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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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紫禁城的回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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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长六年的第一场雪落在对马海峡时,羽柴赖陆正在名护屋本丸的书院里,对着朝鲜地图落下最后一枚棋子。

那是一枚象牙雕成的“金将”,轻轻压在汉城的位置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棋盘上,代表结城秀康、伊达成实、上杉景胜的三路黑色棋子,已从咸镜道、江原道、忠清道三个方向,将代表朝鲜军的白色棋子彻底合围。代表毛利辉元、福岛正则的另两路黑子,则如铁钳般钳住了汉江南北两岸。

窗外海风呼啸,但书院内一片寂静。只有地炉中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棋子落定的那声轻响。

柳生新左卫门侍立在侧,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他将一份刚送来的密报轻轻放在棋枰旁——那是关于博多港“金车”护卫部署的最终确认,以及清风楼内洪望那番“毁了金山”的疯狂指令的完整记录。御庭番的忍者已经就位,迭戈的火枪队完成了最后一次演练,甲州金山众的佑笔在等待最后的手令。

收网的时刻,到了。

赖陆没有看那份密报。他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目光掠过棋盘,望向西面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海域。那里是朝鲜,再往西,是那片古老而庞大陆地的轮廓。

“该咬钩的,都咬钩了。”他轻声说,仿佛在自语,又像是在对棋盘上那些看不见的对手宣告,“剩下的,就是拉网了。”

他放下茶碗,指尖在那枚“金将”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收回。

同一时刻,六百里外的北京城,也落了雪。

雪是丑时三刻开始下的。细密坚硬的雪粒子被北风卷着,噼里啪啦砸在紫禁城黄琉璃瓦的庑殿顶上。西苑玉熙宫后殿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烫,龙涎香混着药渣的气息闷得人发慌,可万历皇帝朱翊钧依旧觉得,有股寒意正顺着脊椎往上爬——从他的尾椎,一路向上,最终停留在膝盖以下,那两条自万历十四年起就时时作痛、如今已几乎完全失去知觉的腿上。

他裹着貂皮大氅,坐在特制的紫檀木圈椅里,脚下踩着烧暖的铜脚炉。可没用。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十六年“足心疼痛、步履艰难”的顽疾,更是这半个月来,雪片般从辽东、朝鲜、东洋飞来的奏报,在他心里冻出的冰。

阁老沈一贯跪在御前三步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他已跪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洪武三年定下的规矩,“凡百官奏事,皆跪”。他是首辅,亦是人臣。后背的仙鹤补子被汗水浸出深色,双腿早已麻木,可陛下没叫起,他不敢动。

在他身后半步,次辅沈鲤、阁臣朱赓,以及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皆垂手肃立。暖阁里只剩下铜漏滴水的单调声响,和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的呜咽。

终于,万历动了动手指。那双手保养得极好,白皙细嫩,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只是指关节处有细微的肿胀——那是痛风的痕迹。他拿起御案上最上面那份奏疏,用两根手指拈着,仿佛拈着什么秽物。

“沈先生,”万历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居深宫之人特有的、空洞的穿透力,“抬起头,看看这个。”

沈一贯依言微微抬头,视线向上,正看见那份奏疏封皮上熟悉的字迹——辽东经略、他力主复起的李成梁,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

“赵汝迈病故了。”万历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他给朕当了十几年首辅,没别的本事,就一样好——听话。朕让他跪着,他就跪着;朕让他坐着,他也不敢坐实。如今他走了,你顶上来了。”

他手腕一抖,将奏疏掷在沈一贯面前。

金砖坚硬,奏疏落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暖阁里格外惊心。封皮散开,露出里面工整的楷书。沈一贯不敢去捡,只就着跪姿,努力睁大昏花的老眼,去看那开头的几行字。

“……臣李成梁谨奏:建州左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吞并海西哈达部,其势渐炽。然该酋近日上表,言辞恭顺,愿遣其亲弟、建州右卫都督佥事舒尔哈齐入京为质,以表忠悃……”

沈一贯的呼吸微微一窒。

“舒尔哈齐……”万历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李成梁在奏疏后面说,此子‘绝不可离建州’,因建州乃‘佟氏兄弟共同基业’,留舒尔哈齐在彼,可使其兄弟相疑,为我所用。沈先生,你告诉朕——七年前,也是这个李成梁,上奏说‘努尔哈赤兄弟同心,恭顺朝廷’,力主给那野人敕封龙虎将军的,是不是他?”

