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日，晚上九点二十分。
林峰回到位于西三环的周转房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杨学民正坐在餐桌旁整理文件，听到开门声立即站起身。
“林主任，您回来了。”他接过林峰脱下的大衣，“刚才办公厅送来几份急件，我放在您书桌上了。”
林峰点点头，走进书房。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三个文件夹，封面分别标注着“委领导分工调整通知”“高技术司近期重点工作”“创新驱动发展中心机构设置”。
他没有立即翻阅，而是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城冬夜的街景，路灯连成蜿蜒的光带，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
胡同口那抹可疑的反光，依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是巧合吗？
在东海时，他经历过更直接的威胁——深夜的恐吓电话、行车记录仪里的跟踪车辆、甚至有一次在视察工地时，远处高楼反射的望远镜镜片光芒。但那些都带着地方特色的粗糙，而今晚的反光，透着某种专业和克制。
京城的水，果然不同。
林峰打开加密手机，给秦风发了条信息：“胡同口黑色轿车，车牌京A·8L297，查一下背景。另外，明天起加强住处周边的隐蔽监控。”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收到。车是租赁公司的，租用人信息虚假，正在深挖。监控已部署。”
专业对专业。
林峰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从早上七点离开住处到现在，已经超过十四小时。高强度会议、信息处理、人际周旋，还有暗处的眼睛……这就是京城的工作节奏。
他翻开“高技术司近期重点工作”文件夹。里面是三十七个在建和规划的重大科技项目清单，从集成电路到人工智能，从生物制药到航空航天，每个项目后面都标注着投资额、进展、风险等级。
其中半导体相关项目有九个，总投资额超过两千亿。
郑启明下午说的“紧急任务”，应该就与这个领域有关。
林峰看了眼手表，九点四十分。他给姜欣发了条信息：“刚到家，一切都好。小毅睡了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还没，在复习物理。你胃药吃了吗？”
“吃了。”林峰嘴角微扬，“你们早点休息。”
“你也是。”
简短的对话，却像寒夜里的暖流。林峰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桌上的文件。
十二月二十七日，周三，上午八点四十分。
林峰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发改委大楼。五楼的走廊还很安静，只有保洁员在擦拭窗台。
他走进510办公室，杨学民已经泡好了茶。
“林主任，郑启明主任的秘书刚才来电话，说郑主任九点想见您。”杨学民汇报道，“另外，高技术司王司长想约您汇报工作，时间您定。”
“王司长？”林峰记得这个人——昨天见面会上坐在刘振东身边的微胖中年，全名叫王建业，五十三岁，在高技术司干了十二年。
“是的。他说有几个重大项目的审批，需要您把关。”
林峰点点头：“安排在下午吧。上午我先处理郑主任交代的事。”
“好的。”
八点五十五分，林峰来到郑启明办公室外间。秘书岑明站起身：“林主任，郑主任在等您。”
他推开里间的门，侧身让林峰进去。
郑启明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中山装，正站在书柜前找什么。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林峰来了，坐。”
两人在沙发区落座。岑明端来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郑启明没有寒暄，直接从一个上了锁的文件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很普通，但封口处贴着三道红色封条，上面盖着“绝密·特急”的印章。
“这是今早六点，办公厅机要处送来的。”郑启明将纸袋推到林峰面前，神色凝重，“你先看，看完再说。”
林峰拆开封条。里面只有三页纸，但每页纸上都印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宋体字。
标题让他瞳孔微缩：“关于美方拟扩大对华半导体设备禁运范围的情报通报及初步研判”。
正文第一段就直指核心：“据多个可靠情报源交叉验证，美商务部已完成内部审议，拟于一周内正式公告，将现行对华半导体设备出口管制措施，从7纳米及以下先进制程设备，扩大至14纳米及以下全系列设备。涉及光刻机、刻蚀机、薄膜沉积设备、离子注入机、检测设备等五大类，共计三十七个子类产品……”
林峰迅速往下看。
第二页是影响评估：“若此禁令实施，我国正在建设的12条14-28纳米芯片产线将面临设备断供风险，其中8条产线设备进口依赖度超过70%。华为、中芯、华夏芯等企业的先进制程研发进程可能被迫放缓甚至中断……”
