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齐思远准时下班回家,买菜做饭,帮她热敷酸胀的腰背,陪着她慢慢散步,练习助产呼吸。
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也常常睡得浅,只要江瑶稍微翻个身,他就会立刻醒过来,低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肚子疼。
预产期一天天靠近,日子依旧是简单的家和医院两点一线,没有波澜壮阔的变故,只有藏在日复一日琐碎里,沉甸甸、小心翼翼的牵挂。齐思远一边学着在门诊岗位上稳住自己,一边默默做好所有临产准备,待产包反复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车子油加满,路线记熟,随时做好奔赴医院的准备。
他在心里默默期盼,期盼一切顺遂,期盼等到发动那天,他可以稳稳陪在江瑶身边,不用有任何遗憾,不用被腰伤拖累,陪着她一起迎接属于他们的小姑娘。
当初江瑶和齐思远说好的,手上的项目收尾,再上最后半个月的班,之后就放下所有工作,安安心心在家待产,不再碰图纸、对接甲方。那时候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整理备产清单,她说得笃定,还伸手跟他拉了勾,说绝不拖沓。可真到了日子,这份约定早就被她抛到脑后,连提都很少提起。
项目到了收官阶段,甲方催图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修改意见源源不断传到她手机上。江瑶本身做事习惯有始有终,不想自己负责的稿子半途交给别人,心里总惦记着把最后几版调整妥当,索性悄悄把休产假的时间往后一拖再拖。她没刻意瞒着齐思远,只是每次他问起什么时候停手,她都打哈哈糊弄过去,说再改完这一版就好,这是最后一次调整。
可齐思远心里清楚,设计这一行哪里有真正的“最后一版”。
越临近预产期,他的神经绷得越紧,原本只是门诊间隙时不时翻看手机、定时发消息询问的牵挂,慢慢变成了压在胸口沉甸甸的焦虑。他一边坐诊接诊病人,脑子里一边反复推演各种突发状况:万一她在工作室突然破水怎么办?路上堵车怎么办?她一个人对接客户的时候宫缩来了,身边连个扶她的人都没有怎么办?这些念头反反复复冒出来,赶都赶不走。
长久的焦虑裹挟着他,从前好不容易稳住的胃病,竟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
一开始只是隐隐的嗳气,空腹的时候胃里泛着淡淡的酸意,闷闷地坠着疼。他习惯了隐忍,门诊的时候哪怕胃部泛起不适感,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攥紧手里的病历本,悄悄把重心挪到没受伤的那条腿上,面上依旧维持着医生该有的冷静温和,耐心给病人问诊开单。等到午休诊室没人,他才会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缓上好一会儿,指尖轻轻按着上腹。
他不敢跟江瑶说。怕一说,她又要跟着担心,自责是自己不肯停下工作才害得他身体不舒服。只是这份难受实实在在,有时候下班开车回家,胃里一阵一阵抽紧,他只能放慢车速,深呼吸压下那股反胃的感觉。张主任偶然撞见他午休时捂着胃,眉头紧锁的样子,皱着眉叮嘱他按时吃药,别心里装太多事,情绪最是伤脾胃。
齐思远嘴上应着,心里那根弦却松不下来。
和他截然相反,江瑶反倒一派松弛,看着半点没有临产前的焦灼。
好像属于两个人的紧张,全都被齐思远一个人包揽过去了。
每天早上出门前,齐思远一遍遍帮她检查包里有没有放好产检卡、应急联系方式,反复叮嘱她不要久坐,每隔四十分钟就要起来走动一会儿,不要抱着电脑熬太久,一旦肚子发紧、有坠感,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哪怕只是一点点异样都不能忍着。江瑶就笑着点头,随口应下,转头到了工作室,一头扎进图纸里,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
客户发来消息,她冷静逐条回复;图层、配色、版式,一点点细致调整。孕晚期的疲惫当然是有的,腰背会发酸,腿偶尔浮肿,可她很少往临产那方面联想。大概是齐思远的紧张太直白、太饱满,时时刻刻铺在她眼前,替她分担掉了那份未知的恐惧。