沈一贯的喉咙发干。他是浙江宁波人,李成梁是辽东铁岭人,何来同乡之说?这分明是陛下在敲打他“力主复起李成梁”之事。他想开口辩解,说此一时彼一时,说边情变幻……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知道陛下要的不是解释。

“是……”他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是。”万历点点头,手指又拈起另一份奏疏。这份更薄,纸质也粗糙些,是常见的题本格式。“那这份呢?兵部转来的,蓟辽总督报,说蒙古布延汗遣使至宣府,请求扩大互市,以马匹、毛皮易我茶、布、铁器。条件倒是开得清楚,马五百匹,换茶千斤,布三千匹,生铁五百斤。还特意说了,若朝廷允准,他愿‘约束部众,秋毫无犯’。”

他将这份也轻轻丢下,落在李成梁的奏疏旁边。

“一个要送弟弟来当人质,一个要拿马换茶布。”万历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笑意的弧度,“沈先生,朕怎么觉得……这北边的野人,一个比一个会算账,一个比一个懂‘恭顺’?”

沈一贯的额头重新抵上金砖,不敢接话。

“还有这个。”万历这次没有扔,而是用指尖点了点御案上第三份奏报。那不是正式的奏疏,是一份用特殊纸张、以极小字迹抄录的密件,边角有火漆烧灼的痕迹。“陈矩,你念给沈先生听听。”

一直如泥塑木偶般侍立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闻声上前半步,躬身从御案上双手捧起那份密件。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清晰,在暖阁里回荡:

“东厂提督太监陈矩谨禀皇爷:据安插于倭国萨摩之坐探许仪后密报,倭酋羽柴赖陆,自谓‘建文帝后’,僭称关白,其麾下大将结城秀康,于朝鲜前线致书赖陆,书中言及……”

陈矩的声音顿了顿,似乎那接下来的字句烫嘴。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万历皇帝,见对方闭着眼,面无表情,才继续念道:

“……言及‘建州卫虽名明廷卫所,然已露与倭邦通好之意,欲以辽东战马易倭邦铁炮’,并详列辽东马与倭马优劣,力主促成交易。该信提及,去岁曾有建州使者名何合礼者,至倭国三河吉田城,献辽东-朝鲜边境舆图于赖陆……”

“够了。”万历忽然开口,打断了陈矩。

陈矩立刻住口,躬身将密件放回御案,退回原位。

暖阁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风雪声,和铜漏单调的滴水声。

良久,万历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没有看跪着的沈一贯,也没有看站着的其他人,而是投向窗外被雪映得泛白的夜色。他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这满屋的帝国重臣听:

“哈达部被吞了。朕的龙虎将军,要拿战马,去换倭寇的铁炮。倭寇的使者,拿到了辽东和朝鲜边境的地图。蒙古人,在朕的国门口,明码标价,要茶,要布,要铁。”

他每说一句,暖阁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而朝鲜,”万历终于收回目光,看向沈一贯,眼神平静得可怕,“朝鲜国王李昖,昏厥不醒数月。其长子临海君李珒,此刻就在南京,日日上疏,哭诉其弟光海君李珲通倭卖国。而那个‘通倭’的光海君,派来求援的使者,此刻就在礼部鸿胪寺的馆驿里,捧着愿意去王号、称臣纳贡的国书,等着朕召见。”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貂皮大氅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明黄色的常服。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牵动了腿疾,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

“沈先生,赵汝迈死了,你是首辅。告诉朕——现在,朕该怎么办?”