第三页是附件，列出了可能被列入禁运清单的具体设备型号和供应商。
三页纸，不到一千五百字，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林峰看完，将文件放回桌面，抬起头。
郑启明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此刻，这位发改委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缓缓开口：“看完了？什么感觉？”
“意料之中，但时间比预想的快。”林峰说，“去年他们就放风要扩大禁运，我们做过预案。只是没想到会从7纳米直接扩大到14纳米，而且涵盖全系列设备。”
“是啊，全系列。”郑启明放下茶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意味着，我们不仅买不到最先进的EUV光刻机，连相对成熟的dUV光刻机、刻蚀机都买不到了。这是要把我们锁死在28纳米以上。”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声隐隐传来，那是这座城市的日常脉搏。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峰，”郑启明身体前倾，目光直视，“你是技术出身，在东海又抓过半导体产业。这个担子，委里考虑再三，决定交给你。”
林峰没有意外。从昨天郑启明提起“紧急任务”，他就隐约猜到了。
“我需要你做什么？”他问。
“三天。”郑启明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内，拿出一份完整的分析和应对方案。不是泛泛而谈，要具体到：第一，禁令实施后，我们哪些企业、哪些项目受影响最大，影响程度量化；第二，现有国产设备能替代多少，缺口多大；第三，短期应急措施是什么，中期突破路径是什么，长期战略是什么；第四，需要哪些政策支持，需要多少资金，需要协调哪些部门。”
要求清晰，但也苛刻。三天时间，完成如此复杂的系统分析。
郑启明继续说：“我知道时间紧，但没办法。情报显示，对方一周内就会正式公告。我们必须抢在公告前，把方案拿出来，报上去，争取在最高层形成决策。等公告出来再反应，就太被动了。”
林峰沉思片刻，问：“协调权限呢？”
“高技术司、创新驱动发展中心、工信部相关司局、科技部重大专项办，你都可以调动。我给他们打过招呼了。”郑启明说，“如果需要企业层面的数据，中芯、华大、华夏芯这些龙头企业，你也可以直接联系。特殊时期，特事特办。”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案直接向我汇报，不用经过其他副主任。”
这话意味深长。
林峰听懂了。按正常程序，高技术司的工作应该由分管副主任刘振东牵头。但现在郑启明绕过了这个环节。
“刘振东副主任那边……”林峰试探性地问。
“他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建议静养。”郑启明神色不变，“工作为重，你先顶上。”
理由冠冕堂皇，但林峰明白了——这是郑启明对他的考验，也是一次破格使用。
“我明白了。”林峰站起身，“三天后，我把方案交给您。”
“好。”郑启明也站起来，伸出手，“林峰，这第一仗，要打好。”
两手相握，力道很重。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林峰回到510办公室。
杨学民正在整理文件，见他进来，立即站起身：“林主任，会……”
“通知高技术司、创新驱动发展中心，”林峰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一小时后，九楼第三会议室，紧急会议。所有处级以上干部必须参加，不能到场的要视频接入。”
“是！”杨学民快速记录。
“另外，”林峰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加密U盘，“用这个，帮我接通两个电话：华夏芯温知秋总，七〇三所张克艰总工。线路要绝对安全。”
杨学民接过U盘：“我马上去机要通讯室安排。”
“还有，”林峰叫住他，“联系秦……联系安全部门的同志，就说我有紧急情报需求。”
他没有说秦风的名字，但杨学民听懂了——在东海时，他就知道林峰有条特殊的信息渠道。
“明白。我分头去办。”
杨学民离开后，林峰坐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三秒，然后开始快速敲击。
标题：“关于应对美方扩大半导体设备禁运的紧急工作预案（草案）”。
他先列出了七个必须回答的核心问题，然后开始搭建分析框架。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文字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九点四十分，杨学民回来了。
“林主任，会议通知已发，高技术司王司长说会准时参加。创新中心赵主任正在外地调研，但答应视频接入。”他汇报道，“机要通讯室准备好了，十点整可以接通温总和张总工。安全部门的同志说，半小时内给您回电。”
“好。”林峰头也不抬，“你去准备会议室，把相关背景材料带上。另外，让办公厅调取近三年所有半导体产业政策的文件，我要看原始会议纪要。”
