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惨白而刺眼的阳光中。但这光穿不透文渊阁旁那间狭小值房的窗纸,更驱不散朱赓心头的寒意。
他正坐在属于“当值阁臣”的那张硬木椅上,面前紫檀木大案光滑如镜,映出他紧蹙的眉头和案头那叠高低错落的文书。值房里炭火勉强温着一壶水,空气却比外头的冰霜更冷。这里是大明帝国政务流转最核心的枢纽之一,每日,天下万机的信息与请求经由通政司这座“中央收发室”登记,送入内廷文书房,再由宦官按照轻重缓急分拣,最终,那些需要中枢决断的,便会摆在这张案头。
而此刻,静静躺在所有文书最上方、用一份寻常青壳面奏本裹着的,正是沈一贯联名签署的那份“请禁妄议太子”奏疏。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虽未打开,却已烫得朱赓眼皮直跳。
制度的第一重重量,此刻便压在“当值”二字上。 内阁并非终日齐聚议事,平日里阁臣轮值,当值者独坐此房,拥有对日常政务的“首阅权”与“票拟发起权”。寻常题本,当值阁臣阅后可直接草拟处理意见(票拟),其余阁臣后续补阅画押即可。但今天,当值的偏偏是他朱赓,而眼前的,偏偏是这份由首辅沈一贯亲自联名、内容直指国本东宫的“炸弹”。
朱赓伸出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闭上眼睛,让那套精密而残酷的政务流程在脑中无声运转,每一个环节都清晰如刀刻:
第一步,通政司与文书房——政务的入口。 这份奏疏避不开这里。通政使大约瞥见联名名单和事由,便知非同小可,必以最快速度直送内廷。文书房的当值太监更是个个长了七窍玲珑心,看见“沈一贯”、“东宫”、“妄议”这些字眼,绝不会让它有丝毫耽搁或外泄,必定原封不动,直达御前……不,在皇帝看到之前,会先送到内阁,等待“票拟”。
第二步,内阁票拟——文官集团的“提案权”,也是此刻勒在他朱赓脖子上的绞索。 这是内阁权力的基石,也是责任的枷锁。阁臣阅读奏疏后,在一张专用的纸条(票签)上草拟初步处理意见,贴在奏疏封面。皇帝通常只在“允”、“不允”、“再议”等选项中选择,或做细微调整,难以完全抛开内阁意见另起炉灶。这份权力,此刻成了他最想摆脱的负担。
朱赓仿佛能看见沈一贯在奏疏末尾签下名字时,那副深沉难测的表情。首辅联名,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为这份奏疏注入了巨大的惯性。他朱赓的票拟,无论怎么写,都会被放在这“首辅意志”的放大镜下审视。
第三步,司礼监批红——皇权的“代行使”,也是未知的变数。 票拟后的奏疏会送到司礼监,由掌印太监陈矩或秉笔太监“批红”。朱笔一划,决定生死。理论上这是皇帝亲笔,但万历皇帝……朱赓心头泛起一丝苦涩。那位陛下深居简出,多少政务都是司礼监依惯例或揣摩圣意代劳。陈矩会如何对待这份奏疏?是当作寻常文件混在一起请皇帝“照阁票批红”,还是单独拎出来,提醒陛下其间的雷霆万钧?
