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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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黄粱冰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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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尔哈齐在赫图阿拉那个漫长冬夜里做的梦,是破碎的、粘稠的,像被冻住的蜂蜜,每一帧画面都拖着沉重的影子。

梦开始的时候,他不在赫图阿拉,也不在费阿拉。他在行军。

时间是万历三十五年,庆长十二年,公元1607年的三月。这个日期在梦里清晰得诡异。他身边是大哥的长子褚英——那个已经获封“洪巴图鲁”、眼神越来越像他父亲的侄子,还有次子代善,一个更沉默、却让人看不透的年轻人。他们领着三千建州兵,去斐悠城接应一批“慕义来归”的乌拉部民。

然后,乌碣岩到了。

那不是山,是噩梦张开的嘴。一万乌拉兵从山林、从河谷、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布占泰,他曾经的岳父、双重亲家、酒桌上拍着他肩膀说“你比你哥哥强”的那个布占泰。

但梦里的布占泰脸上没有酒意,只有被背叛的狂怒和一种……冰冷的算计。他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舒尔哈齐,声音像钝刀刮骨:

“舒尔哈齐!我视你如兄弟!我把女儿和妹妹都嫁给了你!我把乌拉的荣耀系在你身上!你——你何故劝诱我部民出逃,坏我乌拉根基?!”

每一个字都砸在舒尔哈齐心口。他想喊:不是我!是大哥的命令!是这些部民自己愿投建州!

可他喊不出声。梦魇压着他的喉咙。

就在布占泰因愤怒而策马前趋、侧翼暴露的瞬间,身旁响起弓弦绷紧的锐响。舒尔哈齐猛地扭头,看见侄子褚英已经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死死锁定布占泰的咽喉。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狞厉的、对杀戮的渴望和立功的急切。

“不可!” 舒尔哈齐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在梦里吼了出来,同时伸手死死攥住了褚英引弓的手臂。箭偏了,划破空气,扎进布占泰马旁的泥土里。

布占泰惊出一身冷汗,急速后退,乌拉兵阵一阵骚动。

褚英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瞪得血红:“叔父!你做什么?!不是你这般妇人之仁,此刻布占泰已是亡魂了!此战头功——”

“那是你岳祖!” 舒尔哈齐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辩解,却虚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梦里的画面跳动着,破碎了。再清晰时,他跪在赫图阿拉汗王大殿冰冷的石板地上。头顶是兄长努尔哈赤雷霆般的咆哮,那声音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舒尔哈齐!你见乌拉兵众,何故惧而不战?!”

“昔年我等在呼兰哈达,以十三副遗甲起兵,常以寡击众,何曾退缩?!”

“今日你麾下兵多于昔,反逡巡不前,贻误战机,是何道理?!”

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他抬眼,看见兄长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看见褚英站在一旁,满脸不甘与怨愤,正对着父亲添油加醋:“阿玛!非是叔父拦阻,儿早已射杀布占泰!” 而代善,手臂裹着伤,垂着眼,在父亲厉声追问下,才不得不低声据实禀告当时的凶险与叔父的拦阻。

一真一假的证词,编织成一张勒紧他脖子的网。

终于,努尔哈赤喝令两个儿子:“滚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可怕的寂静弥漫开来,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窒息。努尔哈赤走下主位,脚步很慢,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到舒尔哈齐面前,蹲下,两人目光平齐。

兄长眼中的暴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骨髓发寒的审视和……失望?或者说,是某种终于等到的“果然如此”的确认。

“我的好弟弟,” 努尔哈赤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轻,像毒蛇吐信,“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因为,舍不得布占泰家那个女人,你那位乌拉福晋……就忘了我们兄弟的情义?忘了建州的大业?”

