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之人受阴阳法则束缚,唯有入夜之后,方能踏足人间地界。
夜色沉沉笼罩尘世,街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萧冥夜褪去阎罗那一身威仪深重的玄色华服,换上一身寻常人间男子的玄色长衣,周身凛冽的阴气尽数敛去,看上去与普通的俗世侠士别无二致。
灵儿也换了一身浅浅的碧绿色纱衣,衣袂轻软,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
两人踏着晚风,转瞬便落于热闹喧嚣的人间夜市。
街上人声鼎沸,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色小吃香气扑面而来。糖炒栗子、桂花糕、酥炸小食,五花八门的吃食摆满摊头。
萧冥夜穿梭在摊位之间,一样样买下,大大小小的吃食堆得满满当当,全都塞到灵儿怀中抱着。
灵儿怀里搂满各色美食,眉眼弯弯,小口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了点点碎屑,难得这般快活。
可人间人来人往,游人摩肩接踵,来往的人潮络绎不绝。
萧冥夜目光紧紧锁着她,心底始终悬着一份不安。如今灵儿法力低微,毫无自保之力,一旦被妖物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略一沉吟,抬手指尖掠过灵儿肩头,悄无声息施下法术。
只见灵儿身形一点点缩了下去,变得小巧玲珑,不过巴掌大小。
萧冥夜小心翼翼将变小的她捧在掌心,低头柔声嘱咐:“乖乖待好,切莫乱动。”
随即轻轻一送,便将小小的灵儿妥帖藏进宽大长衫的衣袖之中。
衣袖之内留了一方温润宽敞的小空间,隔绝外界磕碰。
灵儿蜷在袖子里,怀里还搂着没吃完的糕点,透过布料缝隙,悄悄往外窥探夜市的万家灯火。
萧冥夜抬手拢了拢袖口,确认她安安稳稳,这才继续漫步在夜市之中,一边往前走,一边还不停买下各样新奇小吃,一一递入袖中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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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冥夜此番来到人间,明面上是带灵儿逛夜市,真正的目的,却是查探周晋元的下落。
周晋元昔日和灵儿乃是惺惺相惜的知己好友,二人相交坦荡,从无半分儿女情长,只引为灵魂知己。
自灵儿坠入冥府,杳无音讯,人间的周晋元遍寻不到她的踪迹,终日郁郁寡欢,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缠绵病榻,日渐消瘦。
家中老夫人见爱子这般模样,心急如焚,病急乱投医,轻信了江湖邪士的谗言。
那邪士哄骗老夫人,说妖血可以续命固本,能治好周晋元的相思沉疴。老夫人救子心切,全然不顾凶险,哄着周晋元喝下了那一碗滚烫妖血。
一碗妖血入腹,就此铸成大错。
妖力与他凡人的血肉筋骨激烈冲撞,彻底扭曲了他原本的魂魄。
自那以后,周晋元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每到月沉夜深,妖力便会不受控制地爆发,他会彻底失去理智,生出狼耳与利爪,生出噬人的欲望,发狂一般想要撕咬活物。
他不愿伤害无辜的旁人,不愿家中亲人看见自己可怖的模样,只好独自远走,躲到千里之外荒僻的地方。
漫漫长夜,变身之后的痛苦蚀骨噬心,满心的苦楚,却找不到半个人可以倾诉。
每当深夜,狂躁褪去,恢复神智的时刻,他总会独自望着月色,一遍遍怀念往昔。
怀念从前,他与灵儿围坐窗前,把酒言欢,谈诗书,论世事,无话不谈的那些日子。
世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可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懂他心中所想,懂他心底的郁结与孤独。
知己早已阴阳两隔,自身又沦为半妖怪物。这偌大尘世,于他而言,只剩孤身一人。
宽大的衣袖之中,巴掌大的灵儿安安静静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心口一阵阵发闷,鼻尖微微发酸。
万万没有想到,昔日的知己好友,竟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袖中空间软软暖暖的,灵儿缩在里面,听完关于周晋元的遭遇,心里堵得难受。
她小小的身子扒着衣袖内侧,声音轻轻闷闷的,透过布料传出去:“冥夜,那我们要怎么才能帮到晋元哥哥?他过得太苦了。”
萧冥夜缓步走在夜市的人流里,周遭喧嚣的叫卖声衬得袖中的声音格外清晰。他眉头微蹙,眼底带着几分沉重,放慢了脚步。
“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他低声回话,“妖血已经侵入他的五脏六腑,和血肉魂魄缠在了一处。若是强行把妖血剥离出去,他本就亏空的心血会瞬间溃败,肉身承受不住,终究难逃一死。”
“唯一的法子,便是顺着这份妖力,让他彻底蜕变成狼妖。”
萧冥夜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语气认真:“我要引他体内散乱狂暴的妖力归位,传授他修炼法门,教他掌控住这股力量。只有学会压制夜里发狂的兽性,他才可以保住性命,不必再受尽煎熬。”
袖子里的灵儿安静了片刻,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只能这样吗……他原本只是个读书的凡人。”
“世事弄人,别无选择。”萧冥夜叹息一声,“若是不肯接纳妖身,等待他的,就只有消亡。”
灵儿垂着眸,心里满是唏嘘难过。昔日温文儒雅、和她畅谈诗书的知己,如今却要被迫舍弃凡人之身,走上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