“是。”
杨学民转身离开时，林峰忽然叫住他：“学民。”
“林主任？”
“接下来三天，我们会很忙。”林峰抬起头，眼神平静但透着力量，“吃住可能都在办公室。你做好准备。”
杨学民挺直腰板：“我跟着您。”
同一时间，506办公室。
刘振东坐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石镇纸。窗外阳光正好，但他拉上了一半窗帘，让房间处于半明半暗的状态。
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他等了三声，才慢慢拿起听筒：“喂。”
“刘主任，是我。”电话那头是王建业的声音，带着些许急促，“刚收到通知，林峰副主任要召开紧急会议，高技术司处级以上全体参加。议题没具体说，但看这阵势，应该是大事。”
刘振东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按规定参加就是。”
“可是……”王建业犹豫了一下，“郑主任让林副主任牵头半导体的事，这本来是我们司的业务范围。要不要在会上提一下程序问题？”
“提什么？”刘振东语气平淡，“领导有领导考虑，我们执行就是。”
“但是——”
“建业啊，”刘振东打断他，“你现在是高技术司司长，不是普通干部。要学会从全局看问题。林峰同志刚从地方上来，需要机会展示能力，我们要支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王建业听出了弦外之音。
“我明白了。”他说，“那会议上的发言基调……”
“实事求是，客观稳妥。”刘振东说，“半导体是国之重器，决策要慎之又慎。既要考虑技术突破，也要考虑经济成本；既要看到机遇，也要评估风险。你是老同志了，这个度要把握好。”
“好，我懂了。”
挂断电话，刘振东将镇纸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咚”声。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部手机——不是工作手机，也不是私人手机，而是一部老式的翻盖机，屏幕很小，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损。
他翻开手机，按下一串长长的号码。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很奇特，不是正常的嘟嘟声，而是一种间断的蜂鸣。
响了七声后，电话接通了。
那头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刘振东用英语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拿到文件了。”
停顿。
“反应很快。一小时后就要开会部署。”他又说。
电流声里传来一个男声，英语带着某种标准的美式口音：“按计划，给他制造些内部障碍。但不要太明显，要符合你的身份和立场。”
“明白。”刘振东说，“王建业会处理。”
“很好。另外，注意安全。最近不要主动联系我们，等我们联系你。”
“知道了。”
电话挂断。蜂鸣声消失。
刘振东合上手机，将它放回抽屉最底层，用几份文件盖住。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另一半窗帘也拉上。
房间里完全暗了下来。
他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上午十点整，发改委机要通讯室。
林峰坐在隔音间里，面前的屏幕上同时显示着两个视频窗口。左边是温知秋，背景似乎是华夏芯的实验室，她穿着白大褂，头发随意扎起，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右边是张克艰，七〇三所的总工程师，七十一岁了，但精神矍铄，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温总，张总，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林峰开门见山，“根据最新情报，美方拟将半导体设备禁运范围扩大到14纳米以下全系列。一周内可能正式公告。”
屏幕上的两人表情同时凝重。
温知秋先开口：“14纳米全系列？包括dUV光刻机？”
“包括。”林峰说。
“那麻烦了。”张克艰缓缓道，“我们正在攻关的14纳米产线，关键设备六成依赖进口。如果断供，进度至少推迟两年。”
“国产替代率现在是多少？”林峰问。
温知秋调出一份数据：“光刻机，28纳米以上国产设备可以部分替代，但14纳米需要的ArF浸没式光刻机，我们还在样机阶段。刻蚀机好一些，中微半导体的设备已经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可以替代七成。薄膜沉积设备差距最大，国产设备只能满足40%的需求。”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还只是设备本身。配套的零部件、耗材、软件，很多也要进口。”
林峰快速记录：“如果禁令实施，你们两条14纳米产线会受多大影响？”
“一条在建的会停工，因为关键设备还没到货。”温知秋说，“另一条调试中的，会卡在某个环节，无法全线贯通。”