舒尔哈齐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不愿妄开边衅,不愿亲手斩杀妻族尊长。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看着兄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疑问,只有判决。

然后,他看见努尔哈赤缓缓抬起了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出鞘的短刀。刀身泛着清冷的光,刀柄上镶嵌的绿松石,是他多年前送给兄长的礼物。

努尔哈赤没有将刀尖对准他,而是调转刀柄,将刀,稳稳地、不容拒绝地,塞进了舒尔哈齐冰冷颤抖的手里。

刀柄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兄长的体温。可那温度比冰还冷。

“拿着。” 努尔哈赤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诛心,“我的弟弟,你选。”

选什么?

是选拿起这把刀,出去,像褚英渴望的那样,用布占泰乃至更多乌拉人的血,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与“勇武”,将自己彻底绑上兄长战车的血腥车轮?

还是选……

舒尔哈齐握着刀,低头看着那锋利的刃口。刃口上映出他自己苍白、惊惶、绝望的脸。那光芒似乎在引诱他,呼唤他,给他指出另一条路——一条更干净、更彻底,也更能保住一些东西的路。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终于冲破喉咙的嘶吼,将舒尔哈齐从梦魇中狠狠拽了出来。

他猛地从炕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内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眼前还是梦中断刃的寒光,耳中还是兄长那句“你选”的余音。

窗外,赫图阿拉的天色仍是浓稠的墨黑,离天亮还早。值夜的侍卫听到动静,在门外低声询问:“主子?”

“……无事。” 舒尔哈齐强迫自己发出平稳的声音,“做了噩梦。退下吧。”

侍卫的脚步声远去。寝殿内重归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盆里余烬偶尔的噼啪。

他缓缓摊开双手,手心空空如也,没有刀。但那种冰冷的、沉甸甸的触感,却仿佛还残留着。

不只是梦。

而是未来的预警。

那感觉太真实,太清晰。乌碣岩的地形,布占泰的脸,褚英的箭,代善的沉默,兄长的咆哮和最后递刀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脑海里,带着不祥的预兆。

这不是普通的噩梦。这是未来的鬼影,是命运提前投下的、冰冷而狰狞的倒影。

舒尔哈齐颤抖着下炕,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走到窗边。他推开一丝缝隙,凌厉的寒风立刻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额头和胸膛上,激起一片寒栗。他需要这寒冷,需要这刺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现实的、尚未走到那一步的赫图阿拉。

窗外是沉睡的城,是他祖辈生活的土地,也是他此刻感觉无处可逃的囚笼。

他想起傍晚时费英东送来的那张旧玩具弓。想起兄长那句干巴巴的“代表我建州卫恭顺之心”。想起布占泰酒后的挑唆,想起女儿密信中李成梁那句“同患难易,同享福难”。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暗示和逼迫,在此刻,与那个可怖的梦境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一起。

兄长不是要他“选”。兄长是已经为他写好了结局,只等着他,一步一步,自己走进去。

乌碣岩会是陷阱吗?布占泰的愤怒是真实的,还是和兄长合演的戏?褚英的箭……是真的想杀布占泰,还是想逼他舒尔哈齐做出选择?

而最后那把刀……

舒尔哈齐猛地关上窗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将脸埋进膝盖,宽阔的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刀,塞进他手里的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论他选择“战”(杀布占泰,沾满妻族的血),还是选择“不战”(被定罪为怯懦、通敌、甚至怀有二心),最终,他都逃不掉。

战,是成为兄长手中更锋利的刀,然后等着鸟尽弓藏。

不战,是立刻成为罪人,等着被那把可能由别人握着的刀清理。

而那把刀被塞进他自己手里,最恶毒的用意或许是:兄长要他自己了断。用他的血,来成全兄长的“不得已”和“悲痛”,来避免公开兄弟相残的恶名,来让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场“内部的、不幸的意外”或“罪人的自我了结”。

就像梦里那映出自己脸庞的刃口。

舒尔哈齐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间,粗糙的掌心用力搓着额头,仿佛想将那梦魇的残影和冰冷的刀锋触感一同抹去。颤抖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渗入骨髓的疲惫与……一丝荒谬的悔意。

