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荒郊的树林里风声呼啸,树影张牙舞爪地晃动。
萧冥夜循着妖气追踪而来,终于寻到了周晋元。
此刻他正被体内狂暴的妖毒彻底支配,狼耳高高竖起,指尖化作锋利的兽爪,双眼翻涌着猩红的戾气,早已丧失了凡人的理智,满心只剩嗜血的本能。
他一把抓住了路过此地的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哭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刺耳。
千钧一发之际,萧冥夜身形一闪骤然上前,衣袖一挥,一股阴柔磅礴的力量直接将小女孩从狼爪下夺了出来,轻轻送到远处安全的草丛后面。
周晋元猎物被夺走,妖性被彻底激怒,目眦欲裂,怒喝一声便朝着萧冥夜猛扑过来。
利爪划破空气,两人立刻缠斗到一处。
萧冥夜心中清楚,他是灵儿昔日的知己,万万不忍伤他性命,出手处处留有余地,只防御,不杀伤。
几番交手过后,他指尖结出法印,一道漆黑的缚灵锁链骤然飞出,层层缠绕,死死捆住周晋元的四肢。
“放开我!”周晋元奋力挣扎,浑身肌肉紧绷,兽性驱使着他不断嘶吼,可锁链纹丝不动,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半点也动弹不得。
挣扎之间,他怀中一物不慎滑落,轻飘飘落在满是落叶的泥土上,是一方素净的绢帕。
藏在萧冥夜宽大袖管里的灵儿,透过布料缝隙往外张望,目光落在那方手绢上,心头猛地一震。
那绢帕边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分明是当年她用的旧手绢。
她万万没有想到,时隔这么久,晋元哥哥竟然还把它贴身藏在身上。
往事瞬间涌上心头,昔日二人在书斋里品茗论诗,她不慎遗落这方帕子,原来被他悄悄收了起来,一直珍藏到如今。
萧冥夜指尖轻扬,那方绣着玉兰花的素帕便凌空而起,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被缚灵锁链困住的周晋元原本戾气滔天,猩红的眼底满是嗜血的疯狂,可在看见绢帕的那一刻,浑身的挣扎骤然变得癫狂。
他奋力拉扯着锁链,骨骼绷得作响,嘶哑嘶吼,带着近乎偏执的慌乱:“还给我!把帕子还给我!”
那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念想,是他撑过无数个噬骨妖痛深夜的唯一慰藉,绝不能丢。
萧冥夜垂眸看着掌心陈旧柔软的绢帕,墨色眼眸深沉无波,裹挟着看透世事的淡漠。
短暂沉默后,他松开手指。
素白绢帕缓缓飘落,轻轻落在周晋元怀中。
触手的温热熟悉纹路,瞬间抚平了他失控的兽性。
周晋元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眼底的猩红一点点褪去,狂暴的戾气尽数消散。
他死死将那方小小的绢帕搂在心口,像是抱住了这世间唯一的光,浑身脱力,脑袋一歪,彻底晕死过去,安静得再无半点声响。
见状,萧冥夜抬手撤去缚灵锁链,困住他周身的黑雾悄然散尽。
灵儿身形一闪,从袖中恢复原样,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探上他的脉搏。感受到他只是气息虚弱、灵力溃散,并无性命之忧,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正暗自心疼故人的凄惨境遇,身侧却忽然传来萧冥夜低沉的嗓音,意味深长:“果然是这样。”
灵儿心头微疑,抬头看向他,眉眼间满是懵懂困惑:“什么?怎么了冥夜?”
夜色寒凉,晚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
萧冥夜垂眸望着她澄澈无垢、不掺一丝杂念的眼眸,千年沉寂的心湖泛起一丝无奈的涟漪。他缓缓开口,音色清冽,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灵儿,你相信这世上,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谊吗?”
