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胃病患者,清楚这种慢性胃病发作的滋味。情绪焦虑、空腹、劳累、反复的牵挂忐忑,全都是诱因。今天这几样,他几乎全都占齐了。早上陪着江瑶出门,没有好好吃早饭,一上午在车里焦灼等待,一通通电话等来一次次落空,心里悬着对江瑶和孩子的担心,多重因素叠加,旧疾自然而然就找上门。
他想起储物柜里备着的胃药,又犹豫了。药吃下去也不是立刻见效,总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慢慢起效,而且空腹吃药对胃黏膜本身也是刺激。他寄希望于这罐八宝粥,希望温热的食物能安抚住躁动的胃部,可现实并不如他所愿。
邻座有人低声说笑,收银台扫码的提示音断断续续响着,便利店里面热热闹闹,衬得他独自承受疼痛的模样格外安静。他垂着眼,看着罐子里剩下大半的粥,没有再继续吃。再往下吃,反胃的感觉会压不住,一旦吐出来,对胃的损伤只会更大,到时候情况只会更糟。
他就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掌心一直贴在胃部,持续轻柔地摩挲。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不是热出来的,是持续不断的隐痛磨出来的。腰上旧伤的位置,因为长久保持这个前倾的姿势,也跟着泛起淡淡的酸胀,两处不适叠加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稳住,不能垮。还有四十分钟,江瑶就该下来了。他要好好的,要清醒,要有力气,等会儿可以稳稳扶住她,开车的时候保持专注,路上一旦她有任何不舒服,他能冷静地处理。他不能倒下,在这个关头,他是江瑶唯一的依靠。
手机放在桌面,屏幕倒扣着,他隔一会儿就伸手翻过来看看,没有新消息。江瑶答应他会按时下来,答应他不再拖延。
胃里又是一阵抽痛,他闭了闭眼,咬紧后槽牙,把到嘴边的闷哼硬生生咽回去,不想引人侧目。漫长的等待,腹部持续的病痛,对临产的妻子沉甸甸的担忧,全都揉在一起压在他身上。
窗外阳光炽烈,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晃眼的光。齐思远就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忍着胃痛,目光牢牢锁着那扇大门,耐心等候那个说好很快就会出现的身影。他不知道这阵胃痛会不会继续加重,只能默默祈祷,在江瑶走出大楼之前,这份难受能够稍稍平息,至少,让他能好好站在她面前,不露破绽地接住她。
他又舀了极小一勺粥,慢慢咽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撑一会儿,再等等瑶瑶。
他捏着温热的纸杯,指尖都泛着凉,只能逼着自己小口小口往下咽八宝粥。甜腻的粥滑过食道,非但没能安抚紧绷的胃,反倒像是往痉挛的胃壁上轻轻扯了一把,抽痛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来,钝钝地缠在上腹,时不时猛地收紧一下,疼得他微微蜷起脊背,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那疼是老毛病了,跟着他这么多年,向来专挑他心绪不稳的时候找上门,从来不会提前打一声招呼。他原本想着吃点东西垫一垫,压住这阵不适感,免得等会儿江瑶下楼,自己疼得直不起身,没办法好好护着她。可粥喝了不到一半,胃里的酸胀绞痛越来越重,喉咙里也泛起淡淡的恶心,再往下咽只觉得反胃。
齐思远停了动作,指尖无力地松了松,看着杯底剩下大半的粥,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再勉强自己,起身走到垃圾桶边,把纸杯放了进去。
推开门走出便利店,外面的风裹着一点秋日的凉意吹过来,扫在脸上,稍稍冲淡了一点胃里翻涌的不适感。他不想回到车里闷坐着,车里密闭的空间只会放大身体的难受,还有心底压着的焦灼。于是慢慢挪到路边的绿化带旁,扶着身侧低矮的灌木,抬眼望向对面写字楼的楼层。
他精准找到了江瑶办公室那扇窗户。
这个角度刚刚好。