第四步,皇帝裁决——留中或批红,是最终的解脱,也可能是灾难的开始。 奏疏最终会到御前。陛下可以批红同意,使之成为法律;可以驳回,让内阁重拟;但最可能,也最让臣子煎熬的,便是“留中不发”。扣下,不表态,让它在宫中沉默,也让所有相关者在宫外猜测、恐惧、互相撕咬。朱赓几乎能预见,无论陛下作何选择,这奏疏本身,已成了一颗毒种。
最后一步,下发与抄传——风暴的扩散。 一旦批红,奏疏发还内阁,阁臣需根据批红结果将其转化为正式诏令(“奉旨”),交由六科廊审核抄发,下达各部院及全国。若真如奏疏所请,要“禁绝妄议”,那就必须明发邸报,传遍两京十三省。那将不是止谤,而是用朝廷的大喇叭,向全天下宣告那个本可遮掩的谣言。
流程清晰,步步惊心。而他现在,就卡在“票拟”这个节点上。
朱赓终于睁开眼,深吸了一口值房清冷而带着墨味的空气。他拿起奏疏,解开系着的青绫带子,展开。目光迅速扫过那些义正辞严的文字,最后停留在末尾那七八个签名,以及最前面那个力透纸背的“臣沈一贯谨奏”上。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里。
他不能准。
理由太多了。这哪里是“护太子”?这分明是架太子于火上烤!一旦明发,天下人皆知朝廷在紧张什么,太子“体弱致边衅”的流言将从私下的嘀咕变成公开的谈资。这是沈一贯的毒计,是浙党搅混水、转移辽事压力的手段。他若准了,就是晋党向浙党彻底屈服,成为沈一贯的附庸,更会成为清流(尤其是沈鲤)口中“戕害国本”的帮凶。沈鲤那个倔驴,就算为了太子名声暂时可能沉默,但事后绝对会把他朱赓钉在耻辱柱上。
更何况,这背后难道没有郑贵妃和福王的影子?那些联名的官员,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他朱赓若沾了这事,就是跳进了最脏的浑水。
他也不能简单驳回。
驳回的理由同样充分:此奏看似维护太子,实则将太子置于舆论焦点,有损储君清誉;且“妄议”标准模糊,易成罗织罪名、堵塞言路之端,非圣朝明君治国之道。他可以写得冠冕堂皇。
但不能。他若驳回,沈一贯及其党羽会如何反应?“朱阁老为何反对维护太子清誉?”一顶“对东宫心存轻慢”甚至“暗通外朝别有用心”的大帽子瞬间就能扣上来。太子那边的人会感激他吗?未必。太子自身难保,其身边人多是清流,而清流与晋党……从来不是一路。他驳回了沈一贯,可能同时得罪浙党和部分急于“保护”太子而失去判断的清流。更重要的是——陛下的态度呢?
这才是最让朱赓骨髓发冷的猜想:这份奏疏,会不会本就是陛下某种默许甚至暗示下的产物? 陛下对太子的心结满朝皆知,他是不是正想借臣子之手,敲打太子,或者试探朝臣对太子的真实态度?如果他朱赓贸然驳回,是否会被陛下视为“太子一党”,从而彻底失宠?
他更不能压着不办(“淹了”)。
当值阁臣的责任就是处理文书。如此敏感的奏疏,无数双眼睛盯着通政司、文书房。他若敢私自扣下或拖延,沈一贯第二天就能以“壅蔽圣听、扣押关乎国本之奏”的罪名弹劾他。那时,他将百口莫辩。皇帝若真有意推动此事,他的“淹奏”行为就是找死。
冷汗,悄然浸湿了朱赓的中衣后背。值房里明明很冷,他却感到一阵燥热。三条路,条条都是绝路。准,是政治自杀加道德沦丧;驳,是引火烧身加帝心难测;压,是授人以柄加自寻死路。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铜漏的声音滴滴答答,敲在朱赓的心上。窗外的日光微微偏移了几分。
终于,他动了。他研墨,铺开一张空白的票签纸,提起那支沉重的紫毫笔。笔尖在砚台上蘸了又蘸,墨汁饱满欲滴。他盯着洁白的纸面,仿佛要将其看穿。
不能准,不能驳,也不能压。
那就只剩下一条狭缝——将决策的风险,连同烫手的山芋,一丝不剩地,全部推出去。
他落笔了,字迹是多年阁臣生涯练就的沉稳端楷,力透纸背,却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谨慎与疏离:
“该本奏称,严禁妄议东宫,以正国本等情。臣查,事涉储君名器,并关言路通塞,干系甚重,非臣等所敢轻拟。伏乞圣明裁断。或可下发九卿科道,从公会议,务求妥当,以服众心。谨具题知。”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票签稳稳贴在奏疏封皮左上角。然后,他拿起自己的“钦文阁臣”小印,在票签末尾郑重钤下。
票拟的核心奥义,有时不在于提出多高明的方案,而在于如何巧妙地划定责任的边界,并将越界的那部分危险,精准地抛给该承担的人。 他的票拟,做到了几点:
1. 不表态:对奏疏内容本身不置可否,只说“干系甚重”。
2. 不负责:“非臣等所敢轻拟”,将决策权完全上交皇帝。