沈一贯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那寒意透过皮肤,直钻天灵盖。他知道,这是陛下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将整个帝国最烫手的山芋,塞进了他怀里。回答得好,他或许还能在这首辅的位子上多坐几天;回答得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臣……万死。”

然后,是绞尽脑汁的挣扎:

“陛下,眼下局势,千头万绪,然究其根本,在于倭酋赖陆侵朝,欲吞三韩,撼动天朝藩篱。其自谓‘建文后’之说,狂悖无伦,实为撼动国本之妖言!然……”他话锋一转,“然其势正炽,不可直撄其锋。其余诸事——建州跋扈、蒙古索市、乃至朝鲜内斗——皆因此而起,或因此加剧。故当务之急,在于定朝鲜之事,缓图倭寇。”

他略微抬起一点头,让声音能更清晰地传出:“倭寇虽悍,然跨海远征,其弊有三:粮秣转运艰难,一也;士卒久战生疲,二也;后方空虚,易被袭扰,三也。赖陆虽一统倭国,然时日尚短,根基未稳。其所恃者,无非兵锋锐利,兼以诡诈金融之术,蛊惑商贾,筹集军资。此辈重利,利尽则散。”

说到这里,他语速加快,仿佛在为自己鼓气:“然我天朝,亦有应对之策。臣与兵部、户部堂官连日商议,以为可用‘以夷制夷,以拖待变’之策。”

“其一,对建州。”沈一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李成梁所奏,留舒尔哈齐于建州,使其兄弟相疑,此老成谋国之言。努尔哈赤虽吞哈达,其势未固,海西叶赫、乌拉、辉发诸部尚在,岂能容他坐大?朝廷可明发敕谕,申饬其兼并属部之过,令其归还哈达土地人众。同时,密敕李成梁,暗中资助叶赫等部,并许以茶市马市之利,使其相攻。努尔哈赤困于内斗,何暇东顾,与倭寇交易?”

“其二,对蒙古。”他继续道,“布延汗所求互市,可允,然需附加严约:互市货物,需以金银或良马偿付,不得以劣马充数;其部众须远离边境百里,不得滋扰;更紧要者,需令其立下‘钧金’——若建州有异动,或倭寇威胁辽东,蒙古需出兵牵制。以市易之利,锁北虏之蹄,解我西顾之忧。”

“其三,对朝鲜。”沈一贯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急切,“光海君求援,不论真假,皆可利用。陛下可召见其使,温言抚慰,许以援兵,然需其先整备国内,集结义军,骚扰倭寇粮道。同时,可密令辽东……密令李成梁,选拔精锐,扮作商贾或朝鲜义军,分批潜入朝鲜,助其抵抗,焚倭寇仓储,断其补给。如此,不用朝廷大兴师旅,只以精锐小股袭扰,便可使赖陆在朝鲜如陷泥沼,进退两难。”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陛下,此三策若行,则可保辽东无虞,北虏绥靖,朝鲜战事迁延。赖陆跨海远征,利在速决,最忌久拖。待其师老兵疲,内耗渐生,或倭国内部有变,则其势自沮。届时,朝廷再以大义征召,或敕令辽东挥师东进,与朝鲜内外夹击,可收全功!”

一番话说完,沈一贯伏在地上,喘息微微。这是他能为这个帝国,也是为自己,想到的最“周全”、最“省钱”的方案了。不要求朝廷立刻调拨百万大军、千万粮饷,只要求陛下给予政策支持和……耐心。最重要的是,把李成梁推出去办事,成了,是他沈一贯运筹之功;败了,是李成梁办事不力。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万历没说话,只是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

一直沉默的次辅沈鲤,忽然动了。他向前一步,撩袍跪倒在沈一贯身侧,以头抢地,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愤:

“陛下!臣沈鲤,有本奏!”

万历眼皮都没抬:“讲。”

“沈阁老方才所言,看似面面俱到,实则……误国!”沈鲤豁出去了,声音在暖阁里回荡,“以夷制夷?李成梁在辽东经营数十载,结果如何?建州坐大,哈达被吞!陛下可还记得,自李成梁十九年去职,这十年间,辽东总兵换了八人!杨绍勋、尤继先、董一元、王保、李如松、李如梅、孙守廉、马林!走马灯似的换,边事糜烂至此!今日李成梁言留舒尔哈齐以制努尔哈赤,与当年养努尔哈赤以制海西,有何区别?不过是养虎贻患,使他日建州出第二个、第三个努尔哈赤!”

“羁縻蒙古?布延汗贪得无厌,今日许他茶市,明日他便要铁市,后日便要盐市!以利诱之,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更何况,令其制衡建州?蒙古、建州,皆虎狼之辈,彼等暗通款曲,联手欺我,又当如何?”