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炕边矮几。昏黄的油灯下,那张小小的旧弓静静地躺在那里,弓背被摩挲得温润,边缘处还留有儿时磕碰的微小痕迹。这是兄长当年亲手为他削制,教他拉开的第一张弓。梦里兄长的脸是那样狰狞可怖,可现实中,就在不久前,兄长还让费英东送来了它,说了那句“代表我建州卫恭顺之心”。

一丝微弱的暖意,混杂着更尖锐的痛苦,刺入舒尔哈齐的心口。他忽然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太过猜忌了?这么多年,兄长与他并座受礼,分治部众,同享尊荣。那些并肩浴血、在绝境中相互扶持的日子,难道都是假的吗?自己是不是早该更决绝地表明心迹,交出兵权,安心做个辅佐的“二都督”,而不是让猜疑的毒草在兄弟间默默生长?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

不。

没有机会了。

舒尔哈齐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清明中带着冰碴。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的不是具体的事件,而是那种被一步步逼入死角、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绝望感。那种感觉,与此刻他手握小弓、面临“京师为质”抉择时的窒息,一模一样。

是什么变了?

他凝视着灯火,脑海中划过一道冰冷的闪电。

是了。是羽柴赖陆。

这个凭空崛起、鲸吞三韩的倭酋,像一块巨大的陨石砸进了辽东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明朝的视线被牢牢吸了过去,朝鲜的屏障摇摇欲坠,整个东北亚的力量平衡被彻底打破。对于兄长而言,这不再是需要小心翼翼在明朝、蒙古、海西之间周旋的缓慢棋局。这是一场风暴,一场足以省去十年、甚至二十年漫长积累和等待的、混乱而危险的天赐良机。

兄长看到了机会。一个趁明朝疲于应对倭寇、无力北顾时,加速整合女真、甚至攫取更大利益的窗口。而自己这个手握重兵、享有威望、且在“法理”上拥有独立可能的“二都督”,就成了这加速进程中,必须被拆除的、最碍事的部件。

“代表我建州卫恭顺之心”……原来如此。兄长要的“恭顺”,是以他舒尔哈齐离开建州、进入北京为标志的。他一走,赫图阿拉的部众、兵马、城池,将毫无悬念地被迅速消化。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早已因各种缘由得罪了兄长的武尔坤、纳齐布、常书……他们的头颅,将是最好的祭旗之物。还有自己的儿子们,阿尔通阿、扎萨克图……他们与褚英、代善因兵马部民分配而产生的龃龉,在自己这个父亲失势后,会立刻变成致命的欺凌乃至屠刀。

冷汗再次渗出,却不再是梦魇后的虚汗,而是看清悬崖后的彻骨冰寒。

“贝勒……您怎么了?”

一个温柔而带着担忧的女声从寝殿内侧传来。侧妃乌喇纳喇氏(布干贝勒之女)披着外衣,点亮了一盏小灯,走了过来。昏黄的光晕映出她年轻姣好的面容,以及眼中清晰的忧虑。

舒尔哈齐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无事,做了个噩梦,惊着你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准备安抚妃子回去休息。

就在这时,寝殿外传来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以及侍卫低声的拦阻和交谈。随即,纳齐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主子!奴才纳齐布,有紧急军情禀报!”

舒尔哈齐眉头一皱。纳齐布是他最信任的部将之一,负责巡视图们江一线,若非真有大事,绝不会深夜如此闯宫。他看了一眼乌喇纳喇氏,妃子识趣地退回了内室。

“进来。”

门被推开,纳齐布带着一身寒气踉跄而入。他左臂用粗布草草包扎着,渗出暗褐色的血迹,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灼亮得吓人,混杂着惊疑、愤怒,还有一种见了鬼似的荒谬感。

“怎么回事?你这伤?” 舒尔哈齐心中一沉,厉声问道。

“主子!” 纳齐布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奴才按例巡边,在图们江口遭遇了小股倭寇游骑,像是探马。交手中,奴才被他们的铁炮所伤……本想拼死拿下几个舌头,谁知……”

他顿了顿,脸上荒谬之色更浓:“谁知对方认出我们是赫图阿拉的兵马,衣甲制式与左卫不同后,非但没有继续攻击,反而……反而主动后撤,抛下一包伤药,还有……还有这个!”

