沟通和对话。”周岚说,“就像今天这样的峰会。把问题摆在桌面上谈,比在背后猜测和指责要好得多。”
“同意。”米勒举杯致意,“希望未来在更多场合能与周司长交流。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话者。”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顺便代我向林峰副主任问好。我读过他关于产业政策的几篇文章,很有见地。他是一位……令人敬畏的对手。”
最后这个词,他用的是“formidable opponent”。
周岚的心脏微微收紧。
对方主动提及林峰,不是偶然。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示威——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的背景,知道你背后的人,也知道我们之间的对抗关系。
“我会转达。”周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对方只是提到了一个普通同事,“林主任确实很优秀,他一直致力于推动华夏的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
“看得出来。”米勒意味深长地说,“从他主导的‘长城计划’,到现在的钠电池产业化,每一步都很有战略眼光。不过……”
他话锋一转:“战略执行的过程中,总会遇到各种意外。比如内部人员的问题,技术路线的分歧,国际规则的约束。这些意外,往往会影响最终的成果。”
话里有话。
周岚立刻联想到刘振东的案子。难道对方已经知道了什么?还是说,这只是一般性的心理施压?
“任何重大战略都会面临挑战。”她平静回应,“关键是如何应对。华夏有句古话:真金不怕火炼。真正的实力,是在克服困难的过程中体现出来的。”
“说得好。”米勒看了看手表,“抱歉,我接下来还有个会议。很高兴能与您交谈,周司长。”
“我也很荣幸。”
两人礼节性地握手。米勒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时间恰到好处,既不过于短暂显得敷衍,也不过于长久显得刻意。
他转身离开,步伐从容。
周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手里的气泡水已经不怎么凉了,但她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让微甜的气泡在舌尖绽开。
胸前佩戴的那枚珍珠胸针内侧,微型震动器传来两下轻微的震动——这是安保人员发来的信号,表示检测到异常。
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耳垂,这是预设的确认信号:知道了。
巴黎时间下午一点,华夏代表团下榻的酒店套房。
周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她的黑色小手包。两名安保人员站在旁边,一个叫陈剑,三十出头,国字脸,表情严肃;另一个叫苏雨晴,二十七八岁,短发干练,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探测设备。
“周司长,酒会期间我们检测到三次定向扫描信号。”苏雨晴汇报道,声音压得很低,“信号源移动轨迹与戴维·米勒的随行人员之一高度重合。那人是个亚裔面孔,大约三十五岁,戴黑框眼镜,一直站在距离您十五到二十米的位置。”
“扫描的目的是什么?”周岚问。
“应该是想探测您是否携带加密通信设备,或者尝试入侵您的手机。”陈剑回答,“不过您的手机有最高级别的安全防护,他们应该没有得手。”
周岚点点头:“酒会结束后的路上呢?”
“回酒店的车队全程安全。”陈剑说,“但我们刚才检查您的手包时,发现了这个。”
他从证物袋里取出一个米粒大小的银色圆片,放在茶几上的白纸上。圆片极薄,直径不超过三毫米,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追踪器?”周岚眉头微皱。
“是的,最新型号的射频追踪器。”苏雨晴用镊子夹起圆片,小心地放在探测设备的感应区,“工作频率在2.4Ghz,有效范围大约五百米。电池续航七十二小时。它被贴在您手包的内侧夹层里,贴得很隐蔽,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什么时候被贴上的?”
“应该是酒会期间。”陈剑分析,“您的手包大部分时间都随身携带,只有两个短暂的空档:一次是您去洗手间时,把手包交给苏雨晴保管;另一次是您与法国能源部长交谈时,把手包放在了旁边的餐桌上。”
他调出手机里的照片:“根据我们的监控记录,那个亚裔面孔的男子在这两个时间点都曾靠近您手包所在的位置。”
周岚看着茶几上的追踪器,眼神渐冷。
戴维·米勒。
先是在对话中试探和施压,又在暗中扫描探测,最后还悄悄贴上追踪器。一套组合拳,打得既隐蔽又专业。
“怎么处理?”苏雨晴问。
周岚沉思片刻:“先不要拆除。你们想办法干扰它的信号,让它传回错误的位置信息。另外,反向追踪它的接收端在哪里。”
“明白。”陈剑点头,“我们已经布置了反追踪设备。只要有人试图接收这个追踪器的信号,我们就能锁定对方的位置。”
“好。”周岚站起身,走到窗边,“下午的议程几点开始?”