“至于袭扰朝鲜……”沈鲤抬起头,脸上涨红,“更是儿戏!赖陆数月便吞并倭国,其用兵之诡、之狠、之速,岂是区区小股袭扰所能撼动?光海君若真能战,汉城何以旦夕可破?派些许精锐潜入,不过是送羊入虎口,徒损我天朝壮士!”

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已带悲音:“陛下!倭酋赖陆,非寻常寇盗!其自称‘建文后’,是欲动摇我朝国本!其侵朝鲜、联建州,是欲断我左臂,窥我辽东!此獠不除,非但三韩不保,恐辽东、乃至京畿,永无宁日!”

沈一贯伏在地上,手指紧紧抠着金砖缝隙,心中怒骂沈鲤迂腐,却不敢出声反驳。李成梁是他复起的,沈鲤这话,句句都在打他的脸。

万历依旧闭着眼,只是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沈鲤见皇帝不语,深吸一口气,抛出他最后的、也是他认为最“正道”的主张:“臣恳请陛下,立即下诏:一,整饬辽东!追究李成梁去职十年间,边备废弛之责!二,调宿将刘綎!刘将军方平播州杨应龙,战功赫赫,可即日率川贵精锐赴辽,整备军马,准备东征援朝!三,敕令户部、兵部,立即核算钱粮,加征辽饷,以充军资!四,严词驳回蒙古互市之请,并增兵宣大,以防其趁火打劫!五,斥退光海君求援使者,明诏天下,宣告赖陆之罪,集结大军,跨海征讨,以彰天讨,以正国法!”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暖阁里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一直没开口的阁臣朱赓,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他是晋党,与浙党、清流皆非一路,向来以持重调和自居。此刻听沈鲤一口气要追查十年边事、加饷、调兵、远征,心头直跳。这哪是救国,这是要把朝廷最后一点元气,全押上一场毫无胜算的豪赌!

他忍不住出列,也跪了下来,声音谨慎而温和:“陛下,沈阁老之策,虽有迁延之嫌,然稳扎稳打,耗其实而避其锋,老成谋国。沈大人忠勇可嘉,然军国大事,非同儿戏。辽东十年八帅,已见边事糜烂,若再兴大狱追查,恐边将人人自危,反生大变。刘綎将军虽勇,然川贵之兵,方经播州之役,亟待休整,且不耐北方苦寒,辽东地理生疏,仓促调往,恐难建功。至于加征辽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如锤:“去岁平定杨应龙,国库已空。太仓存银,不足……不足三百万两。九边欠饷,累计已逾二百四十万两。东南虽有市舶之利,年入不过八十万两,尚需填补各地亏空。此时加征,恐激起民变,动摇国本啊,陛下!”

“没钱”、“没兵”、“会激起民变”——朱赓的话,像三把冰冷的匕首,插在沈鲤慷慨激昂的蓝图正中。

万历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面前的三人:一个要“拖”,一个要“打”,一个说“打不起”。然后,他看向一直垂手而立、仿佛隐形人般的陈矩。

“陈矩,东厂的探子,在倭国,除了许仪后,可还有别的消息?”

陈矩躬身,声音依旧平板:“回皇爷,零星有些。倭国堺港、博多等地,有明商传言,赖陆发行所谓‘征伐券’,以朝鲜战利为抵押,向商人募资,券价近日……暴涨。另有传言,赖陆自倭国运来大批新铸判金,以稳定券价信用。还有……倭国前线,有结城、伊达等部,进展甚速,朝鲜北道尽失,汉城被围。”

他每说一句,沈鲤的脸色就白一分。倭寇不仅没被拖垮,反而金融稳固,战事顺利!

“还有吗?”万历问。

陈矩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福建、浙江海商中,有私下买卖此‘征伐券’者。亦有传言,有海商因做空此券失利,濒临破产,恐生变乱。”

“买卖倭寇的债券……”万历轻轻重复,嘴角那抹没有笑意的弧度又出现了,“好啊。朕的百姓,在赌倭寇何时能打下朝鲜。赌朕的藩属,何时亡国。”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雪似乎下得更急了,一片混沌。

“沈一贯。”他忽然点名。

“臣在。”沈一贯浑身一颤。

“你的‘以拖待变’,要拖多久?倭寇何时会‘变’?一年?三年?还是等朕的皇孙来办?”万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臣以为,少则半载,多则一年,赖陆后方必有变故,其势必沮!”沈一贯咬牙道。

“沈鲤。”万历又点。

“臣在!”