纳齐布从怀中掏出一个被油纸仔细包裹、还带着体温的扁平物件,双手呈上。那油纸边缘沾着一点已经发黑的血迹,是他的。

舒尔哈齐接过,入手颇沉。他解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笺。火漆的印记很陌生,是一种类似九曜星的家纹。信笺用纸是上好的日本楮纸,质地坚韧,带着淡淡的檀香气味。

他狐疑地瞥了纳齐布一眼,纳齐布用力点头,眼神确认无误。

舒尔哈齐撕开火漆,抽出信纸。信是用汉字书写,笔迹刚劲中带着一丝日本书道特有的顿挫,措辞古怪而……客气得令人头皮发麻:

“佟都督舒尔哈齐阁下钧鉴:

前蒙厚赐,舆图精详,礼单丰赡,足见阁下深谋远虑、诚信卓然。我主羽柴关白览之,甚为嘉许。所示辽东边情、明军虚实,尤具大用。今朝鲜战事方炽,战马之需,孔急如火。望阁下念及前约,鼎力促成。首批良驹若得,我伊达军必以精铁、火器相酬,价格可再议,断不让阁下吃亏。

另,何和礼大人风采,令人心折。阁下使者既为额驸之尊,何不遣之常驻,以便联络?我军已在图们江南岸设营,随时可接应阁下所需之物。

咸镜道一切顺利,汉城指日可下。愿与阁下东西呼应,共谋大业。

知名不具。

庆长六年冬月 于咸兴城外”

随信附着的,还有一份简单的礼单抄件,罗列着“辽东精制舆图三幅”、“东珠十斛”、“黑貂皮五十张”等物。礼单末尾,没有签名,却盖着一个清晰的、绝不可能伪造的朱红印记——

“建州右卫都督佥事佟舒尔哈齐”

舒尔哈齐捏着信纸的手指,瞬间僵硬如铁。

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一颗颗钉进他的眼睛,钉进他的脑子。

“佟都督舒尔哈齐”……“厚赐”……“舆图”……“礼单”……“何和礼大人”……“额驸”……

还有那枚鲜红的、属于他“建州右卫都督佥事”官防的印记!

这不是误会。这绝不是误会!

兄长……努尔哈赤……

用他舒尔哈齐的名义,向倭寇送去了辽东的舆图和厚礼!派出了东果格格的额驸何和礼作为使者!达成了用战马交易铁炮的密约!而这一切,都被完整地记录在这封来自倭寇大将伊达成实、语气热络如同合作伙伴的回信之中!

通倭。

通倭的铁证,不是可能存在的流言,不是需要辨明的诬陷。

是早已被他的好兄长,用他的名义、他的官印,一笔一划,亲手写下,送到了倭寇手中,并换回了这封足以诛灭他九族的回函!

他刚才还在为那张小弓感到一丝温情和悔意?

可笑!

可悲!

舒尔哈齐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岩浆即将冲破冰壳般的、毁灭性的暴怒与彻悟。油灯的火苗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前疯狂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如同濒死的困兽。

他终于明白了。

兄长送来那张旧弓,根本不是温情,是催命的倒计时。那句“代表我建州卫恭顺之心”,是把他架上明廷的审判台,让他用余生去演一场注定穿帮的戏。而“通倭”这盆脏水,兄长早已替他接满,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泼他个永世不得超生。

也许就在他去北京的路上,也许就在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这封信,或者“佟都督”私通倭寇的“其他证据”,就会“适时”地出现在某个言官的案头,出现在东厂的密报里,甚至直接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上。

到那时,他人在京师,口不能辩(谁会信?),手握“铁证”,勾结外敌,危害藩属,动摇国本……任何一条,都够将他凌迟,够将他赫图阿拉的家族连根拔起,够将他的部将屠戮殆尽。

