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二十八分,九楼第三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左侧是发改委高技术司的处级以上干部,为首的是司长王建业,五十三岁,微胖,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头翻阅材料。他身旁是副司长、各处处长,人人面前摊开笔记本,气氛凝重。
右侧是创新驱动发展中心的团队,为首的是中心主任赵启航,四十一岁,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件浅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更像是大学实验室的教授而非司局级干部。他正和身旁的副主任低声讨论着什么,语速很快。
工信部、科技部的几位司局级干部坐在桌子远端,他们的表情相对平静,但眼神里透着审慎。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以及偶尔的纸张翻动声。投影仪已经打开,白色的光束打在幕布上,映出一个空白的ppt模板。
十点三十分整,林峰走进会议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这位新来的副主任,今天第一次主持如此高规格的紧急会议,议题敏感,时间紧迫。
“各位,时间紧,我们直接开始。”林峰在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客套话,“今天的议题很明确:应对美方可能扩大的半导体设备禁运。先请高技术司王司长介绍基本情况。”
王建业清了清嗓子,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他没有站起来,但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在正式场合发言的习惯姿态。
“林主任,各位领导,”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老机关干部特有的沉稳,“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美方确实在酝酿扩大禁运范围。如果扩大到14纳米以下全系列设备,对我国半导体产业的影响将是系统性的。”
他示意助手操作投影,幕布上出现一组图表。
“这是我国在建和规划的14-28纳米芯片产线分布图。”王建业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一共十二条,总投资超过三千亿。其中,八条产线的关键设备进口依赖度超过百分之七十,主要集中在光刻、刻蚀、薄膜沉积三大类。”
激光笔的红点在图表上移动。
“以光刻机为例,”他切换页面,“目前国内能够自主生产的最高水平是90纳米干式光刻机。28纳米浸没式光刻机,上海微电子还在攻关样机阶段,预计三年后才能进入工程验证。至于14纳米需要的ArF浸没式光刻机,我们与国际先进水平的差距在十年以上。”
数据翔实,分析客观。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王建业继续:“再看刻蚀设备,中微半导体能提供部分28纳米设备,但14纳米级别的反应离子刻蚀机,我们还在实验室阶段。薄膜沉积设备差距更大,国内的设备只能满足低端需求。”
他放下激光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峰身上。
“基于以上情况,”王建业总结道,“我的初步判断是:如果禁运实施,我国在14纳米及以下先进制程的研发将面临实质性停滞。我们可能需要调整战略,将有限的资源集中到28纳米成熟制程的巩固和提升上,确保这部分产业链安全可控。”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当然,外交努力必不可少。”王建业补充道,“我建议,立即通过外交渠道、行业对话、多边场合等多种方式,向美方表达关切,争取豁免或延期。同时,可以适当释放一些市场开放信号,作为谈判筹码。”
发言结束。王建业端起茶杯,慢慢啜饮。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工信部的一位副司长轻轻点头,似乎认同这个判断。科技部的代表则在快速记录。
林峰没有立即回应。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食指轻轻敲击着手背。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坐在他对面的赵启航注意到了——在东海时,赵启航参加过林峰主持的几次产业研讨会,知道这是林峰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十秒钟的沉默。
然后林峰开口了,声音平静:“王司长的分析很全面,数据也很扎实。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外交努力失败呢?”林峰的目光直视王建业,“如果对方就是要全面封锁,不给豁免,不留余地。我们怎么办?等?”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王建业放下茶杯,扶了扶眼镜:“如果……如果真的出现最坏情况,我认为我们需要现实一点。半导体是高度全球化的产业,单方面追求全产业链自主,经济代价太大。不如收缩战线,保住28纳米成熟制程的基本盘,放弃14纳米以下的追赶,避免更大的损失。”
“放弃追赶?”林峰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战略性调整。”王建业纠正道,“把资源用在刀刃上。28纳米制程能满足国内七成以上的芯片需求,包括大多数工业控制、汽车电子、家电芯片。我们先把这部分做扎实,再图发展。”
“那剩下的三成呢?”林峰问,“高端手机、服务器cpU、AI训练芯片,这些都需要7纳米、5纳米甚至更先进的制程。如果我们放弃追赶,等于永远放弃这些高端市场,永远受制于人。”