如果江瑶这会儿低头往楼下看,一眼就能看见他。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这里,脊背绷得不算直,一只手悄悄抵在腹部,轻轻按着疼痛的位置,试图靠一点外力缓解持续不断的抽痛。目光牢牢黏在那扇玻璃窗上,心里一半放不下胃里一阵阵翻搅的疼,一半悬在楼上那个还在埋头改方案的人身上。
明明之前说好今天交接完毕,正式开始休产假,不用再为工作耗着。他知道江瑶放不下手里的稿子,知道她对待设计一向较真,可预产期就近在眼前,他没办法不慌。加上这突如其来的胃病,一层一层的情绪裹在一起,压得他心口也发闷。
楼上的窗户亮着灯,隔着一段距离,他看不清里面江瑶的身影,只能看见灯光落在玻璃上淡淡的光晕。他就这么站着,安安静静等,心里默默盼着她快点结束,早点下来。又暗自祈祷,自己这阵胃痛能撑住,别在江瑶出来的时候疼得失态,她现在肚子这么沉,本就该被好好照顾,不能再反过来为他操心。
风又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微微蹙着眉,按压胃部的手指又加重了几分力度,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扇窗。
屏幕上的图层还叠着好几层,光标停留在需要微调的色块上,江瑶揉了揉酸胀的眼尾,下意识侧头往窗外望,视线往下一落,立刻就看见了绿化带边的那个人。
齐思远站在树影底下,一只手还抵着上腹,身形看着有些单薄,不用多想她也清楚,老胃病多半又犯了。说好今天收工待产,是她一再拖了时间,愧疚一下子漫上来,堵在心口软软的。
她顾不上拿手机发消息,隔着一层玻璃,对着楼下的方向抬起双手,掌心对齐,轻轻合在一起,弯着眼,认认真真比了两个道歉的手势。眉眼弯成小小的月牙,刻意放软了神态,想把这份歉意递过去,带一点讨饶的可爱。
楼下的齐思远恰好捕捉到她这一串小动作。
原本萦绕在胃里一阵阵的抽痛还在,心底那点焦灼也沉甸甸悬着,可看见玻璃窗后她这个样子,眉头不自觉就松开了,低低地笑出声。
算了。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不再揪着约定好的时间不放,随她吧。
他朝着楼上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盛着无可奈何的温柔,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出声,只给她比出口型:快点。
江瑶看懂了,抿着唇朝他笑了笑,抬手挥了挥。
齐思远又静静望了那扇窗两秒,才慢慢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停在路边的车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座椅靠背往后放了一点,他依旧用手按着疼得断断续续的胃,目光还能远远看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只是心里那股紧绷的火气,早就被她那个小小的、讨饶的动作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绵长的牵挂,安安静静等着她下来。
座椅放到最低,后背贴着软垫,齐思远屈膝微微蜷起身子,掌根用力按在上腹,缓慢地打圈揉着。胃里的痉挛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有只无形的手,隔上几秒就狠狠攥紧一下,松开之后又是绵长的酸胀,怎么都散不去。他闭着眼,喉间压下一声细碎的闷哼,心底漫开一点无力。
这个破胃,怎么就反反复复总也好不了。
他还得照顾江瑶。她离预产期没几天了,身子笨重,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身边不能少了他,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持续揉了好一会儿,痛感没有半点退下去的意思,反倒隐隐往上泛着恶心。他猛地想起扶手箱,之前备着胃药,说不定还在里面。于是撑着座椅边缘,慢慢支起上半身,指尖掀开扶手箱的盖子,低头在一堆单据、湿巾和充电线之间翻找。
