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酉时停的。
沈一贯从西苑暖阁退出来时,天色已近昏黑。他走得很慢——腿是真的麻了,在冰冷金砖上跪了近半个时辰,寒气顺着膝盖骨缝往里钻,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刺。但他走得慢,更多是因为心沉。
陈矩那句“建州卫……欲以辽东战马易倭邦铁炮”,还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还有陛下最后那句“回去,各自写个条陈”。写什么?怎么写?沈鲤那莽夫要兵要饷要打仗,朱赓说没钱没兵打不得,他要写“以拖待变”,可怎么拖?拿什么拖?
轿子等在西华门外。沈一贯弯着腰钻进轿厢时,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老仆沈福赶紧递上暖手的铜炉,又给他膝上盖了条厚绒毯。
“老爷,回府?”沈福低声问。
“嗯。”沈一贯闭上眼,整个人陷在轿椅里。轿子抬起,微微摇晃,街面上积雪被踩实的吱嘎声透过轿帘传进来。北京城的冬夜,冷得连狗叫都听不见几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那时他还不是首辅,甚至不是阁臣,只是礼部右侍郎,跟着当时的内阁次辅王锡爵,去慈宁宫向李太后贺岁。
那年的立储之争,已闹了快十年。皇长子常洛八岁了,还没出阁读书。郑贵妃的福王常洵,倒是在宫里被万历皇帝抱着,一口一个“朕的洵儿”。朝野上下,清流沸腾,奏疏雪片似的往通政司送,全都被“留中不发”。
那晚在慈宁宫,李太后问万历:“皇帝,常洛年已八岁,该出阁读书了。”
万历当时就站在暖阁里,身上穿着常服,没披大氅。沈一贯记得很清楚,皇帝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腿疾又犯了。但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母后,常洛体弱,太医说还需将养些时日。”
“体弱?”李太后当时就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暖阁里所有人都低了头,“皇帝,我听说郑贵妃宫里,日日笙歌,洵儿四岁就能背《千字文》。常洛也是你的儿子,怎么就连书都读不得了?”
万历不说话。
李太后放下茶盏,瓷器碰在紫檀木几上,一声脆响。她看着万历,一字一句:“皇帝,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常洛的生母是宫人,你就觉得他不配当太子?”
暖阁里死寂。王锡爵的额头已经贴在了地上。沈一贯跪在后面,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万历的脸,在宫灯下白得吓人。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缓缓地、艰难地,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
皇帝的膝盖,撞在金砖上。
沈一贯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看见万历的背影在颤抖——那两条腿,从万历十四年起就时常疼痛,走路都需人搀扶的腿,此刻正承受着全身的重量,跪在生母面前。
“母后……儿臣不敢。”万历的声音嘶哑,“常洛是儿臣长子,儿臣岂敢因生母而轻之。只是……只是洵儿聪慧,常洛木讷,儿臣是为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李太后猛地提高了声音,“皇帝!你抬头看看我!”
万历抬头。
李太后站起来,走到万历面前。她穿着深青色的常服,头上只簪着一支玉簪,可那气势,让暖阁里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我,”李太后指着自己,“当年也是宫人出身!裕王府里的一个侍女!若不是先帝仁厚,我如今还在浣衣局洗衣裳!按你的道理,我生的儿子,是不是也不配当皇帝?你是不是也不配坐在这龙椅上?!”
“儿臣不敢!儿臣不敢!”万历以头抢地,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恐惧。
“你不敢?”李太后冷笑,“我看你敢得很!我告诉你朱翊钧,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常洛,必须立为太子!他是长子,是嫡出!这是祖宗法度,是天理伦常!你要是敢废长立幼,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太庙,当着列祖列宗的面,问问你朱家的江山,还要不要规矩!”
说完,她拂袖而去。
暖阁里,只剩下跪了满地的臣子,和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的万历皇帝。
那晚之后,立储之事,表面上算是定了。万历再不提“洵儿聪慧”,开始让常洛出阁读书,虽然拖延怠慢,但至少,名分有了。
可沈一贯知道,皇帝心里那根刺,从来没拔出来过。
轿子一顿,停了。
“老爷,到了。”沈福在外头低声说。
沈一贯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掀开轿帘。沈府的门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雪夜里发出昏黄的光。他踩着脚凳下轿,膝盖又是一阵刺痛,让他险些没站稳。
“父亲。”
一个声音从门廊阴影里传来。
沈一贯抬头,看见自己的长子沈泰鸿,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酒壶,身上一股浓烈的酒气。月光和灯光交错,照出他脸上那种混着醉意和讥诮的神情。
沈一贯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么晚了,在这儿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等父亲啊。”沈泰鸿晃了晃酒壶,打了个酒嗝,“儿子没钱了,来跟父亲……讨点银子花花。”
沈一贯的火“腾”就上来了。他今天在西苑跪了半个时辰,被皇帝逼问,被沈鲤怼,被朱赓暗讽,心里憋着一团火,此刻看见儿子这副浪荡模样,再也压不住。
“混账东西!”他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整日饮酒作乐,不学无术!还有脸来要钱?!”
沈泰鸿被骂,非但不惧,反而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让沈一贯心寒的冷漠。
“父亲息怒。”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伸出手,“不多,就五百两。”
“五百两?!”沈一贯都气笑了,“你当我是开钱庄的?张口就是五百两?你知道五百两是多少吗?一个正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才四十五两!五百两,够他干十一年!”
“那是知县穷。”沈泰鸿撇撇嘴,“父亲可是首辅。首辅的儿子,花五百两银子,怎么了?”
“怎么了?”沈一贯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儿子,“你说怎么了?这京城里,便是秦淮河上最有名的花魁,赎身价也不过三五百两!你要五百两做什么?啊?你要买谁?!”