而他忠心耿耿守护的部将,他竭力想保全的儿子,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与明朝、与李成梁的关系……都会变成加速他灭亡的绞索。李成梁保他,就是“勾结逆夷”;他的部将反抗,就是“逆党作乱”;他的儿子们稍有异动,就是“子承父逆”。

兄长要的,从来就不是他去当人质。

兄长要的,是他舒尔哈齐,和他拥有的一切——部众、声望、对明朝的纽带、以及“建州右卫”这个可能制衡他的法理名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消失。最好是以一种“大义灭亲”、“朝廷明正典刑”的方式消失,让兄长既能接手他的一切,又能向明朝表忠心,还能震慑所有内部潜在的反对者。

一箭三雕。不,是万箭穿心,钉死他舒尔哈齐,成就他努尔哈赤的霸业。

舒尔哈齐猛地将那封倭信和礼单抄件,连同那张他曾珍视的小弓,狠狠地、用尽全力掼在地上!信纸飘飞,小弓撞在桌脚,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地上那些东西,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纳齐布跪在地上,头深深埋下,不敢看主子扭曲的面容,更不敢去捡那些要命的东西。寝殿内只剩下舒尔哈齐粗重骇人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喘息声渐渐平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压抑的、近乎虚无的寂静。

舒尔哈齐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颤抖的手,先捡起那封倭信,就着油灯的火焰,看着它一点点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是那张礼单抄件。最后,他捡起了那张断成两截的小弓,手指抚过断裂处新鲜的木茬,眼神空洞。

“纳齐布。”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奴才在。” 纳齐布浑身一凛。

“今夜之事,所见所闻,包括这封信,还有你的伤,” 舒尔哈齐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铁一般的重量,“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阿尔通阿、扎萨克图,包括你的妻儿,包括常书、武尔坤,半个字都不准提。若有一丝风声泄露……你知道后果。”

纳齐布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哽咽和决绝:“奴才以性命起誓!若泄露一字,叫奴才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起来吧。” 舒尔哈齐疲惫地挥挥手,“去处理伤口,好好休息。明天……一切如常。”

纳齐布重重磕了个头,爬起身,踉跄着退了出去,细心关好了门。

寝殿内,又只剩下舒尔哈齐一人,和地上那堆灰烬,以及断成两截的、再也拼不回去的小弓。

他坐到炕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想。疯狂地想,冷静地想,绝望地想。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也许几天,也许十几天。兄长一旦发现信使被截(或者这根本就是兄长故意让信使“被截”?),下一步的逼迫就会接踵而至。

他必须想出办法。可路在哪里?

第一条路:立刻起兵,攻打费阿拉。

这个念头最先冒出来,带着血腥的快意。是的,趁努尔哈赤不备,集结所有能掌控的兵力,直扑老营。费阿拉缺水,只要速度够快……

舒尔哈齐立刻在心中否决了。

褚英、代善、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这些如狼似虎的侄子和大将都在费阿拉及其周围。他能调动的,满打满算不过五六千人,且人心未必齐。而兄长麾下能战之兵已近三万,分散驻防正是为了互相呼应。他这边刚动,消息瞬间就会传到费阿拉。突袭?痴人说梦。这根本不是冒险,是带着所有追随自己的人去送死,正好给兄长一个“平定叛乱、清理门户”的完美借口。而且,一旦他先动手,那封不存在的“通倭信”就会立刻变成“真”,他舒尔哈齐就是勾结外敌、弑兄篡位的逆贼,永世不得翻身。

第二条路:联合海西,割据自立。

布占泰?金台吉?拜音达里?舒尔哈齐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些人,哪个不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自己手握“通倭铁证”,已成烫手山芋,他们躲还来不及,怎会沾手?就算勉强联合,也是各怀鬼胎。一旦努尔哈赤大军压境,他们绝对会第一个把自己卖了好处。占据哈达?那更是找死,直接把自己送到努尔哈赤的刀口下,还替海西吸引了全部火力。这条路,看似有盟友,实则每一步都是悬崖,最终不是被盟友出卖,就是被兄长和“盟友”一起瓜分。

