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瑶轻轻点头，嘴上应着，视线却没有移开，目光牢牢黏在他脸上，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她能看出来他是在硬扛，眼底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脸色也不如平日里鲜亮，哪里像他说的那样已经没事了。
车厢里静了一瞬，只有车载空调缓缓送出暖风。江瑶没有再继续劝着换她开车，只是悄悄伸出手，隔着一点距离，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档杆旁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要是难受一定要跟我说，别自己忍着。”
齐思远偏头看她，对上她满是担忧的眼睛，弯了弯唇角，腾出一只手覆住她的掌心，轻轻捏了捏：“知道啦，放心。”
他发动车子，慢慢汇入车流，车速放得很稳，尽量避开路面上颠簸的地方。胃部时不时依旧泛起一阵隐隐的抽痛，被药物压下去大半，却没有完全消散，他只能把注意力分一部分在路况上，另一部分默默忍受着那绵长的酸胀，不敢有半分松懈。身侧的江瑶一直没有移开目光，时不时悄悄看他一眼，愧疚像细密的丝线，一圈圈缠在心上。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车轮稳稳停在停止线后，车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齐思远借着这片刻空隙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江瑶，撞进她满是担忧的目光里，那眼神软软的，又带着一点执拗，摆明了还在记挂他胃痛的事。
他放轻语调，试着再安抚一遍：“没事儿，真的，就剩一点点疼，已经好多了。”
这话落在江瑶耳朵里，说服力实在有限。她眉心轻轻蹙着，一点都没有被哄住，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小声开口：“你敢让我摸摸看吗？”
齐思远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哪里敢。胃里那阵痉挛只是暂时被药物压下去，酸胀感还持续盘在腹腔里，若是她的手轻轻按上去，指腹稍一用力，怕是立刻又要扯起一阵尖锐的抽痛。他飞快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回前方的红绿灯，语气带着一点躲闪：“开车呢，别闹，等回家再说吧。”
江瑶看着他下意识回避的模样，心里更清楚他是在硬撑，轻轻哼了一声，却也没有继续逼他。她收回伸出去一半的手，乖乖靠回座椅上，只是视线依旧没有从他身上挪开，指尖不安地捻着安全带的卡扣。
红灯跳转为绿灯。齐思远踩下油门，车子平缓向前滑行。他悄悄把放在方向盘下方的手往腹部收了收，借着衣物的遮挡，极轻地按了一下上腹，把又涌上来的那一阵隐痛悄悄压下去，不敢让旁边的江瑶察觉到分毫。
“专心看路吧，马上就到家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听着和平常差别不大，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在悄悄牵扯着还没有平复下来的胃。
江瑶应了一声，嘴上不再追问，心里却已经暗暗打定主意，等回了家，一定要好好盯着他，不许他再这样瞒着自己硬扛。
车子缓缓驶入地下车库，熄火，车厢里暖风慢慢弱下来。齐思远推开车门，先绕到副驾扶江瑶小心下来，才弯腰拎起后排那个装着她工位杂物的收纳箱。箱子不算重，可起身那一下，上腹又是一阵隐隐的牵扯痛，他不动声色地屏住气，把那点不适咽回去，单手抱住箱子，率先迈进电梯。
江瑶扶着隆起的肚子，慢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脊背的背影，心里堵得发闷。明明胃痛还没有彻底消退，明明是她失约拖到这么晚，该难受的人本该是他，结果反倒还是他在操心所有事，愧疚一层一层往上漫，压得她连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安安静静跟在后面。
家门打开，暖黄的灯光漫出来。齐思远把箱子放到客厅茶几旁，转身就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蹲下身，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笔记本、色卡本、小小的桌面摆件，分门别类理好，动作从容有序。整理到一半，他又转身进厨房，洗了草莓和晴王，细心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装在白瓷盘里端出来，递到江瑶面前。
“乖乖坐沙发上看电视歇会儿，不用管这些。”
江瑶接过果盘放在腿上，指尖抵着冰凉的瓷边，心里的不安和过意不去越发浓重。她盯着他忙碌的侧影，终于轻声开口唤他：“齐思远……你胃还疼吗？你真一点都不生我的气吗？”
齐思远整理东西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里掠过一丝错愕，像是压根没往生气这方面想过。他直起身，走到沙发边，挨着她坐下，语气柔和下来：“生气？哦，还好啦。”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耐心跟她说：“仔细想想，以前值班遇上急诊，手术一台接着一台，我也常常让你等着。只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你已经孕晚期，身子负担重，不能再这样熬着、拼着了。”
他伸手，覆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指尖轻轻蹭了蹭，眼底是温柔的叮嘱：“不过现在好了，产假已经办完，后面就踏踏实实在家待产，不用再赶方案、赶工期，不用再惦记工作上的事了。”
江瑶垂着眼，指尖捻起一颗葡萄，却没往嘴里送，小声嘟囔：“可是今天是我答应好你的，是我反悔拖到这么晚，还害得你胃病犯了……”
齐思远笑了笑，侧身把她轻轻揽过来，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挤压到她的肚子，腹部的隐痛还在断断续续，他借着这个姿势悄悄把重心挪到另一侧，避开压迫。“我知道你对稿子上心，舍不得半途停下，我哪里会真的怪你。就是下次，别熬到这么晚了，不管是你，还是宝宝，我都放不下心。”
江瑶往他肩头靠了靠，鼻尖蹭着他的衣襟，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稍松了一点，可还是记着，等会儿一定要亲自看看他的胃，不许他继续瞒着自己硬撑。
江瑶抬着头，目光软软落在他的侧脸上，眼底盛着一点促狭的笑意，轻声开口：“感谢我的齐医生，这么宽宏大量。”
