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她还伸手抚着他发紧的胃部,认认真真跟他许诺,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悬着一颗心。
说好的约定,好像又一次落空了。
车厢里闷,空气不流通,空腹熬到将近下午一点,他一口饭都还没有吃。起初只是胃里浅浅的发空,淡淡的酸水往上泛,慢慢的,那种熟悉的、丝丝缕缕的隐痛又缠了上来。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攥住他的胃,一下一下,缓慢又磨人地收紧。
他屏住呼吸,脊背微微绷直,一只手缓缓抬起来,隔着薄薄的衬衫按在上腹的位置,轻轻揉着。力度不敢太重,怕刺激得反胃,只能缓慢地打圈按压。旧胃病卷土重来的滋味他再熟悉不过,一开始就是这样细碎绵长的疼,若是情绪再紧绷、一直空腹耗着,很快就会变成一阵阵的痉挛绞痛。
车窗外面人来人往,午餐的香气顺着半开的缝隙飘进来,勾得胃里的不适感更明显。他侧头望向写字楼高耸的楼层,密密麻麻的窗户,根本分不清哪一扇是江瑶所在的办公室。
他又拨了一次江瑶的号码,这一次依旧是Lisa。
“老齐,实在不好意思啊,甲方那边刚又提了改动,瑶瑶说想一次性敲定,免得后面产假里还要被打扰,真的还要再等一阵子。”
“她有没有抽空吃点东西?”齐思远的声音微微发哑,胃部的痛感持续拉扯着他,连说话的时候都要刻意放缓呼吸。
Lisa顿了一下,小声回答:“刚刚给她递了块小饼干,她顾不上吃,图纸改得很急。”
齐思远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闷得厉害,一边是心疼江瑶怀着九个月的身孕,饿着肚子久坐,耗着精力应付难缠的甲方;一边是心里那股落空的难受,昨天夜里说好的承诺,好像轻飘飘不作数了,他拼尽全力想要护着她,想要让她早点停下来休息,却怎么都拦不住。
胃里的疼还在持续,细细密密,源源不断,顺着腹腔往四周蔓延。他弯腰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额头抵在微凉的方向盘上,短暂地缓一缓。腰侧旧伤的位置,因为这个姿势,也跟着泛起一点酸胀,两处不适叠在一起,搅得人浑身都提不起劲。
他其实不想催她,不想在她忙着收尾的时候添乱,可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她肚子这么沉,久坐久劳很容易诱发宫缩,一旦身体有信号,办公室里人多繁杂,他又不在她身边,该怎么办。那些反复在脑海演练的临产预案,在这一刻全都变得遥远。
他歇了片刻,直起身,再一次看向那扇玻璃大门。指尖按着胃部,痛感没有消减,他拿出手机,没有再拨电话,而是给江瑶发了一条消息,字打得很慢。
【我在楼下车里等你,我胃又疼了,别拖太久。】
发送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安静坐着,目光依旧望着写字楼出口。阳光刺眼,胃里一阵阵发酸,他安静等着,不知道这一次,她能不能放下手里的图纸,早点下楼。
他不想跟她生气,更不想指责她,只是这份等待里夹杂的焦虑、担忧,还有身体上袭来的病痛,沉甸甸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只盼着她快点下来,两个人可以一起去吃点温热的东西,然后安安稳稳回家,兑现昨天说好的,好好开启产假,安安心心等着他们的小姑娘。
写字楼里,江瑶盯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甲方消息,手机提示音跳出来,她扫到那一行字的时候,手里手绘笔猛地顿住,心头猛地一沉。
手机在中控台上轻轻震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江瑶的名字,齐思远几乎是立刻抬手接起,掌心还抵着上腹,那股细碎缠绵的隐痛还在反反复复地揪着他,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一动,胃里那股酸胀感会骤然加重。
听筒里传来江瑶软和的声音,带着一点哄人的调子,像往常他绷着情绪的时候那样,轻轻唤他:“老公~别急嘛,很快就好的。我的产假已经办完了,就差这一版方案了,别生气嘛。”
齐思远靠在座椅背上,闭了闭眼,喉结缓慢滚了一下。他哪里是想生气。生气从来都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怕,怕她久坐太久诱发宫缩,怕她饿了大半天身体扛不住,更怕自己这阵胃痛撑不住,到时候真遇上突发情况,他没有办法好好护住她。
“产假手续办好了,我很高兴。”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胃部持续传来的拉扯痛感让他没法把话说得铿锵,“可瑶瑶,我们昨晚说好的,今天上午就收尾回家。现在已经下午一点多了,你一口正经午饭都没有吃,我在下面等了你整整一上午。”
他没有提高那十几通打过去、一次次由Lisa代为回复的电话,不想把场面弄得更僵,不想让她觉得他是在兴师问罪。只是那份一次次等待落空的焦灼,混着胃里翻涌的酸意,沉甸甸堵在胸口。
江瑶在办公室里握着手机,视线扫过电脑屏幕上甲方刚刚发来的修改批注,心里也清楚是自己失约了。她原本以为改动寥寥几笔就能敲定,谁料到甲方反反复复来回挑细节,一拖再拖。她明明记得齐思远一焦虑、一空腹就容易犯胃病,方才看见他发来的消息,心里已经慌了半截,哪里还敢继续让Lisa帮忙搪塞。
“我知道是我耽误时间了,对不起好不好。”她放软了语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肚子沉甸甸坠着,坐了这么久,后腰早就泛起一阵一阵的酸麻,只是方才忙着改图,一直强忍着,“甲方那边说这一版确认之后,再也不会有调整了,我就差最后核对一遍排版,最多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我一定收拾东西下楼,好不好?”