“但这需要时间,”王建业坚持道,“而且需要巨大的投入。以我们现在的技术基础,强行攻关14纳米,成功率不高,可能投入上千亿,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先夯实基础,等条件成熟再……”
“等?”林峰打断他,“等多久?三年?五年?十年?王司长,技术发展不会等人。我们等,别人不会等。等我们觉得条件成熟了,国际先进水平可能已经推进到2纳米、1纳米。那时候再追赶,差距更大,代价更高。”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绷紧了。
王建业脸色有些发红,但他控制着情绪:“林主任,我理解您的急迫心情。但在国家层面做决策,必须考虑投入产出比,必须评估风险。半导体是吞金兽,一个14纳米产线投资就是几百亿。如果失败,这些钱谁来承担?国家的钱,人民的钱,不能打水漂。”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担忧。
林峰没有直接反驳。他站起身,走到投影仪旁。
“王司长,借你的激光笔用一下。”
王建业愣了一下,把激光笔递过去。
林峰接过,从自己带来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投影仪下。屏幕上立即显示出清晰的图表和数据。
“这是‘华夏芯’28纳米产线的最新数据。”林峰用激光笔指着屏幕,“量产良率,百分之九十二,已经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成本,相比三年前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五。产能,月产三万片,能满足国内三成的需求。”
数据确凿,图表专业。
王建业皱起眉头:“这些数据我也有。但28纳米是成熟制程,不能说明我们在先进制程上有突破。”
“看下一页。”林峰切换。
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芯片结构图,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性能测试数据。
“这是华夏芯用先进封装技术做出的测试芯片。”林峰说,“他们用四颗28纳米芯片,通过硅中介层和微凸块技术集成在一起。测试结果显示,整体性能达到等效14纳米单芯片的百分之八十五,功耗略高,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连一直保持平静的工信部代表都坐直了身体。
“这……这数据可靠吗?”科技部的一位处长忍不住问。
“可靠。”林峰说,“测试是在国家集成电路测试中心做的,全程监控,数据可追溯。更重要的是,这项技术不需要最先进的光刻机,用现有的28纳米产线就能实现。”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这就是我们的底牌之一。当一条路被堵死,我们可以走另一条路。芯片堆叠、芯粒技术、先进封装——这些都能绕过光刻机限制,用成熟制程做出高性能芯片。”
王建业沉默了。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但这只是实验室数据,”他最终说,“距离产业化还有距离。良率、可靠性、成本控制,这些都是问题。”
“所以我们需要攻关。”林峰说,“需要投入,需要决心。但至少,我们看到了可能,看到了希望。而不是像王司长说的,只能放弃追赶。”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我知道,现在做这个决定很艰难。投入大,风险高,失败的可能性存在。但我想问各位一个问题:六十年前,我们的前辈在戈壁滩上搞‘两弹一星’的时候,他们有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把握?”
没有人回答。
“没有。”林峰自问自答,“但他们做了。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事,再难也要做。因为核心技术买不来、讨不来、求不来。因为一个大国,不能把命运寄托在别人的善意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铿锵。
“今天的情况同样如此。半导体是数字时代的‘粮食’,是智能社会的‘大脑’。如果我们在这个领域被卡住脖子,那么我们的数字经济、智能制造、国防安全,都将受制于人。这个风险,比投入失败的风险更大。”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赵启航举手了。
“林主任,我补充几句。”这位年轻的创新中心主任站起身,语速很快,“刚才王司长提到技术差距,这是事实。但我想强调的是,我们正在快速追赶。以光刻机为例,上海微电子的28纳米浸没式光刻机,今年年底就能出样机。14纳米的关键技术,我们已经有了理论突破。”
他示意助手也放上一份材料。
“这是七〇三所、清华大学、华中科技大学联合攻关的极紫外光源最新进展。”屏幕上出现复杂的物理模型和实验数据,“功率稳定性已经达到工程化要求,寿命测试超过一千小时。虽然距离商业化还有距离,但证明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王建业忍不住反驳:“赵主任,实验室突破和工程化是两回事。我们搞科研的都知道,从原理验证到产品上市,中间有无数个‘死亡之谷’。”
“所以需要加大投入,加快转化。”赵启航毫不退让,“而不是因为难,就不做。王司长,您在高技术司干了十二年,应该最清楚,我们有多少技术是因为‘太难’‘太贵’‘风险太大’而被搁置,最后错失机遇。”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王建业脸色一沉:“赵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王建业在岗位上,从来都是对国家负责、对事业负责。正是因为知道投入巨大,才要慎重决策。不能因为一时热血,就拿国家的钱去赌。”
“这不是赌,”赵启航激动起来,“这是战略投资。您知道如果我们在14纳米上取得突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可以满足国内九成以上的芯片需求,意味着每年可以减少上千亿美元的芯片进口,意味着我们的信息安全、产业安全有了根本保障!”