第三条路:投奔明朝,向李成梁和盘托出。

舒尔哈齐的心脏抽紧了一下。李成梁或许会信他几分,或许会暗中保他。但然后呢?他怎么解释那封盖着自己官印的“通倭信”?说兄长陷害?证据呢?何和礼是东果额驸,完全可以反咬是他舒尔哈齐指使。明朝会信谁?一个可能“通倭”的女真首领,还是另一个看起来更强大、似乎更“恭顺”的女真首领?明朝那些文官,只会把这当成女真内部狗咬狗的笑话,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他这个“麻烦”,来换取努尔哈赤表面的“恭顺”。他投奔明朝,最好的结局是被软禁在辽阳,成为李成梁的负累和明朝用来偶尔敲打努尔哈赤的棋子,而他的部众、家族,会在失去他庇护后,被兄长迅速吞噬干净。最坏的结局,就是被明朝直接锁拿进京,以“通倭”罪论处,死得更快,更屈辱。

第四条路:渡江投倭,去找伊达成实。

这个念头让舒尔哈齐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和恶心。投靠那些烧杀抢掠、语言不通的倭寇?且不说能不能穿过兄长和明军的防线,就算到了,他算什么?一个被兄长陷害、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对羽柴赖陆有何价值?赖陆要的是战马,是稳定的贸易通道,不是一个失去部众和地盘的光杆司令。他在倭人那里,地位恐怕连降将都不如,而且将永远背负“女真好贼”的骂名,死后灵魂都不得回归白山黑水。这条路,是自我放逐于种族和文明之外,比死更不堪。

第五条路:远遁蒙古,投靠布延汗。

漠南草原,听起来广阔。但那里是比建州更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之地。他带着少数亲信逃过去,要么被吞并,要么被当成礼品送给努尔哈赤或明朝换取赏赐。布延汗贪婪成性,毫无信义可言。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家族离散,部众沦亡……这样的苟活,有何意义?况且,兄长会轻易放过他吗?很可能以索要“逃奴”或“逆贼”为名,联合或施压布延汗,最终他还是难逃一死。

第六条路:向兄长彻底屈服,交出一切,只求活命。

交出兵权,交出部众,交出儿子,自己束手就缚,去北京,或者就在赫图阿拉被圈禁起来。祈求兄长看在往日情分上,留他一条生路,留他儿子和部将一条生路。

舒尔哈齐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屈服,就能换来生路吗?那封“通倭信”像幽灵一样悬在头顶。只要他活着,对兄长就是威胁,这封信就是随时可以落下的铡刀。兄长不会留一个知道如此多秘密、拥有过如此大声望、并且可能被其他势力利用的“活口”。至于儿子和部将……一旦他倒下,失去了獠牙和爪子,他们就是砧板上的肉。常书、纳齐布、武尔坤这些人,兄长早就想除之而后快。他的儿子们,年轻气盛,与褚英等人已有矛盾,在他失势后,只会被欺凌、压制,甚至“意外”身亡。屈服,等于亲手把刀递给兄长,请他慢一点,优雅一点,杀光自己珍视的一切。

第七条路:自我了断。

死。

绝食,自刎,或者一场“意外”。

死了,一了百了。兄长或许会看在“兄弟情分”上,表现一下悲痛,厚葬他。或许不会立刻对他的儿子和部将赶尽杀绝,毕竟“人死债消”,做得太绝有损名声。死了,那封“通倭信”也就失去了大部分价值,兄长可以慢慢炮制其他理由来清理余党,但至少不会如此急切和暴烈。死了,他就不用面对去北京的屈辱,不用面对审判,不用面对妻儿部将因他而受牵连的惨状。死了,他至少保全了最后一点尊严——不是作为逆贼或囚徒死去,而是作为一个被兄长逼死的、沉默的控诉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藤一样缠绕住舒尔哈齐的心脏,越收越紧。

似乎……只有这一条路,造成的伤害最小,保留的东西最多。

可是,不甘心啊!