齐思远静静听着,指尖依旧按着胃部,缓慢地打着圈揉按。四十分钟,说长不长,可说短也绝不短。他看向车窗外写字楼进进出出的人群,正午的阳光晒得车身发烫,车厢里闷烘烘的,让胃里的不适感又重了几分。
“你先找点热的东西垫垫。”他最终没有逼她立刻停下,只是低声叮嘱,声音里裹着无力,“别只啃干饼干,饼干越吃越反酸。楼下便利店有热粥或者热豆浆,让Lisa帮你带一份上来,不许饿着肚子继续改。”
江瑶连忙应下来:“好,我马上跟Lisa说,让她帮我买一碗热粥。我会盯着时间,绝不拖到更晚,改完我直接关掉手绘板,所有工作群全部静音,回家之后再也不看方案了,安心待产,说到做到。”
“待产包我早就全部检查妥当,车子油也是满的,路线我记好了,这些我都准备好了。”齐思远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长久积压的忐忑,“我不是非要逼着你立刻放下工作,我是害怕,你现在九个月,随时都有可能发动。万一等会儿你在办公室忽然不舒服,我在楼下,隔着这么多层楼,我赶上去都要时间。上次我腰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没办法陪着你的滋味,我不想再体会一次。”
这句话说得很轻,落在听筒里,江瑶的心猛地一揪。她一直以为自己心态放松,能冲淡齐思远过度紧绷的情绪,却忽略了,他心底那份恐惧从来没有消失过。他见过生产时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清楚所有潜藏的风险,再加上旧胃病、旧腰伤时时拖累自己,他最怕的,就是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他有心无力。
“我明白的,思远。”江瑶的声音也柔和下来,收敛了方才想着赶方案的急切,“我会放慢速度,不赶得太急,一旦肚子发紧、下坠,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马上停下手里所有的事情。四十分钟,我尽量往快了赶。你在车里别一直干等着,要是胃疼得厉害,车上储物柜里有胃药,记得吃一粒,别硬扛。”
齐思远嗯了一声,指尖摸到储物柜的方向,却没有动。他不太想吃药,总觉得这点疼痛还能忍,他想等着她下楼,一起去吃点温热的饭菜,而不是独自在车里吞药片。
“我知道了。”他低声应着,“我就在车里,不离开。你千万记得,不舒服不要硬撑。”
“嗯,我记住啦。”江瑶轻轻应着,又小声哄了他一句,“再稍微等等我,等我下班,回家之后,我给你热敷胃,好不好?”
挂了电话,江瑶把手机放到一边,转头跟Lisa交代,麻烦她下楼买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上来。然后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原本还想着细细打磨每一处细节的心,慢慢静了下来。她加快核对的速度,不再执着于那些可有可无的美化调整,只保证方案达标、甲方能够确认,心里反复记着刚刚和齐思远说好的时间。
而车里的齐思远,放下手机,重新靠回座椅,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胃里的隐痛依旧绵延不断,一阵一阵地泛着酸水。他抬手看了眼时间,目光再次牢牢锁死写字楼的玻璃大门。
四十分钟,他等着。
只是这一次,心里不再只有落空的委屈,多了一点微弱的盼头。他默默在心里数着时间,一边忍耐着胃部持续的不适,一边祈祷,这一次,江瑶不会再失约。他只想快点接到她,带着她离开这里,吃上一顿热饭,安安稳稳回家,兑现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约定,安安静静等着小公主到来。
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正午燥热的气息,却吹不散胸腔里那层沉甸甸的焦虑。他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再等一等,再过一会儿,瑶瑶就下来了。
齐思远坐在车里缓了片刻,胃里那股细细密密的抽紧没有半点消散的意思,反倒随着情绪起落一点点加重。他心里清楚,不能硬扛。万一等会儿江瑶下楼,真的遇上一点突发状况,他却疼得浑身发虚、手脚发软,别说护着她,反倒要她分心来照顾自己,那才是最糟糕的局面。
他推开车门,缓步往旁边的便利店走。便利店就在写字楼底商,几步路的距离,玻璃门一推就进去了,空调冷气扑面而来,稍稍压下了外面正午燥热的空气。货架上琳琅满目,他没有挑别的,只拿了一罐温热的八宝粥,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易拉罐握在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他拉开拉环,甜糯的香气漫出来。他舀起一勺慢慢送进嘴里,想着温热的流食能中和胃里翻涌的酸意,多少缓解这份难受。可多年的老胃病哪里会顺从人的意愿,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更不会因为他刻意注意饮食就安分下来。
甜粥滑进胃里的一瞬间,短暂的暖意一闪而过,紧跟着,那熟悉的痉挛感就卷了上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一下攥紧柔软的胃壁,酸胀混着隐痛,顺着上腹部缓缓扩散开,蔓延到两侧肋下。他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收紧,呼吸下意识放得又慢又浅,不敢大口吸气,生怕牵动腹腔,让痛感更凶。
他微微俯身,手肘撑在桌面,另一只手悄悄按在上腹,轻轻缓慢地打圈揉着。力度不敢重,太重会刺激胃部加剧痉挛,太轻又起不到半点安抚的作用。粥还放在面前,只吃了两三口,明明是温的,却像是没能熨帖到胃里,甜腻的滋味反倒勾起一阵反胃,喉头轻轻发堵。
窗外就是写字楼进出的大门,他抬着眼,隔着干净的玻璃窗,能看见来来往往的上班族,目光一刻不停地留意着出口,生怕错过江瑶的身影。
可是胃里的疼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剧烈到让他蜷缩发抖,可就是这样绵绵不绝、缠人的钝痛,最耗人的力气,一点点抽走他身上的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