“但失败了呢?”王建业反问,“上千亿的投入打水漂,谁来负责?你?我?还是林主任?”
两人针锋相对,会议室里的气氛几乎凝固。
其他参会者面面相觑,没人敢插话。这是两种思路、两种立场的直接碰撞。
林峰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技术路线的分歧。王建业背后,站着刘振东,站着一种“稳妥”“保守”的思维定式。而赵启航代表的,是更年轻、更敢闯的一代。
他需要做出决断。
“好了。”林峰开口,声音不大,但瞬间压住了争论。
两人都停下来,看向他。
林峰走回主位,坐下。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毫不在意。
这个停顿很巧妙,让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也让所有人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他身上。
放下茶杯,林峰开口了,语气沉稳而坚定:
“王司长和赵主任的意见,我都听了。各有道理,也各有风险。但现实是,我们没有太多选择。”
他看向王建业:“外交努力要做。王司长,请你牵头,立即组织力量,通过所有可用渠道,向美方表达关切,争取缓冲期。同时,联合商务部、外交部,研究反制措施预案——如果他们一意孤行,我们必须有应对手段。”
这是对王建业工作的肯定,也是给他分配任务。
王建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我马上安排。”
“但是,”林峰话锋一转,“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外交上。必须做最坏打算,做最充分准备。”
他看向赵启航:“赵主任,创新中心牵头,立即组织专家组——包括七〇三所、华夏芯、中微半导体等核心单位,对芯片堆叠、芯粒技术方案进行紧急评估。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看到初步可行性报告,四十八小时内看到详细实施方案和时间表。”
“没问题!”赵启航精神一振,“我们连夜干。”
林峰继续部署:“工信部这边,请立即对国内半导体设备制造企业进行产能摸排,特别是刻蚀、薄膜沉积、检测等有可能实现国产替代的环节。科技部,请梳理相关领域的重大专项,看看哪些可以加速,哪些需要调整。”
被点到的几位司局长纷纷点头记录。
“这个方案,我称之为‘备胎计划’。”林峰说,“明面上,我们继续推进现有技术路线,争取最好结果。暗地里,启动替代技术攻关,做好最坏准备。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他环视全场:“时间只有三天。三天后,我要向郑启明主任提交完整的应对方案。所以各位,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我们会非常紧张。但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找到出路。”
话说到这里,已经定调。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王建业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散会。”林峰站起身,“各自行动吧。遇到问题,随时找我。”
会议结束,人群陆续离开。
王建业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立即拿起手机,拨通了刘振东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刘主任,”王建业压低声音,“会开完了。”
“怎么样?”刘振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静。
“林副主任……很强势。”王建业斟酌着措辞,“他拿出了华夏芯的先进封装数据,说可以用28纳米做出等效14纳米性能。赵启航全力支持。最后拍板,做两手准备:外交努力加‘备胎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备胎计划?”刘振东问。
“就是芯片堆叠、芯粒那些技术路线。让创新中心牵头评估。”王建业说,“刘主任,我觉得这个方向太冒险了。那些技术国际上都在探索阶段,我们强行上马,失败概率很大。”
“所以你要做好外交努力这部分。”刘振东说,“如果外交能解决问题,就不需要冒险了,对吧?”