凭什么?!他一生征战,对兄长忠心耿耿,对建州基业呕心沥血,对明朝恪守臣节,最后竟要落得如此下场?被至亲兄长陷害,被安上叛国通敌的滔天罪名,然后像条野狗一样自我了断,还要指望刽子手对自己身后的人“手下留情”?

“嗬……嗬嗬……” 低沉而绝望的笑声,从舒尔哈齐的喉咙里挤出来,在空荡的寝殿里回荡,比哭更难听。

七条路。不,是七条死路。每一条的尽头,都是悬崖,是火坑,是身败名裂,是家族倾覆。

不,还有第八条路。

舒尔哈齐缓缓抬起头,眼中那狂怒、不甘、绝望的火焰,渐渐熄灭,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那黑色中,倒映着油灯最后一点挣扎的火苗,也倒映着地上那两截断弓。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堆灰烬前,用脚仔细地、一点点地将它们碾碎,碾得与地上的尘土再无分别。然后,他弯腰,捡起了那两截断弓。

他走到桌边,拿起火镰,重新点燃了油灯。灯光稳定下来,照亮了他半边没有表情的脸。

他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将两截断弓仔细地包好,放在桌上。然后,他坐到案后,铺开纸,研墨。

他要写信。

不是写给努尔哈赤,也不是写给李成梁。

第一封,写给长子阿尔通阿。嘱咐他遇事多与常书、纳齐布商议,收敛锋芒,谨守赫图阿拉,无论发生何事,不得妄动,一切以保全家族、部众为要。“汝父自有计较”。

第二封,写给常书、纳齐布、武尔坤等心腹大将。感谢他们多年追随,嘱托他们尽心辅佐阿尔通阿,守护部众,并明确写道:“吾若有不测,尔等不可寻仇,不可妄动,唯有效忠大汗,保全自身,方不负吾心。” 这是解除他们可能为自己复仇的枷锁,也是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第三封,写给女儿额实泰。让她转告亲家李成梁:“小女愚钝,然李家待之甚厚,感激不尽。吾近日身体违和,恐不能远行,京师之事,烦请李总兵代为斡旋。吾父子皆感念天朝厚恩,必恪守臣节,永为藩篱。” 这是委婉地拒绝入京,并将家族托庇于李家的意思传递过去,同时再次强调“忠诚”。

第四封,写给努尔哈赤。

只有寥寥数语:

“弟自染风寒,卧床难起,京师路远,恐负兄长所托,亦损建州恭顺之名。弟意,可令阿尔通阿代父入京,稚子无知,更显赤诚。弟在赫图阿拉,静养待罪,部众钱粮,已造册完毕,不日送往费阿拉,听凭兄长处置。万望兄长,念及骨肉,保全儿孙。弟 舒尔哈齐 顿首再拜。”

写完,他放下笔,拿起写给努尔哈赤的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轻轻将信纸凑近灯焰。

信纸蜷曲,焦黑,化为片片飞灰,飘散在空中。

这封信,不会送出去。

他推开窗户,天边已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寒风呼啸而入,卷走了殿内最后一点暖意,也卷走了那些飘飞的纸灰。

舒尔哈齐站在窗前,望着赫图阿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轮廓,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选择了哪条路。

不是七条中的任何一条。

是第八条。

一条看似屈服,实则将一切都摆上赌桌,用自己仅剩的、唯一的筹码——生命和身后的名望——去和兄长,和命运,进行最后一场豪赌的路。

他不再愤怒,不再恐惧,也不再犹豫。

既然无路可走,那就在绝路上,走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姿态。

他缓缓关上了窗户,将凛冽的寒风和渐亮的天光,一并关在了外面。

寝殿内,重归昏暗与寂静。

只有桌面上,那包着两截断弓的布包,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祭品,又像一个冰冷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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