沈泰鸿被父亲眼中的怒火刺得酒醒了两分,但那股叛逆劲儿反而上来了。他扬起下巴,带着一种故意的、炫耀般的恶意:
“父亲何必作色?寻常脂粉,百两足矣。可儿子要的,不是那些庸脂俗粉。”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儿子要的,是金陵旧院之首,笔墨价抵千金,侯方域当年求一见而不可得的——马大家!”
沈一贯愣了一下。
马大家?哪个马大家?
随即,一个名字闪过脑海。他瞳孔骤然收缩。
“马……马湘兰?”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正是。”沈泰鸿得意地笑了,“不愧是父亲,一听就知。马大家虽年过半百,可诗书画三绝,江南文坛谁不敬重?王伯谷的红颜知己,儿子若能得她青眼,与她煮酒论诗,岂不也是一段佳话?这五百两,是请她移驾北上的程仪,还是看在父亲这首辅的面子上,人家才肯斟酌的价码呢!”
“你……你……”沈一贯指着儿子,手指都在发抖。他眼前发黑,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弹章雪片般飞来——“纵子狎游名妓”、“败坏士林风气”、“首辅之家竟行此污秽事”……
马湘兰!那是王稺登捧了三十年的人!是江南文坛的活招牌!是无数清流士子心里那点风雅梦的化身!他这个儿子,竟然想去招惹?还大言不惭要当“王伯谷第二”?
“畜生!”沈一贯再也忍不住,抬手就要打。
可手举到半空,却僵住了。
他看见儿子眼中的讥诮,看见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冷漠。这个儿子,因为他这个首辅父亲,为了避嫌,被生生断了科举正途,只能做个荫官。父子反目多年,形同陌路。此刻这一巴掌打下去,除了让关系更僵,还有什么用?
沈一贯的手,颓然落下。
“滚。”他闭上眼,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你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你若敢再提‘马湘兰’三个字,敢与她有半分瓜葛……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沈泰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下去的神情,看着那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冷笑一声,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转身,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沈一贯站在原地,雪花重新飘下来,落在他肩上、头上。他忽然觉得冷,刺骨的冷。
“老爷,外头冷,进屋吧。”沈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声劝道。
沈一贯没动。他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那黑暗仿佛要把他吞没。良久,他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挪进了府门。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沈一贯脱了外袍,坐在圈椅里,却还是觉得冷。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
“老爷。”沈福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扎子,“方才门房收着的,说是几位大人联名的,请您过目。老奴看您心情不好,本想说等明日……”
“拿来吧。”沈一贯摆摆手。
沈福将扎子双手呈上。沈一贯接过来,就着烛光,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就捏紧了纸页。
那是一份言辞恳切、义正词严的奏疏草稿。核心只有一句话:
“近有奸佞之徒,妄议东宫,构‘储君体弱致边衅’之说,摇惑人心,其心可诛。乞陛下明旨,严禁妄议储君,敢有犯者,视同通夷,严惩不贷。”
下面,已经签了七八个名字。有都察院的御史,有六科的给事中,有礼部的主事……都是些中下层的官员,但分量不轻。更重要的是,沈一贯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那是平时与郑贵妃娘家、与福王那边,走得颇近的人。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这扎子……妙啊。
表面看,是在维护太子。谁敢说太子不好,就是“通夷”,就是汉奸。可实际上呢?这等于是在天下人耳朵边,用最大的声音喊:“你们知道吗?太子身体不好,所以倭寇才打过来了!”
禁止讨论,等于坐实关联。
而且,一旦这道旨意真下了,以后锦衣卫、东厂抓人,罪名就是现成的——“妄议太子羸弱,致边衅频起,视同通倭”。抓一个,这说法就“证实”一次。抓十个,就“证实”十次。太子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更妙的是,太子那边的清流,还不敢公开反对。反对,就是“难道你们觉得可以随便议论太子”?就是“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太子体弱招灾”?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针对太子名誉的、缓慢而公开的凌迟。
沈一贯拿着扎子,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某种复杂的、冰凉的战栗。
他想起了刚才在暖阁,万历皇帝那句“回去写个条陈”。沈鲤要打,朱赓说打不起,他要拖……可怎么拖?眼前这份扎子,或许就是“拖”的一部分。
把水搅浑。把外患的压力,转化成内斗的燃料。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辽东、朝鲜、蒙古,转移到“太子到底行不行”这件事上。让言官们去吵,让锦衣卫去抓人,让皇帝在深宫里,继续他的厌恶和拖延。
而他自己,这首辅的位子,或许就能在这浑水里,多坐几天。
代价呢?
代价是太子的名声,是朝局的进一步败坏,是真正的外患被搁置,是无数可能因为“妄议”而被下狱、被流放、被杀头的人。
沈一贯闭上了眼。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仿佛又看见了西苑暖阁里,万历皇帝那双冰冷、疲惫、深不见底的眼睛。看见了沈鲤慷慨激昂却空洞无物的脸。看见了朱赓那无奈又现实的叹息。
也看见了儿子沈泰鸿,那醉眼中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冷漠。
“父亲可是首辅。首辅的儿子,花五百两银子,怎么了?”
怎么了?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很哑,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笑了几声,他停下来,伸手拿过笔。
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浓黑如夜。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在那七八个名字之后,在奏疏草稿的末尾,他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臣 沈一贯 谨奏
然后,他放下笔,将扎子轻轻合上,递给一直垂手侍立的沈福。
“明天一早,送回去。”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告诉来人,我联名了。”
沈福躬身接过,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沈一贯一人。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他坐在圈椅里,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一动不动。
许久,他极轻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马湘兰……五百两……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