“两点半,分会场三,主题是‘能源转型中的金融创新’。”苏雨晴看了看日程表,“您要做十五分钟的发言。”
“准备出发吧。”周岚说,“手包照常使用,但里面的文件全部转移到安全箱里。另外,给我换一个备用手机,这个手机暂时停用。”
“是。”
苏雨晴开始操作。陈剑则走到套房门口,通过对讲机与走廊里的其他安保人员确认情况。
周岚站在窗前,看着巴黎街景。
这座城市很美,古典建筑与现代高楼交织,塞纳河蜿蜒流过,处处透着浪漫与艺术气息。但在这份美丽之下,同样隐藏着暗流涌动的博弈。
她想起林峰。
如果他在,会怎么应对?
大概会冷静分析,精准反击,既不会退缩,也不会冒进。就像下棋,走一步看三步,把对手的每一个动作都计算在内。
手机震动,是加密信息。
周岚走到书桌前,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电脑。身份验证通过后,屏幕上跳出秦风的简报:
“周司长,国内最新进展:1.刘振东初步交代,承认收受贿赂并泄露内部信息,但对与‘导师’组织的联系予以否认,称不知对方真实身份。2.沈书昀已于今晨离开新加坡,航班目的地为伦敦。我们正在协调国际航班信息追踪。3.李锐对那个军用加密协议的研究有突破,发现其可能与九十年代华夏与某国的军事技术合作项目有关。详情后续汇报。”
周岚回复:“收到。巴黎这边与戴维·米勒已有接触,对方态度试探性施压,并在我的手包内放置追踪器。已安排反制措施。建议国内加强对沈书昀行踪的监控,此人可能是个关键连接点。”
几秒后,回复来了:“明白。已加强监控。另,林主任让我转告:注意安全,保持克制,以收集信息和观察为主,避免直接冲突。”
周岚看着屏幕,嘴角微微扬起。
他还是那样,永远冷静,永远周全。
“告诉林主任,我会注意。”她回复,“也请他保重身体,别太累。”
关掉电脑,周岚重新整理了一下衣着。镜子里的女人依然优雅从容,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锐利。
下午的会议,还有晚上的招待晚宴。
追踪器还在手包里,接收它信号的人一定在附近。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在追踪谁。
巴黎时间下午五点,峰会第一天议程结束。
周岚走出分会场时,天已经开始暗了。巴黎冬季的傍晚来得早,街道两旁的古典路灯陆续亮起,橘黄色的灯光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代表团的车队已经在门口等候。三辆黑色轿车,前后两辆是安保车辆,中间那辆是周岚的座驾。
上车前,陈剑低声汇报:“追踪器的反向锁定有结果了。信号接收端在距离酒店一点二公里的一栋公寓楼里,具体房间号已经确定。巴黎警方同意配合,但要等到明天上午才能申请到搜查令。”
“接收端是固定设备还是移动设备?”周岚问。
“固定设备。从信号特征看,应该是一台专用的追踪信号接收器,连接着天线和电脑。”陈剑说,“我们的人在公寓楼对面建立了观察点,暂时没有发现人员进出。”
周岚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继续监控。等警方拿到搜查令后,第一时间行动。”
“明白。”
车队缓缓驶入巴黎傍晚的车流。周岚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一天的高强度会议和交锋,让她有些疲惫。但脑海里仍在快速复盘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戴维·米勒的每一句话。
那个亚裔面孔男子的行动轨迹。
追踪器的型号和放置时机。
还有,米勒最后提到林峰时的微妙语气……
手机震动,是苏雨晴从副驾驶座递过来的加密手机:“周司长,林主任的电话。”
周岚接过:“喂?”
“是我。”林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刚收到秦风的汇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好。”周岚放松了一些,“就是有点累。那个戴维·米勒,确实是个高手。说话滴水不漏,但每句都有潜台词。”
“他说什么了?”
周岚把对话内容复述了一遍,包括对方对钠电池技术的质疑,对非洲项目的影射,以及最后提到林峰的部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在试探。”林峰说,“试探你的反应,试探国内的虚实,也在试探我们掌握多少信息。刘振东被带走的消息,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岚说,“所以他才会说‘战略执行中总会遇到意外,比如内部人员的问题’。这话听起来像是一般性论述,但结合时间点,更像是一种暗示。”
“嗯。”林峰的声音很沉稳,“不过他现在也处于被动。刘振东这条线断了,沈书昀暴露了,那个军用加密协议也被李锐破解了一部分。他需要重新评估形势,也需要寻找新的突破口。”
“所以他才会亲自来巴黎?”周岚问,“按理说,这种峰会他派个助手来就可以了。”
“可能有两个目的。”林峰分析,“第一,亲自观察你的反应,收集第一手信息。第二,借这个国际场合,接触其他国家的能源官员,为下一步行动铺路。”
周岚点点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那我们要怎么做?”