这话里有话。
王建业听懂了:“我明白。我会全力推动外交渠道。”
“嗯。另外,方案形成过程中,有什么情况及时沟通。”刘振东顿了顿,“记住,稳妥是第一位的。国家资源宝贵,不能浪费。”
“我明白。”
挂断电话,王建业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去年高技术司做的《半导体产业发展风险评估报告》,里面详细论证了全面自主的艰难和风险。
报告的最后一行结论,是他亲自写的:“建议采取渐进式、差异化发展策略,避免与发达国家正面冲突。”
但现在,林峰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更激进,也更危险。
与此同时,林峰回到510办公室。
杨学民已经泡好了新茶,放在办公桌上。“林主任,刚才会议期间,有三个加密电话找您。一个是温总,一个是张总工,还有一个是……秦队长。”
林峰点头:“先回温总的。”
他拿起那部加密手机,拨通了温知秋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林峰!”温知秋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机器的轰鸣声,她应该在车间或者实验室,“出事了!”
“慢慢说。”林峰语气平稳。
“我们一条关键进口零部件渠道,刚刚被单方面中断了。”温知秋语速很快,“是德国一家精密轴承供应商,我们订了一批用于光刻机工件台的超精密轴承,合同签了,预付款付了,今天早上他们突然通知,因为‘商业原因’无法供货,违约金他们赔。”
林峰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小时前。我亲自打电话问他们亚太区总裁,对方支支吾吾,只说总部的决定,他无法干涉。”温知秋说,“这不是巧合。这批轴承是28纳米光刻机的关键部件,国内暂时没有替代品。如果断供,我们的产线升级进度至少推迟半年。”
“其他供应商呢?”
“正在联系,但情况不乐观。”温知秋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虑,“我让采购部问了另外几家欧洲和日本的供应商,要么说产能已满,要么说需要重新审查出口许可。这明显是有组织的行动。”
林峰沉默了几秒钟。
禁运还没正式公布,但打压已经开始了。这是要提前掐断供应链,制造既成事实。
“温总,冷静。”他说,“第一,立即启动国产替代方案。我知道哈轴、洛轴都在攻关超精密轴承,联系他们,看看有没有可能紧急供货,哪怕性能差一点,先保证产线不停。”
“已经在联系了。”温知秋说,“但他们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出样品。”
“第二,”林峰继续,“通过行业协会,联合其他受影响的企业,集体向商务部反映情况。这是不正当商业行为,违反合同,违反国际贸易规则。我们要在道义上占住理。”
“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峰声音低沉,“这件事不要公开。对外就说正常的技术调整,不要引发恐慌。特别要注意内部保密,我怀疑可能有信息泄露。”
温知秋一愣:“您是说……”
“我只是怀疑。”林峰没有多说,“总之,保持冷静,按计划推进。轴承的问题,我来协调。”
挂断电话,林峰立即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秦风的加密线路。
“查一下,”他开门见山,“德国那家轴承供应商,最近有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或者高层变动。特别是,有没有来自美国的压力。”
“明白。”秦风回答,“另外,胡同口那辆车有线索了。租车人用的假身份证,但我们调取了沿途监控,发现司机在您离开茶馆后,去过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那栋楼里,有一家‘国际战略咨询公司’,注册人是美籍华人,背景正在查。”
“继续查。”林峰说,“另外,加强对温知秋、张克艰这些关键技术人员的安全保护。我怀疑,对方的动作会越来越多。”
“已经在部署了。”
放下电话,林峰走到窗前。
窗外,京城的冬日阳光正好,天空湛蓝如洗。长安街上的车流缓缓移动,一切都显得平静有序。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汹涌。
轴承断供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商业原因”,更多的“技术壁垒”,更多的“市场规则”。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战场,就在这些看似平常的商业合同、技术标准、供应链条里。
他看了眼手表: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向郑启明提交方案,还有六十八小时。
时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迫。
而战斗,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如此多的维度同时展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