“你的‘大张天讨’,要追查辽东八帅,要调刘綎,要加饷……钱从何处来?兵从何处调?辽东十年换八人,边事糜烂至此,朕若依你,是不是要把这八人的脑袋全砍了,挂在山海关上?”万历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冰冷如窗外雪,“刘綎的川兵,开到辽东要多久?开到朝鲜要多久?登陆之后粮草何继?若败,后果如何?你是不是也要学那马林,被朕罢免充军?”

“……”沈鲤张嘴,他可以说“精兵十万”,可以说“饷银二百万”,可以说“三年可成”。但朱赓刚才那句“太仓存银不足三百万两”,像一堵墙堵死他所有具体想象。他可以用大义填满奏疏,却填不满国库,也变不出时间和百战精兵。最终,他只憋出一句:“臣……愿为陛下前驱,万死不辞!”

“万死……”万历轻轻咀嚼这两字,忽然低低笑了。笑声很短,很冷,带着无尽疲惫和嘲讽。

“你们一个要朕等,一个要朕赌。等,或许能等到转机,也可能等到朝鲜尽没,倭寇与建州勾连更紧,蒙古坐大。赌,或许能赌赢,更可能赌得国库彻底空虚,九边兵变,流寇四起。”

他停顿很久,久到跪着的三人觉得膝盖下金砖都要结冰。

“李成梁的奏疏,留中。蒙古互市之请,交部议。光海君的使者……”他顿了顿,“让礼部去个人,看看再说。”

“至于你们——”他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沈一贯、沈鲤、朱赓,“回去,各自写个条陈。沈一贯,把你的‘三策’写详细,每一步要多少人、多少钱、如何联络、何时见效。沈鲤,你也写,兵要多少、饷要多少、从何处调、从何处征,每一步胜算几何,败了如何补救。朱赓,你也写,写写若是朕既不打,也不拖,就这么看着,会如何。”

说完,他挥挥手,那是一个极其疲惫、也极其决绝的姿势。

“跪安吧。”

沈一贯、沈鲤、朱赓三人,以头触地,行了跪拜礼,然后艰难地、摇晃着站起身,低着头,倒退着,一步步挪出暖阁。陈矩对万历躬了躬身,也无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只剩下万历皇帝一人,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他独自坐在巨大的圈椅里,像一尊被遗忘在神坛上的、正在慢慢风化的雕像。腿疾带来的刺痛,此刻变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提醒着他这具躯壳的残破与无力。

许久,他缓缓伸出手,从御案最底下,抽出一份被压了很久的奏疏。那是数月前,福建巡按御史递上来的密奏,里面详细记述了闽浙海商如何私下买卖“倭寇征伐券”,如何因看空做多而暴富或倾家荡产,并附上了一些“征伐券”的式样拓印。

粗糙的桑皮纸上,印着古怪的倭国花纹和汉字,旁边有朱红的画押。其中一张的背面,有人用毛笔,小心翼翼地写了一行小字,墨迹已有些晕开:

“押注羽柴,三韩必归。一本万利,莫失良机。”

万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那份福建的密奏,连同沈一贯、沈鲤、朱赓可能即将写来的万言条陈一起,轻轻推到了御案的角落。

那里,已经堆起了高高的一摞。全都是“留中不发”的奏疏。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手指不再敲击扶手,只是无力地垂着。

风雪叩打着窗棂,一声,又一声,像是遥远的、来自朝鲜半岛的、无人能回应的哀鸣。

而在那哀鸣无法抵达的东方,名护屋城本丸的书院里,羽柴赖陆刚刚用朱笔,在一份处决名单上,签下了自己的花押。

名单的首位,是洪望。

他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目光掠过面前的地图,望向西面那片被风雪笼罩的大陆轮廓,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

建奴易马这钩子,钓上来最大的鱼,从不在扶桑树下。

而在那座被深雪封锁的、名为紫禁城的巨大棋盘对面。

(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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