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未死，在夜手六个字，像是一颗炸雷，在技术科里轰然炸开。
欧阳然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顾队没死？
在夜神手里？
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慕容宇。
慕容宇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紧抿，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认识他这么多年，欧阳然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哪怕是当年面对持枪毒贩，哪怕是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慕容宇都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顾廷峰这三个字，就是他的命门。
慕容宇……
欧阳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指尖传来的温度，凉得吓人。
慕容宇猛地回过神，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落在欧阳然脸上。
我没事。
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可欧阳然看得出来，他有事。
很有事。
这条信息，不一定是真的。欧阳然连忙说，说不定是夜神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就是为了扰乱我们的心智。
我知道。慕容宇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手，还是在微微颤抖。
二十年了。
他以为师父已经走了二十年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师父可能还活着。
而且，就在敌人手里。
这种从绝望到燃起希望，再到更深的恐惧的感觉，太折磨人了。
好了。慕容宇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先不说这个了。
你……确定还能继续？欧阳然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慕容宇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且，我怀疑，还有第四层。
第四层？
欧阳然瞪大了眼睛。
还有？他有些难以置信，这都三层了，还有第四层？
慕容宇点头，语气笃定，顾队的日志里提过，影子组织的最高级加密，是四层嵌套。前三层都是幌子，第四层，才是真正的核心机密。
四层……
欧阳然听得头皮发麻。
这夜神，是属洋葱的吗？
剥了一层又一层。
可是……欧阳然犹豫了一下，你现在的状态……
我没事。慕容宇打断他，真的没事。
他的语气，很坚定。
可欧阳然还是不放心。
要不，我来吧。欧阳然说，你告诉我方法，我来操作。你在旁边指挥就行。
慕容宇看了他一眼。
凌晨的灯光下，欧阳然的眼睛亮得惊人。眼底虽然有疲惫，却更多的是担忧。
是在担心他。
这个认知，让慕容宇心里，暖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那你来操作，我告诉你怎么做。
好嘞！
欧阳然立刻坐直身体，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慕容宇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
刚才的沉重和压抑，好像也消散了几分。
第四层加密，用的是隐写术慕容宇开始讲解，信息不是藏在字符里，而是藏在字符的里。
形状？欧阳然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慕容宇说，你把所有字符，按照特定的方式排列起来，它们的形状，会组成新的字符。
欧阳然听得云里雾里。
举个例子。慕容宇说，比如，把所有带的字符排成一列，它们的竖线连起来，就是一个字。
哦……欧阳然似懂非懂地点头，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慕容宇说，现在，你把所有字符，按照AScII码值从小到大排列。
欧阳然立刻开始操作。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虽然他对老式加密不太懂，但电脑操作，他还是很熟练的。
很快，所有字符就按照AScII码值，重新排列好了。
然后呢？欧阳然问。
然后，慕容宇凑过来，和他并肩看着屏幕，提取所有大写字母，看看它们的位置。
大写字母……
欧阳然数了数，一共二十六个大写字母，分布在不同的位置。
把它们的位置坐标记下来。慕容宇说，横坐标是第几个字符，纵坐标是AScII码值。
哦，好。
欧阳然一一记下了二十六个大写字母的坐标。
然后呢？他问。
然后，慕容宇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把这些坐标，连成线。
连成线？
欧阳然愣了一下。
连成线能看出什么？
他按照慕容宇说的，在坐标系里，把二十六个点，依次连了起来。
然后，他愣住了。
那些点连起来之后，形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汉字的图案。
不对，不是一个。
是好几个。
这是……欧阳然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字？
慕容宇点头，声音也有些沉，是字。
屏幕上，那些线条歪歪扭扭的，可仔细看，确实能辨认出是汉字。
一个，两个，三个……
一共十四个字。
欧阳然一个一个地辨认着。
越认，他的心跳就越快。
越认，他的手就越抖。
终于，十四个字，全部辨认出来了。
欧阳然盯着那十四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十四个字是：
——槐下三尺有密道，初代据点藏夜名。
槐下三尺。
有密道。
初代据点。
藏夜名。
槐……
老槐树？
向阳孤儿院的那棵老槐树？
初代据点……
影子组织的初代据点，在向阳孤儿院的地下？
而且，还藏着夜神的身份线索？
这……
欧阳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了。
向阳孤儿院。