3. 踢皮球:建议“下发九卿科道会议”,把矛盾从内阁内部引向整个朝廷公开辩论,把水搅浑,把更多人拖下水,也为自己争取了斡旋的时间和空间。
4. 留余地:“以服众心”,暗示此事可能引发争议,为皇帝后续任何决定(包括留中)做了铺垫。
做完这一切,朱赓像虚脱了一般,靠回椅背。值房依旧寒冷,但他的内衫已经湿透。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这份奏疏会继续它的流程,前往司礼监,到达御前。陈矩会看到他的票拟,皇帝会看到他的票拟。
而他这份看似周全、实则将自身责任撇得干干净净的票拟,在皇帝眼中,是“老成谋国”的谨慎,还是“滑不溜手”的奸猾?在沈一贯看来,是无声的对抗,还是无奈的妥协?在沈鲤等清流看来,是缺乏担当的懦弱,还是别有深意的自保?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刚才在票签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变成射向自己的箭矢,或压垮自己的巨石。
他唤来门外值守的中书舍人,将那份贴着票签的奏疏,连同其他几份已处理好的文书,平静地递了过去。
“送司礼监。”
中书舍人躬身接过,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庑下渐渐消失。
待到那中书舍消失在文渊阁长廊的尽头,那份贴着朱赓谨慎票签的奏疏,被装入一个普通的青布文书套,由两名小宦官接手,稳稳地送往位于紫禁城核心区域的司礼监。
司礼监值房内,炉火温煦,沉香袅袅。掌印太监陈矩并未像往常一样伏案疾书,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中握着一卷《资治通鉴》,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虚虚地投向窗棂缝隙间透入的一线天光。他在等。等那份从通政司直送内阁,又经当值阁臣朱赓之手的奏疏。
当那份熟悉的青布文书套被呈到案头时,陈矩甚至没有立刻去接。他先是用那双阅尽无数机密的、略显浑浊的眼睛,仔细端详了文书套的封口、押角,确认无误,才伸出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的手,缓缓拿起。
他没有先看奏疏正文,而是径直翻到封面,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张墨迹新鲜的票签上。朱赓那手沉稳中透着疏离的台阁体映入眼帘。
“该本奏称,严禁妄议东宫,以正国本等情。臣查,事涉储君名器,并关言路通塞,干系甚重,非臣等所敢轻拟。伏乞圣明裁断。或可下发九卿科道,从公会议,务求妥当,以服众心。谨具题知。”
陈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古井无波。心中了然。
“好个朱少钦(朱赓字),真是……滴水不漏,又滑不沾手。” 他无声地评价着。不赞同,不反对,把“干系甚重”的皮球高高踢起,一脚送到了御前,还“贴心”地建议拉上九卿科道一起开会吵。既不得罪首辅沈一贯(没驳),也没替太子背书(没准),更没自己扛雷(没专拟)。典型的晋党做派,求稳,求存,绝不出头。
他这才展开奏疏正文,目光迅速扫过那些义正辞严又字字藏刀的文字,最后落在沈一贯及后面一串名字的签名上。每一个名字,在他心中都对应着一张面孔,以及其背后或明或暗的立场与算计。
“沈华亭啊沈华亭,” 陈矩心中暗叹,“你这是要把太子架在火上,再把所有可能救火的人都逼到要么添柴、要么旁观的位置上。连朱赓都被你逼得只能‘伏乞圣裁’了。”
他合上奏疏,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他将其放在案头那摞待呈御览文书的中间偏上位置——既不特别显眼,又不会因埋得太深而被忽略。这个位置,恰如其分地反映了这份奏疏在他心中的分量:重要,但不宜过分强调;敏感,却不必惊慌失措。
他了解他的皇爷。陛下此刻,未必想立刻对此事做出决断。
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这摞文书被送到西苑玉熙宫后殿暖阁。万历皇帝朱翊钧斜靠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腿上盖着绒毯,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仍显得有些苍白。他并未如往常般让陈矩直接拣要紧的念,而是自己缓缓伸手,一份份翻看。
当翻到那份奏疏时,他的手指停顿了。目光先扫过沈一贯的签名,又落到朱赓的票签上。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咀嚼过。
