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二十九年,日庆长六年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辽东的山岭。费阿拉城(老营)的汗王寝殿内,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皮革、兽烟和权力算计混合的凛冽气味。
努尔哈赤盘腿坐在铺着完整黑熊皮的土炕上,像一头休憩中仍睁着一只眼的猛虎。他面前站着刚从咸镜道潜归的何和礼与费英东。何和礼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完成使命的松弛,费英东则一如既往,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悍勇与不耐。
“见到那个伊达成实了?”努尔哈赤的声音不高,却像铁石相撞。
“回大汗,见到了。”何和礼躬身,“依旧是用的二都督佟舒尔哈齐的名义,舆图、礼单俱已奉上。那位伊达陆奥守(成实)看似勇悍粗直,实则心细,对‘佟都督’未能亲至颇有微词,但对我等所呈辽东边情、明军虚实,尤其是李总兵近况,极为看重,未曾见疑。”
“一年前,他的主子赖陆还是个刚踩着德川尸骨上位的‘逆贼’,”努尔哈赤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彼时我四面受敌,叶赫、蒙古、明朝,哪个不想咬我建州一口?不得不借舒尔哈齐之名,与这头海上来的饿狼虚与委蛇,探其虚实,留条后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锥,“如今,赖陆坐稳了关白之位,爪子按住三韩之地,倒想起‘佟都督’来了?”
何和礼低头:“伊达成实言,咸镜道已定,上杉景胜军亦至,兵锋正盛。他……他想与‘佟都督’面晤,共议‘联防边衅、互通有无’之事。”
“面晤?”努尔哈赤眼皮都没抬,“你叫额亦都准备一下,扮作舒尔哈齐,随你天黑之后,再去见他一面。记住,只听,多看,少说。尤其——别留下字迹。”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我可是学我那好弟弟的字,学了许久了。”
何和礼心中一凛,垂首领命:“嗻。”
“去吧。”努尔哈赤挥挥手。
何和礼悄然退下。寝殿内只剩下努尔哈赤与一直像铁塔般矗立的费英东。努尔哈赤望着跳跃的炉火,眼前却仿佛浮现出许多年前,舒尔哈齐为了护卫常书、纳齐布,梗着脖子对他吼“杀他们就等于杀我”时的倔强脸庞。那时兄弟虽偶有龃龉,终究血浓于水。
“看来我的弟弟,很想‘死’。” 努尔哈赤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忽然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筋骨,朝着殿外沉声道:“费英东,进来!”
外面廊下正与侍卫喝酒嚼肉的粗豪汉子闻声,一把抹掉胡须上的油渍,瓮声应道:“嗻!大汗你找我?” 他大步走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酒气。
努尔哈赤瞪了他一眼,却没追究,只是示意他靠近坐下。他压低声音,问出最关心的问题:“这次去,倭人的铁炮队,亲眼见了?比明军的鸟铳如何?”
费英东闻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大汗,明人的鸟铳都是吹出来的!俺按您吩咐,翻过那戚继光的《纪效新书》,说什么八十步(约120米)外能命中,十中七八?呸!八十步外,人跟指头肚差不多大,那破管子能打准?俺看倭人用的铁炮,跟明人的大同小异,想要打中,也得挨到三四十步内,还得是瞄着一片人打。想打单蹦个儿的?不灵!还不如俺这十石弓,五十步内,说射他左眼,绝碰不到右眼!”
努尔哈赤冷哼一声:“你懂什么?天下有几个你这般的神箭手?要的是成百上千杆铳,一齐放!” 他虽斥责,心中却对费英东的观察暗自点头。火器之力在于齐射与声势,精准非其所长,但这已足以改变战场。
费英东被骂,反而有些得意地嘿嘿一笑。
“你没在多嘴吧?”努尔哈赤不放心地追问。
“哪能呢!”费英东拍胸脯,“何和礼让俺装哑巴,俺就真跟哑巴似的,一句倭话没蹦!光用眼睛瞧了。”
努尔哈赤并没有再说什么,可是费英东却明白大汗的意思。于是凑过去,低声道:那伊达成实问我,明军的鸟铳能不能打穿我们的棉甲。我装哑巴,何和礼就说我们不懂明人的东西。伊达成了然一笑,让手下抬来一杆铁炮,当着我的面,八十步外打穿了三层棉甲。
努尔哈赤瞳孔收缩,自然是心里有章程,不过还是不放心的追问了句:你什么表情?
俺没表情。俺是哑巴。费英东还学着哑巴,“阿巴,阿巴”的乱叫一通,方才解释道:“俺不傻,俺知道十聋九哑的道理。”
努尔哈赤这才稍稍放心,随手从炕角拿起一张制作精巧、却明显是旧物的小弓——那是多年前他为年幼的舒尔哈齐制作的玩具。他摩挲着光滑的弓背,沉默片刻。
“你跑趟赫图阿拉,”他将小弓递给费英东,“把这个,交给二都督。告诉他,‘京师之行,代表我建州卫恭顺之心’。除此以外,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要说。”
费英东接过小弓,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利落应道:“嗻!”
