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日,上午九点,东海省政府。
中央调研组离开后的第五天,东海恢复了日常的行政节奏。但省政府三号小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比调研组在时更加凝重。
林峰坐在会议桌一端,左手边是沈梦予,右手边是通过加密视频参会的苏曼。三个人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金融数据图和跨境资金流动网络图。会议室窗帘半掩,光线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细密的条纹。
“截止到今天凌晨,我们锁定了与‘收割者’david直接或间接关联的十七个离岸账户。”沈梦予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些账户分布在新加坡、香港、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和塞舌尔。过去三年,通过这些账户流转的资金超过八亿美元。”
她切换屏幕,展示出一张资金流向的动图:“资金主要流向四个方向:支付雇佣兵和行动费用、收买内线和‘白手套’、投资掩护性实业、以及david本人的生活开支和理财。”
林峰的目光落在图表上几个关键节点:“这些账户的脆弱点在哪里?”
“三点。”沈梦予用激光笔标注,“第一,这些账户大多通过代理银行和壳公司持有,真正的受益人信息被多层隐藏。但国际反洗钱监管趋严,这种结构正在受到更多审查。第二,账户之间频繁互转,制造虚假贸易背景,但如果我们能提供证据证明这些贸易是虚构的,银行就可能冻结账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放大其中一个账户的细节:“这个在瑞士信贷新加坡分行的账户,持有人是一家名为‘凤凰资本’的bVI公司。但根据我们从孙振邦和吴文涛那里得到的信息,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是david本人。而这个账户,是‘牧羊人’组织在东南亚活动的主要资金池。”
苏曼的视频窗口里传来她的声音,冷静而专业:“瑞士信贷在新加坡的合规部门,和我们有信息交换机制。如果能够提供确凿证据,证明这个账户涉及跨国经济犯罪和洗钱,他们有可能启动内部调查程序。至少,会让账户交易变得困难。”
“证据够吗?”林峰问。
“现在还不够直接。”沈梦予坦言,“但我们可以制造‘麻烦’。比如,协调国内金融监管机构,对与这些账户有资金往来的国内企业进行‘例行检查’,延缓资金跨境流动。同时,通过国际金融情报共享网络,向相关国家和地区的金融监管机构提交‘可疑交易报告’。”
林峰思考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就这么做。”他做出决定,“沈主任,你负责协调金融战线。目标是:第一,延缓他的资金流动,制造现金流压力;第二,向他的合作伙伴传递信号——这个人已经被盯上了,和他做生意有风险;第三,尽可能追踪资金最终流向,找到他的金主。”
沈梦予快速记录:“明白。我下午就启动程序。但需要外交部那边配合,向相关国家正式提交司法协助请求。”
“苏曼。”林峰转向视频窗口,“外交部那边,请你协调。可以明确告知相关国家,david涉嫌组织跨国经济破坏活动,背后可能涉及更大规模的洗钱网络。重点强调——他的活动不仅危害我国利益,也可能影响当地金融稳定。”
苏曼点点头:“这个角度很好。东南亚国家对金融稳定非常敏感,尤其是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我会通过适当渠道传达这个信息。”
“另外,”林峰补充道,“我们可以动用一些非正式渠道。陈启明他们那些企业家,在海外有很多商业伙伴。让他们私下传递消息:david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势力,背后金主可能抛弃他了。”
沈梦予微微一愣:“这样……合适吗?”
“真真假假,本来就是心理战的一部分。”林峰语气平静,“david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法律追捕,而是被背后的势力抛弃。一旦失去资金支持,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视频里,苏曼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林峰,你这招很准。打掉他的经济基础,比直接追捕更有效。”
“那就分头行动。”林峰看了眼手表,“沈主任,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具体方案。苏曼,外交部那边有进展随时通知我。”
会议在九点四十分结束。沈梦予抱着笔记本电脑匆匆离开,开始布置工作。林峰则回到办公室,拨通了另一个加密电话。
---上午十一点,马来西亚槟城。
私人庄园的二楼书房里,david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邮件。窗外是修剪整齐的热带花园,阳光炽烈,但他却感到一丝寒意。
邮件来自他在瑞士信贷新加坡分行的私人客户经理,措辞礼貌但内容令人不安:
“……根据银行内部合规审查要求,您账户下的部分跨境交易需要补充资料说明贸易背景。请于七个工作日内提供相关合同、发票、运输单据等文件。在此期间,涉及账户的部分功能可能受到限制……”
限制。这个词让他警觉。
他又打开另一封邮件,来自他在开曼群岛的律师:
“……英属维尔京群岛金融监管局近期加强了对离岸公司的实质性审查。我们建议对您名下的几家bVI公司的董事和股东结构进行‘优化’,以降低合规风险。相关服务费用为……”
又要花钱。而且是在这种时候。
david放下打印件,走到书桌前打开加密笔记本电脑。他登录了几个不同的账户系统,逐一查看。
第一个账户,余额正常,但最近一笔从香港转来的款项延迟了两天,银行通知“正在核查”。
第二个账户,昨天发起的一笔向泰国转账被标记为“需人工审核”,通常这种小额转账都是秒到的。
第三个账户,最让他心惊——这个账户是他用来支付庄园安保费用的,今天早上尝试支付本月费用时,系统提示“付款失败,请联系发卡行”。
三处异常,同时发生,这不可能是巧合。
他拿起卫星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香港的号码。响了七八声,对方才接起,背景音很嘈杂。
“是我。”david说,“最近资金通道是不是有问题?”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广东口音:“david哥,最近风头很紧啊。大陆那边查得很严,好几个通道都被盯上了。我这边也被叫去‘喝茶’了两次,问的都是和你公司有关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就说正常的贸易往来呗。”对方压低声音,“但上面暗示了,让你最近收敛点。听说大陆那边动真格了,连国际刑警的红通都发了。好多兄弟都在传,说你这次踢到铁板了。”
david的脸色沉下来:“谁传的?”