暖阁里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皇帝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万历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了然。
“伏乞圣明裁断……从公会议,以服众心……” 他低声重复着票签上的字句,手指在“朱赓”的私印上摩挲了一下,“都是聪明人。都等着朕来裁断。”
他没有批红,也没有驳回。甚至没有像对待某些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那样,随手画个“知道了”。
他只是将那份奏疏从文书中抽了出来,轻轻放在了榻边小几的另一摞文书上。那摞文书,封面颜色略深,堆积得有些高,都是些被“留中不发”的折子。
做完这个动作,他似乎耗尽了力气,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只对侍立在侧的陈矩挥了挥手。
陈矩心领神会,躬身将剩余已阅的文书收起,准备下发。至于那份被单独留下的奏疏,它未来的命运,或许是在那摞“留中”文书里渐渐积灰,或许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被重新翻出。无论如何,此刻,它被悬置了。皇帝用最典型的“万历式”处理——不表态,不负责,将问题无限期搁置,让所有相关者继续在猜疑和不安中煎熬。
就在陈矩即将退出暖阁时,一名小宦官轻手轻脚地进来,在陈矩耳边低语几句。陈矩神色不变,微微点头,转身向榻上的皇帝低声禀报:“皇爷,慈宁宫孙嬷嬷来了,说太后老娘娘请您得空过去一趟,问问今儿雪后路滑,您腿脚可还便宜,用了药没有。”
万历的眼睛倏然睁开,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郁覆盖。孙嬷嬷是李太后身边几十年的老人,等闲不传话。这哪里是问安,分明是太后听到了风声,要过问。
“王喜姐(皇后)那妇人去过了?” 万历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皇爷,皇后娘娘辰时去慈宁宫请过安,约莫停留了两盏茶的时间。” 陈矩垂首回答,语气平稳无波。
万历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冷笑的弧度。王皇后无子,与太子利益相系,自然是急着去太后那里“诉苦”或“求援”了。太后这是要插手了。
“更衣。”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尽管双腿沉滞疼痛,他依然在太监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去见太后,他不能显露太多病容,那是示弱。
前往慈宁宫的路不算远,但对万历来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北风掠过宫墙,卷起残雪,扑在脸上,寒意刺骨。他裹紧了身上的貂裘,脸色在寒风中更显青白。
慈宁宫暖阁里,李太后并未如往常般在佛前诵经,而是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仪。王皇后果然侍立在下首,眼圈似乎有些微红,见皇帝进来,连忙低头行礼。
万历忍着腿上的钝痛,规规矩矩地给太后请了安:“儿子给母后请安,劳母后挂心。”
“皇帝坐吧。” 李太后声音温和,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听说你腿疾又犯了,这么大的雪天,政务再忙,也要顾惜身子。”
“谢母后关怀,老毛病了,不碍事。” 万历慢慢坐下,努力让姿态显得自然些。
母子二人寒暄了几句天气、饮食,话题终究还是绕不过去。李太后看似随意地问起:“近日朝中可还太平?我恍惚听说,有些不安分的,在议论宫闱之事?”
来了。万历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劳母后烦心,都是些无稽之谈。儿子已吩咐有司,严加管束。”
“严加管束?” 李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平静地看向万历,“我虽在深宫,也听得几句闲言。说什么太子体弱,招致外患……皇帝,这话,可是能乱说的?常洛那孩子,身子是单薄些,可那是我的长孙,是大明朝的国本!岂容外臣肆意诋毁?”