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童年回忆的地方。
那个他和慕容宇举办婚礼的地方。
那个他们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地方。
竟然……是影子组织的初代据点？
而且，就在老槐树下面？
这个反转，太惊人了。
惊人到，欧阳然甚至觉得，这是一场梦。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
孤儿院是顾队经常去的地方。
顾队那么聪明，那么谨慎。如果地下真的有影子组织的据点，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还是说……
顾队早就知道了？
这个念头，让欧阳然的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顾队早就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端掉那个据点？
为什么……
太多的疑问，涌了上来。
乱成一团麻。
欧阳然转过头，看向慕容宇。
慕容宇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苍白，僵硬，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震惊，难以置信，愤怒，还有……一目了然。
了然？
欧阳然捕捉到了这个情绪。
他为什么会了然？
慕容宇……欧阳然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慕容宇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十四个字，眼神复杂得可怕。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
我怀疑过。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远的事。
怀疑过？欧阳然愣了，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慕容宇说，顾队还在的时候。
顾队还在的时候？
欧阳然更懵了。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你告诉我。
慕容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
你还记得吗？他说，顾队生前，经常去向阳孤儿院。
记得啊。欧阳然点头，顾队经常去给孩子们送东西，陪孩子们玩。他还说，孤儿院是个好地方，能让人静下心来。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慕容宇说。
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慕容宇的眼神，沉了下来，是为了查案。
查案？
欧阳然愣住了。
查什么案子？
影子组织的案子。慕容宇说，顾队当年，怀疑影子组织的初代据点，就在向阳孤儿院的地下。
那……那他为什么不端掉？欧阳然不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因为没有证据。慕容宇说，只是怀疑。而且，那个据点，已经废弃很多年了。顾队说，打草惊蛇没用。不如留着，说不定哪天，能钓到大鱼。
废弃很多年了。
钓到大鱼。
欧阳然的脑子，嗡嗡作响。
所以，顾队早就知道了？
所以，他经常去孤儿院，不只是为了看孩子，更是为了暗中调查？
那……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欧阳然问。
顾队告诉我的。慕容宇说，他只告诉了我一个人。让我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
包括我。
欧阳然的心里，微微一涩。
为什么不告诉他？
是不信任他吗？
还是说……他太小了，顾队觉得他担不起这么大的秘密？
别多想。慕容宇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顾队不是不信任你。是因为……你是孤儿院出来的。他怕你知道了，心里有疙瘩。
怕他心里有疙瘩。
欧阳然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顾队是怕他知道，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竟然是犯罪组织的据点，会接受不了。
所以才瞒着他。
那……欧阳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那顾队当年，查到了什么程度？
没查到什么。慕容宇摇头，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密道的入口。那个据点，藏得太深了。而且，废弃了很多年，很多痕迹都没了。
找不到入口。
所以，顾队到最后，都没能证实自己的猜测。
可现在，夜神的密码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槐下三尺有密道。
老槐树下，三尺深的地方，有密道。
顾队的猜测，是对的。
所以……欧阳然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一切，都是真的？
向阳孤儿院地下，真的有影子组织的初代据点。
他们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净土，竟然是罪恶的温床。
这个认知，太残酷了。
不一定。慕容宇说，也有可能，是夜神故意骗我们的。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因为他知道，这条信息，大概率是真的。
顾队当年的怀疑，加上夜神密码里的信息。
两件事对上了。
假不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欧阳然问。
慕容宇沉默了。
怎么办？
去孤儿院挖地三尺，找密道？
不行。
太兴师动众了。
而且，孩子们还在那里。
万一惊动了夜神的人，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伤到孩子。
可是，不去找的话。
这么重要的线索，就摆在眼前。
难道要假装没看见？
不能急。过了很久，慕容宇才开口，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欧阳然有些急了，那可是夜神的身份线索！说不定，找到那个据点，就能知道夜神是谁了！