“还能有谁?那些做跨境生意的大佬们都在说,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连累整个圈子。”对方顿了顿,“david哥,不是我说你,那个东海省的事,你何必亲自下场?做我们这行,躲在后面数钱就行了,冲到前面……”
“我的事不用你教。”david冷冷打断,“通道还能用吗?”
“能用,但慢。而且手续费要加三成,风险太大了。”对方叹了口气,“要不你先停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
david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断电话。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没有加冰,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烦躁。
资金通道受阻,合作伙伴动摇,连这个庄园的主人也开始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昨天晚餐时,那位拿督先生委婉地提醒他,“最近有些朋友在打听庄园的客人”。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槟城这个庄园,确实安全,但安全是有代价的。那位拿督先生庇护他,不是为了友情,而是因为每年一百万美金的“安保咨询费”,以及david承诺的几笔“未来投资”。
如果david失去了支付能力,或者变成了烫手山芋,拿督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必须想办法。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一个深网加密通讯软件。这个软件使用了区块链技术和多重加密,理论上无法被追踪。但david知道,没有什么技术是绝对安全的,尤其是当对手掌握足够资源的时候。
他输入一条加密信息:“急需见面,安排安全通道。泰。”
等待回复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就在他准备关闭软件时,回复来了:“三日后,曼谷,老地方。颂猜。”
看到“颂猜”这个名字,david稍微松了口气。颂猜是他经营多年的泰国线人,背景复杂,在曼谷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最重要的是,颂猜贪财但守信,只要钱给够,办事还算可靠。
他回复:“可以。准备新身份和撤离方案,价格好说。”
“明白。”
关闭软件,david删除所有记录,清空缓存。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按下呼叫铃。
几秒后,庄园的管家阿卜杜勒推门进来,恭敬地鞠躬:“先生。”
“准备一下,我要去趟曼谷。”david说,“低调,不要惊动拿督先生。安排一辆车,后天早上出发,走陆路过境。”
阿卜杜勒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先生,最近边境检查很严,尤其是对从槟城过去的外国人。拿督先生交代过,如果您要离开,最好提前告诉他……”
“我会告诉他的。”david打断他,“你去准备就行了。”
“是。”阿卜杜勒退出书房。
david重新站到窗前,看着外面宁静的庄园景色。他知道,离开这个保护伞,风险会大大增加。但留在原地,等资金链彻底断裂,等拿督失去耐心,结局只会更糟。
曼谷。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新的身份、新的资金通道、也许还有新的藏身之处。
颂猜在信息里提到的“老地方”,是曼谷湄南河边的一家私人俱乐部,会员制,安保严密。最重要的是,俱乐部老板和泰国某些高层人士关系密切,是个相对安全的会面场所。
三天。他需要在这三天里,处理好槟城这边的事情,安抚拿督,同时准备足够的现金——电子支付已经不可靠了,只能靠现金。
他打开保险柜,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叠美元、欧元和泰铢。点算了一下,大约有五十万美元现金,足够支撑一段时间。
但这点钱,和他这些年经手的数目相比,只是九牛一毛。大部分资金都分散在各个离岸账户里,现在那些账户正一个接一个地出问题。
到底是谁在背后操作?东海那个省长林峰?他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调动国际金融系统的资源?
david突然想起多年前在香港时,一个老前辈说过的话:“在大陆做生意,你可以用规则漏洞,可以钻政策空子,但不要真的去碰他们的核心利益。那些人平时看着各管一摊,一旦你动了根本,他们会团结得让你害怕。”
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看来,那个老前辈说得对。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然后找机会翻盘。
---槟城以北二十公里,巴都丁宜区的一栋民宿里。
秦风戴着耳机,眼睛盯着屏幕。屏幕上是复杂的声波纹线和频谱图,李锐正在尝试从嘈杂的背景音中分离出有效信息。
他们已经在这个民宿潜伏了两天。民宿主人是华人后裔,祖籍福建,秦风通过侨务渠道联系上,以“考察当地旅游投资”的名义租下了整栋房子。房子位置很好,在三楼阳台可以直接看到庄园外围的部分区域。
“秦队,有动静。”李锐突然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操作,“庄园内部通讯频率突然增加,过去十分钟有三通加密电话拨出。其中一通是打往泰国曼谷的,我们之前标记过的那个号码。”
秦风立刻凑过来:“能解析内容吗?”