万历感到腿上的疼痛似乎加剧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缓缓道:“母后明鉴,正是因此,儿子才觉得棘手。若公然下旨禁绝议论,岂非坐实了流言,令天下人侧目?若置之不理,又恐流言愈演愈烈,损伤皇家体统。内阁今日有奏,请严禁妄议,儿子……尚未决断。”
他巧妙地将朱赓那份“伏乞圣裁”的皮球,轻轻踢了一角出来,试探太后的态度。
李太后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儿子的弦外之音。她沉默了片刻,暖阁里只有佛珠相碰的细微声响。
“尚未决断……” 太后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波澜,“皇帝,你是一国之君,此事关乎国本,关乎你儿子的名声,更关乎我大明皇室的脸面。外头那些臣子,说什么‘从公会议’,那是想把水搅浑,让满朝文武都来议论天家骨肉!这成何体统?”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来:“常洛虽是庶出却是长子,名分早定。他身子弱,就更该好好调养,好好教导,让他读书明理,将来才能担得起江山重担。而不是任由外人指摘,甚至……甚至将其与边患相连,这是诛心之论!皇帝,你难道看不明白?”
万历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太后的话,句句在理,也句句戳在他的心结上。他厌烦长子,不喜其母,这是事实。但太后搬出了“祖宗法度”、“皇室脸面”,甚至隐隐指责他纵容流言伤害“国本”。
“母后教训的是。” 万历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儿子亦知流言可畏。只是……如今辽东、朝鲜、蒙古,事事烦心,若再因禁绝流言而兴起大狱,恐非国家之福。内阁所请‘严禁’,措辞激烈,牵连甚广,儿子恐矫枉过正,反生事端。”
沉默,瞬间的沉默,慈宁宫暖阁里的空气,仿佛被太后最后那句“矫枉过正,反生事端”给冻住了。万历说完,目光才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落向了侍立在太后下首的王皇后。
王喜姐触到皇帝目光的瞬间,下意识地想要低头,但或许是因为有太后在侧,她竟微微挺直了背脊,没有完全避开。只是那挺直里并无挑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坚持。她的眼圈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面色比往日更显苍白,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竭力维持镇定却依旧泄露出的惶恐与委屈。她穿着皇后常服,戴着她该戴的冠饰,一切合乎礼制,无可指摘。但正是这份“无可指摘”,此刻在万历眼中,却比任何华丽的服饰都更刺眼。她像一尊完美无瑕、却冰冷坚硬的瓷器,被郑重地供奉在“贤后”的神龛上,用自己的无懈可击,映照出他所有不合礼法的私心是多么不堪。她的存在,她的告状,她此刻这副“受尽委屈却依旧恪守本分”的模样,无不在无声地宣告:陛下,错的是您,是郑贵妃,是那些兴风作浪的臣子,而我,和太子,只是可怜的受害者。
一股混杂着厌恶、烦躁和被道德绑架的闷火,猛地窜上万历心头。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如何在太后面前垂泪,如何“不经意”地透露朝中的风言风语,如何将太子说得可怜无助,从而激起太后最大的怜惜与保护欲。好手段!真是好一个端庄贤淑、不争不抢的皇后!她不用像郑贵妃那样撒娇撒痴,只需摆出这副样子,就能搬来太后这座他最难逾越的大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过一瞬,却冰冷如窗外未化的积雪,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被深深冒犯的愠怒。然后,他挪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他的眼睛。那态度,不是丈夫对妻子,甚至不是君主对臣属,而是一种近乎对陌生障碍物的漠然与厌弃。
李太后将儿子对皇后那一瞥间的冰冷尽收眼底,心中叹息更甚。她何尝不知皇帝的怨气从何而来,又何尝不知自己今天的干预,看似强硬,实则尴尬。她能逼皇帝来,能训斥他,能用祖宗法度压他,但她能替皇帝去上朝吗?能替皇帝去驳回沈一贯那份包藏祸心的奏疏吗?能替皇帝去厘清朝中盘根错节的党争,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吗?不能。她可以拍板决定家事(比如当年立太子),却无法具体处理朝政。她越是用太后的权威施压,皇帝表面越是顺从,内心可能就越是逆反,日后在那些她看不见、管不着的地方(比如对待太子的教育资源、对待福王的赏赐安排),就可能越是消极或偏颇。这就是她最大的无力感:她可以点燃烽火示警,却无法亲自下场扑灭火焰。她守护的姿态,可能反而让被守护者(太子)的处境更微妙、更危险。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难熬。万历不再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眼,盯着自己袍角上的龙纹,仿佛那花纹里藏着解决一切难题的答案。李太后也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逼问下去,除了让母子间裂隙更深,并无益处。她今日的目的,至少已经达到了一半——明确警告了皇帝,也震慑了可能暗中窥伺的宵小。