指腹刚碰到药盒的边角,车窗忽然传来几声轻响,笃、笃、笃。
齐思远动作一顿,抬眼望过去,是Lisa。
他抬手解锁车门,把车窗降下来一点。Lisa弯着腰站在外面,怀里抱了个不大的纸箱,是江瑶的收纳箱,里面堆着笔记本、色卡本,还有几样她平日里放在工位的小杂物。
“给我吧。”齐思远腾出一只手接过来,箱子不算沉,可他起身牵动腹部,又是一阵抽痛,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面上却没显露太多。
Lisa把箱子稳妥递到他怀里,眉眼带着笑意,语气轻快地安抚:“瑶瑶收尾最后一点,一会儿就下来了,真的就一会儿啦,你别着急。”她顿了顿,眼里满是期待,“等我干儿子出生,可别忘了给我送红鸡蛋啊。”
齐思远勉强扯出一点笑意,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忘不了。”
Lisa冲他挥挥手,转身往写字楼里面走,临走前还回头比了个很快的手势。
车门关上,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齐思远把箱子放到后排空位,重新靠回座椅,一只手依旧抵着绞痛的胃部,另一只手继续在扶手箱里摸索那盒胃药。目光不自觉又飘向那扇亮着灯的窗口,心里一边盼着江瑶早点结束,一边默默祈求这阵胃痛快点压下去。
指尖终于摸到那板铝箔药粒,齐思远没心思慢慢斟酌剂量,干脆用力掰开四粒,就着嘴里一点干涩的唾液直接咽下去。这胃病缠了他这么多年,他最清楚,吃少了根本压不住翻来覆去的痉挛,只能多拿一点,赌它起效能快些。
药片滑下去的时候,食道划过一阵淡淡的涩意,他立刻缩回座椅,把靠背继续放低,侧过身子轻轻蜷起来。这个姿势能让腹腔放松一点,稍稍避开胃部被牵拉的痛感,他眉头紧紧拧着,呼吸放得又轻又慢,安静等着药效慢慢上来。车厢里只有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响,他一只手依旧牢牢按在上腹,忍受着一波波断断续续的抽痛。
时间一分一秒熬过去,约莫二十分钟,写字楼大门的自动门发出轻响。
江瑶扶着隆起的肚子慢慢走出来,目光一扫就落在这辆熟悉的车上。她走近,隔着车窗玻璃一眼看见了里面蜷缩着的齐思远。
他没有像方才那样坐直了等她,整个人侧靠着座椅,脊背微微弓着,脸色看着浅浅发白,一只手还死死捂在肚子的位置。江瑶一下子就懂了,他的胃病又犯了。
方才在楼上,她光顾着和方案较劲,明明看见楼下的他,也只匆匆比了个道歉的手势,转头又埋进图层和色号里,硬生生拖到现在。沉甸甸的愧疚一下子裹住她,顺着心口往下沉。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车窗,放软了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小声唤他:“齐思远?”
齐思远听到动静,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慢慢转过头看向她,眼底还带着病痛带来的倦意,看见她站在外面,还是勉强牵起一个浅浅的笑。
齐思远撑着车门边缘,慢慢把放倒的座椅调回正常角度,起身的时候腹部又是一记闷痛,他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把那股不适感压下去,面上看不出太多异样。他拉开副驾的车门,声音尽量放得平和:“快上来吧,我们回家。”
他一直在刻意稳住姿态,不想让江瑶一眼就看出胃痛还在纠缠,不想叫她本就怀着孕,还要为自己额外忧心。
江瑶扶着肚子小心坐进副驾,安全带拉到身前扣好,侧过头看向他,语气裹着浓浓的歉意:“对不起啊……要不还是我来开车吧?”她清楚他老胃病发作是什么样子,方才隔着车窗看见他蜷缩在座位上的模样,到现在心里还沉甸甸的,实在不忍心再让他强撑。
齐思远轻轻摇了摇头,绕到驾驶位坐下,指尖短暂地在腹上按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搭在方向盘上。
“不用,不太疼了,我刚刚吃过药了。”他刻意说得轻松些,跟着转了话题,“产假都办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