“以静制动。”林峰说,“他放追踪器,我们就反向追踪;他试探,我们就含糊回应;他接触其他人,我们就正常开展外交。记住,我们现在占据主动。刘振东的案子,沈书昀的线索,还有那个加密协议,都是我们的筹码。”
“明白。”
“另外,”林峰顿了顿,“你自己注意安全。巴黎不是国内,很多情况不受我们控制。安保人员要全程跟随,不要单独行动。”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周岚心里一暖:“我知道。你也是,别光顾着工作,按时吃饭,注意休息。”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笑声:“好。姜欣下个月可能来京城,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嗯,一定。”
通话结束。周岚把手机还给苏雨晴,重新靠在座椅上。
窗外,巴黎的夜景在车窗外掠过。埃菲尔铁塔亮起了璀璨的灯光,塞纳河上的游船缓缓行驶,两岸的建筑在灯光中勾勒出优美的轮廓。
这座城市真的很美。
但美往往伴随着危险。
就像此刻,某个公寓楼里,可能正有人盯着追踪器传回的错误信号,以为掌握了她的行踪。
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在另一双眼睛里。
巴黎时间晚上八点,玛索大道附近的一家中餐厅包厢。
周岚在这里宴请东南亚几个国家的能源官员。包厢是提前预订的,有独立的出入口,隔音很好。桌上摆着清淡的粤菜,适合晚上食用。
“周司长,你们在缅甸的太阳能电站项目,确实解决了我们边境地区的用电问题。”缅甸能源部副部长吴温吞说着一口带口音的英语,“不过,电网接入还有困难,很多偏远村庄还是用不上电。”
“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深入探讨。”周岚微笑回应,“华夏的微电网技术已经很成熟,特别是在山地和岛屿地区。如果贵国需要,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和优惠贷款。”
“那太好了!”吴温吞眼睛一亮。
席间气氛融洽。几个国家的官员轮流提出问题,周岚一一回应,既展现了专业能力,又把握好了分寸——不过度承诺,但给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这是她擅长的工作:用专业赢得尊重,用务实建立信任。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陈剑轻轻敲门进来,俯身在周岚耳边低语:“周司长,公寓楼那边有动静了。十分钟前,有个年轻女性进入目标房间,待了五分钟后离开。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周岚点头示意知道了。
她端起茶杯,向在座的各位敬茶:“各位,让我们以茶代酒,为亚洲能源合作的未来干杯。”
“干杯!”
包厢里响起杯盏相碰的声音。
周岚的思绪却飘向了那个公寓楼。年轻女性?会是戴维·米勒的人吗?还是只是个不知情的租客?
追踪器还在她的手包里,传回的错误位置显示她现在在巴黎郊区的一处商业中心。如果接收方相信这个信息,那么此刻应该认为她正在那里购物或用餐。
但实际上,她在这里,距离公寓楼只有不到两公里。
信息不对称。
这是博弈中最有趣的部分。
晚宴在九点半结束。周岚一一送别各国官员,并安排了车辆送他们回酒店。
回到自己的车上,苏雨晴立刻汇报:“跟踪有结果了。那个年轻女性去了十六区的一处高档公寓,我们查了登记信息,租客是一个叫‘伊莎贝拉·陈’的美籍华人,三十五岁,职业是艺术经纪人。”
“艺术经纪人?”周岚挑眉。
“表面上是的。”陈剑接话,“但我们调取了公寓楼的监控,发现戴维·米勒的助理——就是那个亚裔面孔的男子——上周曾两次进入这栋公寓。”
线索串起来了。
追踪器的接收端在公寓A。
接收端的使用者(或关联者)住在公寓b。
而公寓b的访客中,有戴维·米勒的人。
“要动吗?”陈剑问。
周岚想了想:“等警方明天拿到搜查令,先查公寓A。公寓b暂时不动,继续监控。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链。”
“明白。”
车队驶回酒店。周岚下车时,巴黎的夜空飘起了细雨。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中纷飞,给夜晚增添了几分凉意。
苏雨晴撑开伞,护送她走进酒店大堂。
就在她们即将进入电梯时,大堂另一侧的咖啡厅里,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戴维·米勒。
他独自一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微笑着向周岚点头致意,仿佛偶遇般自然。
周岚也回以微笑,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
在门缝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相遇。
米勒的笑容依然温和。
周岚的眼神依然平静。
但彼此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交锋,还在后面。
电梯上升。
周岚靠在轿厢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胸前的珍珠胸针再次传来震动,这次是三下短震——这是最高级别的警示信号。
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耳垂。
巴黎的雨夜,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