“罢了,”李太后终于重新捻动佛珠,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却带上了一丝疲惫,“皇帝既知轻重,自有主张。我老了,只盼着家里平安,子孙安稳。你回去好生歇着吧,腿脚不便,少吹风。”
“儿子谨记母后教诲。”万历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却透着一股刻意拉开的距离感。他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过王皇后一眼。
退出慈宁宫,重新坐进暖轿,厚重的轿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黑暗与密闭的空间,似乎给了万历喘息之机。腿上针刺般的疼痛和心头的郁火交织在一起,让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王皇后那苍白委屈的脸,太后那句“岂容外臣肆意诋毁”,沈一贯奏疏上冠冕堂皇的字句,朱赓滑不溜手的票拟……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中翻腾,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令他窒息的事实:他被困住了。被礼法、被言官、被后宫、被自己的母亲,困在这张龙椅上,动弹不得。
暖轿微微摇晃,向着乾清宫方向行去。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万历被搀扶着回到西暖阁,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陈矩一人。
阁内静得可怕。万历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了很久,久到陈矩几乎以为他睡着了。忽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压抑后的、冰冷的清晰:
“陈矩。”
“奴婢在。”陈矩立刻躬身,趋前一步。
“那份奏疏,”万历依旧闭着眼,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沈华亭既然这么关心东宫清誉,他这个首辅,总不能只动嘴皮子。”
陈矩心领神会,这是要敲打,但不能用明旨,更不能直接牵扯奏疏内容。“皇爷的意思是?”
“辽东的饷,朝鲜的援,倭寇的动向,还有……”万历顿了顿,“京师里,那些上下窜跳、搬弄是非的闲人。他这个首辅,该多花些心思在正事上。你去,透个话给他。顺便……”他睁开眼,目光幽深地看向陈矩,“查查,这几日,都有谁,在慈宁宫和坤宁宫,进出的格外勤快。说了什么,听了什么,朕要知道。”
“奴婢明白。”陈矩深深低下头。皇帝这是对皇后向太后告状一事耿耿于怀,要查清信息传递的渠道,并予以警告。同时,用“正事”敲打沈一贯,既是对那份奏疏的间接回应,也是提醒他分清“首辅”该忙什么。
“还有,”万历的声音更冷了一些,“太子那边……身边的人,要更仔细些。那些可能让太子听见不该听的话、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人,该换就换。太子需要静养读书,不是听风就是雨。”
“是。”陈矩再次应下。这是要对东宫进行新一轮的“肃清”,确保太子尽可能少接触外界,尤其是关于他自身处境的风言风语。看似保护,实则是更严密的隔离与控制。
万历吩咐完,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陈矩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站在廊下,他抬头看了看依旧惨白的天光,无声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皇帝的情绪,他已经清楚了。接下来的事情,该东厂和司礼监去办了。那份被“留中”的奏疏引发的涟漪,正在紫禁城深处,一圈圈扩散开去,转化为更隐秘、也更实质的权力动作。而这一切,暖阁里那位孤独的皇帝,正试图用他冰冷的手指,去牢牢操控。尽管,他可能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越是用力去控,反而流逝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