“部分可以。”李锐调整设备,“对方用了抗干扰加密,但我们的设备升级了算法。正在尝试破解……”
屏幕上的数据流快速滚动,几分钟后,一段破碎的对话被解析出来:
“……曼谷……老地方……颂猜……”
“……三日后……安全通道……”
“……新身份……价格……”
虽然不完整,但关键词已经足够。
“他要跑。”秦风低声说,“去曼谷,三天后。”
他立即打开加密通讯设备,联系林峰。
---
下午三点,东海省政府办公室。
林峰刚刚结束一个关于新能源产业补贴调整的会议,就接到了秦风的加密通讯请求。
他让杨学民在门外守着,自己走进办公室内间,接通了视频。
屏幕上的秦风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林省长,确认目标计划三天后前往泰国曼谷。接头人代号‘颂猜’,应该是当地中间人。目的可能是获取新身份和资金通道。”
林峰没有立即回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省政府大院的绿树,思考了大约一分钟。
“泰国那边,司法协作情况如何?”他问。
“比马来西亚好很多。”秦风回答,“我国与泰国有引渡条约,而且泰国皇家警察禁毒局和我们有长期合作机制。驻泰警务联络官已经初步沟通,泰方表示如果证据确凿,愿意提供协助。”
“证据呢?我们现在有确凿证据证明david就是‘收割者’,涉嫌组织跨国经济犯罪吗?”
秦风顿了顿:“声纹比对结果可以作为重要证据,但还需要更多。如果能在曼谷现场抓到他与中间人交易假身份文件、洗钱或者策划新的犯罪活动,证据链就完整了。”
林峰点点头,走回屏幕前:“那就准备在曼谷行动。但记住几点:第一,必须有泰国警方正式参与,程序必须合法;第二,尽可能抓现行,获取直接证据;第三,确保我们的人员安全,如果情况不对,优先撤离。”
“明白。”秦风顿了顿,“但有个问题——我们如何准确掌握他在曼谷的行踪?颂猜提到的‘老地方’,我们不知道具体位置。”
“这个交给我。”林峰说,“苏曼在东南亚有些人脉资源,我让她想办法查这个‘颂猜’的底细。另外,沈梦予那边对资金通道的施压,可能会让david更加依赖这个中间人。他们见面的可能性很大。”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曼谷?”
“你和李锐明天就出发,陆涛留在槟城继续监视,防止是调虎离山。”林峰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六月十三日,三天后是十六日。时间很紧,你们到了曼谷立即与驻泰警务联络官会合,制定详细方案。”
“是。”
通讯结束后,林峰没有立刻离开内间。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心里在盘算。
曼谷。热带都市,人口稠密,交通复杂。在那里实施抓捕,难度比槟城更大,但机会也更多——david离开了保护伞,进入了相对陌生的环境,而且需要与陌生人接触。
更重要的是,泰国与华夏的关系,让联合行动成为可能。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苏曼的号码。三声后接通。
“苏曼,需要你帮忙查一个人。”林峰开门见山,“代号‘颂猜’,在泰国曼谷活动,应该是为跨境犯罪提供中间服务。可能涉及假身份、洗钱、安保等业务。”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有更多信息吗?年龄、背景、活动范围?”
“只知道这个名字,以及他可能在湄南河边有据点,应该是某个私人俱乐部。”林峰说,“david三天后要去曼谷见他,获取新身份和撤离通道。”
“明白了。”苏曼的语速很快,“我在泰国有几个可靠的渠道,今晚给你答复。另外,外交部那边已经开始向马来西亚和泰国方面正式提交司法协助请求,重点强调david涉嫌组织跨国经济犯罪和洗钱。”
“好。”林峰顿了顿,“谢谢。”
“应该的。”苏曼的声音柔和了些,“你自己也注意,这事牵扯越来越大。”
挂断电话,林峰走出内间。杨学民立刻走过来,手里拿着几份待批文件。
“省长,这是下午需要您审阅的。”
“放桌上吧。”林峰说,“另外,安排一下,我晚上要和沈梦予主任再开个短会。”
“好的。”
杨学民退出办公室后,林峰坐回办公桌前,但并没有立即处理文件。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东南亚地图,铺在桌面上。
手指从槟城划到曼谷,距离大约一千公里。陆路过境,至少要十个小时。
三天时间,足够秦风他们先到曼谷布网。
但david这种经验丰富的人,肯定会有所防备。他会怎么走?走哪条路线?用什么交通工具?会带多少人?
这些问题,都需要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内找到答案。
林峰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曼谷区域。这座东南亚名城,湄南河穿城而过,高楼与贫民窟并存,传统与现代交织。在这里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
但猎手已经知道了猎物要去哪里。
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东海又一天的工作即将结束,但追捕“收割者”的行动,却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三天后,曼谷见分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