灵儿几乎没有片刻迟疑,重重点头,眼神笃定而认真:“我信的。至少我和晋元哥哥就是如此。从前你不在我身边的那些日子,无人护我,是他时时照拂、处处帮我,待我温柔又耐心,于我而言,他就如同亲兄长一般,再纯粹不过。”
话音落下,萧冥夜低低哂笑一声,抬手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又几分叹息:“我活了上千年,看尽人间情爱、人心百态,最不信的,就是你口中这份纯粹的兄妹情谊。我的小姑娘,心思太干净,什么都看不明白,真是个傻丫头。”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如惊雷乍响,轰然炸在灵儿心头。
她浑身一僵,脸上的笃定瞬间碎裂殆尽,整个人怔怔愣在原地。
微凉的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吹得她心头一片冰凉。她缓缓低头,看向地上紧紧抱着绢帕、安然昏睡的周晋元,又猛地抬眸,不可置信地望着身前眉眼深邃的萧冥夜。
唇瓣微微颤抖,声音轻得近乎破碎,带着全然的错愕与不敢相信:“难道……难道晋元哥哥他,从来都不止把我当知己、当妹妹?”
萧冥夜眸色淡淡,不点头也不否认,任由夜风拂动他一身人间素衫。
“我在冥府,早早便感知到他萦绕不散的执念。那执念太深、太沉,带着疯魔的牵挂。我怕他日彻底妖化失控,这份执念会变成利刃,伤到你分毫。”
他垂眸看向地上昏睡的男子,语气柔和了几分,少见的生出一丝动容:“今夜一见,倒是庆幸。”
“世人情爱多掺私欲、算计与占有,可他对你的爱,干净又纯粹。沉沦妖道、人鬼不辨,受尽万夜噬骨之痛,支撑他活下来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你是他这晦暗世间里,唯一的一束光。”
灵儿怔怔立在原地,心口酸涩胀痛,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回想过往无数朝夕,回想他温文尔雅的陪伴、无条件的袒护、默默无言的等候。
从前只当是知己情深、兄长温情,如今幡然醒悟,原来那每一份温柔、每一次守护,都是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深情。
他从未越矩半分,从不惊扰她的安稳,只是默默爱着,默默煎熬,独自扛下所有绝境与痛苦。
良久,灵儿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抬眸望向萧冥夜,声音轻而坚定:“相公,我懂你的意思了。”
她望着怀中紧攥绢帕、满目皆她的周晋元,轻声问道:“你是想让我,亲自送晋元哥哥一程,对吗?”
萧冥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缓缓颔首。他牢牢裹住她微凉的小手,将掌心的温热尽数渡给她,语气沉稳又坦荡,无半分醋意狭隘,唯有通透的温柔。
“我从不否认他的心意,他是真心待你,真心爱你。”
他垂眸凝着她澄澈的眼眸,眼底带着独有的占有与笃定:“可你是我的妻子,永生永世唯一的归宿,旁人半分也沾染不得,他终究占不到你分毫。”
话音一转,语气柔软了些许,带着体恤与成全:“只是他这一生太苦了,错信邪士,误入妖道,受尽日夜折磨,从未有过半分欢愉。如今前路已定,只能彻底化妖、修习妖力活下去。我们既然撞见了,便护他一程,替他抚平戾气,减轻永世煎熬的痛苦,让他往后余生,能活得安稳轻松一些,好不好?”
灵儿静静听着他的话,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怅然渐渐平复。
她深知萧冥夜的骄傲与偏执,知晓他向来护短至极,可他却愿意体谅周晋元满腔无果的深情,愿意放下执念对立,温柔成全故人余生,这般胸襟,更让她心生暖意。
灵儿轻轻踮起脚尖,双臂柔柔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凑近,轻轻吻上他微凉的唇瓣。
眉眼间的迷茫尽数散去,只剩澄澈的通透与温柔。
“我明白了,相公。”
她靠在他颈侧,嗓音软软轻轻,带着释然,也带着笃定:“我知晓你的心意,也知晓,这是对晋元哥哥最好的结局。我们帮他,渡他安稳余生。”
晚风温柔拂过林间,吹散了方才的暴戾与阴霾。
地上的周晋元依旧昏睡不醒,指尖却还死死攥着那方旧绢帕,那是他荒芜一生里,最温柔的念想。
萧冥夜抬手拥紧怀中的小姑娘,指尖轻抚她的发顶,眼底盛满宠溺。
世间万般情爱各有归途,周晋元的深情无人辜负,而他的灵儿,永远稳稳当当,落在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