“七〇三所的设备研发进展？”林峰看向张克艰。
老工程师推了推眼镜：“光刻机这边，我们在攻关双工件台和光源系统。工件台的定位精度已经达标，但稳定性和寿命还有差距。光源是最大的瓶颈——阿斯麦用cymer的激光源，我们用自研的，功率和稳定性差一截。”
他说得很坦诚，没有回避问题。
“如果集中全力攻关，多久能突破？”林峰问。
张克艰沉默了几秒：“要钱，要人，要时间。钱不是问题，国家有专项。人的问题大一些——顶尖的光学、精密机械、控制算法人才，全国就那么些，还被企业高薪挖走不少。时间……至少三年，才能做出可用的工程样机。”
三年。
林峰在心里快速计算。如果禁令实施，三年内，华夏的先进制程研发将基本停滞。而三年后，国际先进水平可能已经推进到3纳米、2纳米。
差距会越拉越大。
但他没有说泄气的话，而是问：“有没有替代技术路线？不用EUV，不用先进光刻机，能不能做出等效14纳米性能的芯片？”
这个问题让屏幕上的两人都愣住了。
几秒钟后，温知秋眼睛忽然亮了：“有！芯片堆叠！用先进封装技术，把多颗28纳米芯片集成在一起，性能可以等效14纳米甚至更高！苹果的m1 Ultra就是这么做的！”
张克艰也反应过来：“对，还有芯粒(chiplet)技术。把不同工艺、不同功能的芯片模块，通过硅中介层或先进封装集成在一起。这样可以用成熟制程做出高性能芯片。”
林峰快速记下这两个关键词：“技术成熟度？”
“芯片堆叠我们做过实验，可行。”温知秋说，“芯粒技术更前沿一些，国际上也在探索。但理论上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
“好。”林峰说，“温总，张总，我需要你们在二十四小时内，给我一份详细的技术评估报告：如果用芯片堆叠和芯粒技术，绕过先进光刻机限制，我们需要攻关哪些关键技术？需要多少投入？多久能出成果？”
“二十四小时？”温知秋吸了口气，“时间太紧了。”
“禁令一周内就可能发布。”林峰看着她，“我们没有更多时间。”
温知秋咬了咬牙：“好，我带队连夜做。”
张克艰也点头：“七〇三所全力配合。”
“另外，”林峰补充道，“这份评估要绝对保密。除了你们最核心的团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研究这个方向。”
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郑重应下。
视频通话结束。林峰走出隔音间时，杨学民迎上来：“林主任，秦……安全部门的同志来电话了，说您要查的事情有初步结果。”
林峰接过杨学民递来的加密手机，走到走廊角落。
秦风的声音传来：“查了游说禁令扩大的主要团体，表面上是半导体产业协会和美中经济安全审查委员会，但资金追溯显示，背后有‘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的影子。这个智库最近三个月收了六家半导体设备制造商共计八百万美元的‘研究资助’。”
“导师’呢？”林峰问。
“陈达新供述，‘导师’上个月在硅谷参加了一个闭门会议，参会者包括那六家设备制造商的高管、国会山的几位关键议员，还有五角大楼的技术顾问。会议主题就是‘如何有效遏制华夏半导体崛起’。”
林峰眼神一冷：“有会议纪要吗？”
“没有纸质文件，但陈达偷听到一个细节——有人在会上说‘不仅要禁设备，还要禁人才，禁软件，禁标准。要全方位压制’。”
全方位压制。
这四个字道尽了这场博弈的残酷本质。
“继续深挖。”林峰说，“特别是‘导师’在国内的联系网络。我怀疑，不止刘振东一个人。”
“明白。”
挂断电话，林峰看了眼手表——十点二十五分。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五分钟。
他走向电梯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杨学民发来的信息：“林主任，高技术司王司长刚才问，会议的主要精神是什么，他好准备发言。”
林峰回复了八个字：“实事求是，全力应对。”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
金属门缓缓闭合，镜面般的厢壁映出他的身影——深色西装，挺直的背脊，平静如水的面容。
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而此刻，九楼第三会议室里，高技术司的处级以上干部已经陆续就位。王建业坐在主位左手边第一个位置，正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发件人显示“刘主任”。
内容只有七个字：“方案要稳妥，切忌冒进。”
王建业盯着这七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知道，接下来的会议，不会平静。
电梯抵达九楼。
林峰走出电梯，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敞开着，里面传出低低的交谈声。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向前。
脚步沉稳，落地有声。
风暴将至。
而他，必须在这风暴中，为这个国家的关键产业，找到那条穿越迷雾的航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