看着费英东离去的背影,努尔哈赤重新靠回熊皮褥子。兄弟俩幼年相依为命、寄人篱下的艰辛,创业初期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热血,以及家业初定时,他严令各方使者“给贝勒的礼物必须与给我的一样”的旧事……纷至沓来。他眼眶并未发酸,一滴冰冷的泪,却毫无征兆地滑过粗糙的脸颊,瞬间没入浓密的胡须中。
他抬手抹去那点湿痕,眼神已重新变得坚硬如铁。泪是热的,心是冷的。有情,是给死人的。给活着的对手——哪怕是血脉至亲——只能有毒药和绞索。
他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辽东舆图前。目光掠过赫图阿拉,掠过辽阳、沈阳,最终停在鸭绿江对岸的咸镜道。指尖在图们江一线轻轻一划。
“闹吧,”他对着虚空,仿佛在对伊达成实,又像在对命运低语,“闹得再凶些。把李成梁的眼珠子,牢牢拴在三韩之地。我弟弟……他会替我,把‘恭顺’演给明朝看。而明朝的赏赐和猜忌,都会通过他,落到我手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狰狞的弧度,“我的好弟弟,你可得替哥哥……把这场明君贤臣兄友弟恭的戏,唱好了。唱到,所有人都信了,连你自己也信了为止。”
几乎在费英东离开费阿拉的同时,百多里外的赫图阿拉(祖地),建州右卫都督佥事舒尔哈齐的府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厅中,牛羊肉的腥膻与马奶酒的酸醇气息弥漫。舒尔哈齐正与他的岳父兼盟友、乌拉部贝勒布占泰对坐畅饮。两人关系盘根错节:舒尔哈齐娶了布占泰之妹,又将女儿额实泰嫁给了布占泰,是双重姻亲。
布占泰已有七八分醉意,拍着桌子,话里有话:“舒尔哈齐!我的好女婿!你是好样的!李总兵的儿女亲家,正牌的都督佥事!可你那个哥哥……嘿嘿,怎么就甘心让你当个‘二都督’?这建州,到底是谁说了算?”
舒尔哈齐捏着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挂着惯常的豪爽笑容:“岳父说笑了,兄长是龙虎将军,是大汗,我自然辅佐兄长。” 一旁,他的福晋(布占泰之妹)担忧地看着自己口无遮拦的父亲,轻轻扯了扯舒尔哈齐的衣袖。
“辅佐?”布占泰嗤笑一声,还想再说,却被舒尔哈齐示意长子阿尔通阿和三子扎萨克图上前,“阿尔通阿,扎萨克图,送贝勒去客房歇息,醒醒酒。”
打发走布占泰,厅内安静下来。舒尔哈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是女儿额实泰从辽东总兵府捎来的,里面转述了她的公公、老将李成梁意味深长的话:“汝伯父(努尔哈赤)……同患难易,同享福难。亲家(舒尔哈齐)当自为计。”
自为计?如何自为计?舒尔哈齐感到一阵烦闷。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阿尔通阿和扎萨克图去而复返,神色凝重。
“阿玛(父亲),”阿尔通阿低声道,“倭寇的骑马铁炮队又越过图们江,烧了南边两个噶珊(村落),掠了人畜。刚才便是有逃出来的老幼,投奔咱们赫图阿拉来了。”
扎萨克图年轻气盛,忍不住抱怨:“伯父(努尔哈赤)总让我们克制,不得与倭人冲突,眼看他们在我边界耀武扬威!咸镜道的伊达成实有三万五千人,新登陆的上杉景胜也有两三万,倭人在北道就有六七万大军!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舒尔哈齐猛地将银杯顿在桌上,酒液四溅。“闭嘴!”他低吼道,“李总兵已有筹划,天兵不日将至!在此之前,唯有恪守臣节,谨守边界,不给明廷添乱,不给我建州招祸!你们懂什么?!”
他疲惫地摆摆手,让儿子们退下。厅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恪守臣节……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空洞。明朝的援兵在哪里?朝廷的争吵何时休?李成梁的“自为计”,又是什么计?
就在这时,心腹侍卫常书来报:“主子,费英东来了,说是大汗让他送来一件东西。” 常书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费英东,手里捧着的,正是那张旧玩具弓。
舒尔哈齐接过小弓,入手温润,显然是常被摩挲。他立刻认出,这是很多年前,哥哥亲手做给他的。费英东瓮声瓮气地传达了那句干巴巴的话:“大汗让交给二都督,说‘京师之行,代表我建州卫恭顺之心’。没了。”
舒尔哈齐怔怔地看着小弓,又抬头看向费英东。费英东目光坦然,与他对视一眼,便行礼告辞,转身融入赫图阿拉的夜色中,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
舒尔哈齐独自站在厅中,指尖拂过小弓的每一道纹路。兄长送来旧物,是提醒儿时情谊?那句“代表恭顺之心”,是命令,还是某种……托付?抑或是,将他推往明朝视线焦点处的算计?
他想起布占泰的挑唆,想起李成梁的告诫,想起江对岸倭军的凶焰,更想起兄长这些年越来越难以揣摩的眼神和越来越集中的权柄。
恭顺之心…… 舒尔哈齐苦笑。对谁恭顺?如何恭顺?
他将小弓紧紧握在手中,骨节发白。赫图阿拉的冬夜,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寒冷,也更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