我知道。慕容宇说，但你想过没有，夜神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信息，放在密码里？
欧阳然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我们找到。慕容宇说，他故意把这个信息，留给我们。
故意留给我们？
欧阳然皱起眉。
他图什么？
图什么……慕容宇冷笑一声，图的，就是让我们乱了阵脚。
乱了阵脚？
你想。慕容宇分析道，孤儿院是什么地方？是你的软肋，也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软肋。夜神把据点设在孤儿院地下，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用这个来打击我们。
现在，他主动把这个信息透露给我们。就是想让我们慌，让我们乱，让我们自乱阵脚。
然后呢？欧阳然问。
然后，慕容宇的眼神，沉了下来，他就可以趁我们乱的时候，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调虎离山。
声东击西。
又是老一套。
可这一套，偏偏最有效。
因为孤儿院，是他们的死穴。
那……我们就假装不知道？欧阳然有些不甘心，这么重要的线索，就放着不管？
当然不能不管。慕容宇说，但不能大张旗鼓地管。
你的意思是……
暗中调查。慕容宇说，偷偷地找密道入口，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院长，包括孤儿院的工作人员。
偷偷地找。
欧阳然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今天不行。慕容宇说，今天我们要去监狱找刘振涛。等从监狱回来，再找机会去孤儿院。
欧阳然点头，也对。先找刘振涛问问，看看他知不知道据点的事。
慕容宇说，而且，我们还可以问问他，关于顾队的事。
顾队的事。
提到这三个字，空气又沉了几分。
慕容宇……欧阳然看着他，轻声说，你真的……没事吗？
慕容宇转过头，看着他。
凌晨的灯光下，欧阳然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是真的在担心他。
慕容宇的心里，暖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真的。有你在，我没事。
有你在，我没事。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欧阳然的心里。
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欧阳然的耳尖，悄悄地红了。
说……说什么呢。他别开脸，假装去看电脑屏幕，我们是搭档，当然要互相照顾了。
搭档。
慕容宇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了。
他说，搭档。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技术科里的气氛，忽然就暧昧了起来。
两人都不说话了，可空气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欧阳队，慕容队，你们在吗？
是技术科科长的声音。
两人立刻回过神，同时坐直身体，假装在看电脑。
欧阳然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科长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们一夜没睡啊？他看着两人眼底的青黑，有些惊讶，太拼了吧。
没事。慕容宇恢复了平时的清冷语气，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的。科长说，昨天你们让我们查的那个Swisscrypt的可疑账号，有新进展了。
什么进展？欧阳然立刻问。
我们查到了那个账号的常用登录地点。科长说，虽然对方用了代理，但我们通过技术手段，还是大致定位到了。就在浦东新区，陆家嘴附近。
陆家嘴。
瀛海贸易就在陆家嘴。
具体是哪栋楼？慕容宇问。
这个……还不太确定。科长说，范围有点大。大概在三栋写字楼之间。其中一栋，就是影海贸易所在的那栋。
果然。
欧阳然和慕容宇对视一眼。
那个可疑账号，十有八九，就是影海贸易的人。
还有吗？慕容宇问。
还有，科长说，我们截获了那个账号，最近收发的几封邮件。都是加密的。我们正在破解，估计今天下午能有结果。
慕容宇点头，辛苦了。破解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明白！
科长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看来，影海贸易这条线，也快有眉目了。欧阳然说。
慕容宇点头，等从监狱回来，我们就去会会这个王海。
欧阳然点了点头，看了看时间。
已经早上六点多了。
天，已经亮了。
我们去吃点早饭吧。欧阳然说，吃完早饭，正好去监狱。
两人站起身，往外面走。
走出技术科，清晨的阳光，正好照过来。
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欧阳然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又是新的一天啊。他感慨道。
慕容宇点头，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
也是新的战场。
夜神的密码，已经全部解开了。
顾队的下落，孤儿院的地下据点，影海贸易的可疑账号……
一条条线索，正在慢慢汇聚。
真相，越来越近了。
可危险，也越来越近了。
走吧。欧阳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今天，可是场硬仗。
慕容宇看着他的笑脸，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走廊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虽然前路凶险，虽然真相残酷。
可只要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就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此刻，向阳孤儿院的老槐树下。
一双眼睛，正透过树叶的缝隙，望着天空。
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