齐思远闻声偏过头来，对上她含笑的眼，一本正经地回：“不客气。”
江瑶一下子笑出声，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哟，你胖你还喘上了。还记得以前不，某些人在急诊科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我就坐在走廊里那冷冰冰硬邦邦的等候椅上，一坐就是……”
“嘘——”齐思远飞快抬起一根食指抵在她唇前，眼尾带着笑意，又带着一点讨饶的无奈，“我已经为从前的我道歉过无数次了。要是我们江大设计师还要翻旧账的话，那我只能开启新一轮的道歉攻势了。”
他顿了顿，放低声音，抛出诱饵：“不过江大设计师要是看在这次我没发脾气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我，晚上我给你做你爱吃的海带炖排骨。”
一听见海带炖排骨，江瑶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舌尖都仿佛提前尝到了炖得酥烂入味的排骨，鲜美的汤汁裹着海带的清甜，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都冒了头。可心底那点不服输的胜负欲还在较劲，暗暗在心里吐槽，该死，怎么一碰到吃的就容易动摇，这场辩论可不能输。
她收了收眼里一闪的期待，故意抿着嘴，定定看向他，语气带着点一针见血的笃定：“某些人嘴上说着不生气，实际上都气到胃痛了，还硬撑着不肯承认。”
齐思远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微滞，下意识抬手虚虚挡了挡上腹，胃里那层被药物压住的酸胀，被她一句话勾得又轻轻翻涌了一下。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捞过她的手，掌心裹住她的指尖：“怎么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也不是气，就是着急，怕你累着，怕宝宝提前有动静，我再不舒服，也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排骨还做吗？”江瑶顺势歪头，抓住重点不肯放。
齐思远被她逗笑，无奈地点点她的额头：“做，说话算话。不过你得乖乖在沙发上坐着，不许凑到厨房来凑热闹，油烟呛人。”
江瑶弯起眼睛，得寸进尺：“那炖排骨的排骨，要炖到轻轻一抿就能脱骨的程度。”
“知道了，江大设计师。”齐思远笑着应下，只是脊背微微往后面靠了靠，悄悄调整姿势，尽量减少腹腔的压力，藏起那阵迟迟不肯完全散去的隐痛。
她看着他细微的小动作，心里清楚他依旧不好受，嘴上不再继续挤兑他，只是悄悄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一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安安静静陪着他。
江瑶见他肩头的线条慢慢松下来，才试探着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了他上腹的位置。隔着一层柔软的家居布料，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一片底下的肌肉是绷着的，时不时还有细微、不受控制的痉挛在轻轻起伏。
都说胃是最敏锐的情绪器官，果然一点不假。嘴巴可以撒谎，神色可以刻意伪装，可它从来不会骗人。
明明还在疼，偏要咬着牙硬撑，把所有不适都悄悄藏起来。
她指尖放得很轻，缓缓打着圈，力道拿捏得温温柔柔，不敢重，只是顺着他胃部紧绷的地方慢慢揉。
齐思远浑身一滞，随即松弛下来，把大半重心都交给身后的沙发靠背，默默享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暖意。那股持续不散的酸胀，好像被这温热的触感熨帖了几分。他侧过头看她，声音低低的，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真的还好……你这个，属于锦上添花。”
江瑶哼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指尖依旧贴着他的胃：“还嘴硬呢。它都告诉我了，没骗得了我。”
她的掌心很暖，力道轻柔，一下一下慢慢摩挲。胃里断断续续的抽痛被药物压下去大半，可残留的钝感一直缠在这里，在她的触碰下，才一点点软了下来。齐思远垂着眼，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一只手轻轻搭上去，和她的手一上一下，隔着衣物，一个安抚他的胃，一个护着他们的孩子。
“就算疼，也不想让你跟着担心。”他轻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好不容易你开始休产假，我想安安稳稳陪着你。”
江瑶抬眼望他，眼底的调侃慢慢淡下去，换成软软的心疼：“以后不许这样。你要是不舒服，直接跟我说，我不想靠摸肚子才能发现。”
齐思远笑了，微微颔首，没有再争辩，任由她继续按着。客厅安安静静的，电视开着，是低低的背景音，果盘放在一旁，暖光裹着两个人，连胃里那点残余的痛感，好像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排骨，我等下就去焯水。”隔了一会儿，他轻声开口。
江瑶手上动作一顿，弯眼笑起来：“先说好，不许逞强，疼了就喊停，我来看着火。”
“好。”他应得痛快。
江瑶的指尖依旧轻轻覆在他的胃部，缓慢又温柔地打着圈揉按。温热的掌心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上去，一点点化开他紧绷了一整天的肌肉，也抚平药物没能彻底压下去的细碎痛感。
她太了解他了。
齐思远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硬扛。腰伤是这样，胃病是这样，所有藏在温柔表象下的隐忍和煎熬，从来都只会自己消化，半点不肯分给她。方才在车里强装无事，在楼下笑着摆手安抚她，回来还强撑着帮她整理杂物、切水果，从头到尾，都在替她的粗心收尾，替自己的难受兜底。
“锦上添花也没用。”江瑶垂着眼，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丝执拗的心疼，“你这胃今天明明被气着、累着、饿着三样折腾遍了，能舒服才怪。”
齐思远靠着沙发，微微闭上眼，任由她温柔伺候着。连日紧绷的神经、持续反复的胃痛、心底悬了许久的担忧，在这一刻尽数松懈下来。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低低叹了口气，坦诚了半句实话：“确实还有点沉，但不疼了，被你揉着就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