她不用反复琢磨宫缩是什么感觉,不用翻遍科普帖子去记破水之后该怎么做,不用反复核对去医院的路线。所有预案齐思远都替她理得清清楚楚,待产包在玄关行李箱里装好,车子随时加满油,甚至连去医院路上备选的两条路线,他都记熟了,查过早晚高峰的拥堵时段。
有他在前面把所有担心都扛住,江瑶反倒安下心来,心态稳得不得了。
这天傍晚齐思远下班回家,推开门,就看见江瑶坐在客厅的小书桌前,笔记本屏幕亮着,还在对着手绘板修改方案。暖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她微微垂着头,神情专注,手边还放着一杯温牛奶,显然已经坐了许久。
齐思远换鞋的动作顿住,胃里那股熟悉的闷痛又轻轻翻涌上来,他压下不适,放轻脚步走过去。
“不是说好只上最后半个月班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还有藏不住的无奈,伸手轻轻搭在她的椅背上,“算算日子,早就到时间了。”
江瑶从屏幕上挪开视线,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狡黠的歉意,伸手拉了拉他的手腕:“就差最后一版定稿了,甲方明天看完没问题,我就彻底收工,好不好?很快的,不会耽误很久。”
“可每一天都有可能发动。”齐思远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目光落在她沉甸甸的小腹上,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脆弱,“瑶瑶,我真的放不下心。你在工作室,离医院、离我都远。”
江瑶看着他眼底浓重的忧虑,还有眼下淡淡的青黑,这几天他睡得浅,夜里总要醒好几次,她都知道。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他的胃部,她记得他胃病犯的时候,这里总是发紧发硬。
“你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她的语气一下子认真起来。
齐思远下意识想摇头,可瞒不过她。他沉默几秒,轻轻嗯了一声:“一点点,不严重。”
江瑶心里轻轻一叹。她其实不是没有顾虑,只是每次看着齐思远这样紧张,她下意识就想轻松一点,不想两个人一起陷在忐忑里面。她以为自己稳住情绪,能让他跟着放宽心,却没料到,这份沉甸甸的压力,全都独自压在了他身上,连旧病都被勾了出来。
“是我不好,我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她放下手绘笔,合上电脑,乖乖把屏幕扣上,“稿子我今晚不碰了,明天上午去工作室把收尾的交接做完,之后,我就彻底在家待产,不再接工作消息。”
齐思远抬眼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别一个人扛着所有紧张呀。”江瑶抬手,指尖抚平他眉心拧起来的褶皱,声音软下来,“宝宝是我们两个人的,害怕、担心,本来该我们一起分担。你天天这么紧绷,胃又疼,我看着也难受。”
齐思远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胃里的抽痛还在隐隐作祟,可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稍稍落下去一点。他不是要强迫她立刻停下手里所有事情,只是害怕猝不及防的那一刻,他不在她身边。
“我就是……怕来不及。”他低声坦白,“我见过太多产房里的突发状况,知道生产有多少不确定,一想到你要独自面对,我就控制不住地慌。”
“我知道。”江瑶俯身,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但你也要顾着自己,你的腰,你的胃,都还没有完全养好。如果你先垮了,到时候谁陪着我呢?”
这句话像一根轻柔的丝线,慢慢松开了他绷得太紧的心弦。他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翻涌的焦虑压下去。
江瑶顺势靠在椅背上,抬手摸了摸肚子,小家伙像是感知到气氛,轻轻踢了她一下。
“你看宝宝也很乖。”她弯起眼睛,“我们说好,明天交接完,我安心在家待产。之后我们一起等她来,好不好?你不用一个人紧张所有事情,我们一起记临产的信号,一起练习呼吸,一起等着。”
齐思远望着她柔和的眉眼,心底纷乱的不安慢慢沉淀下来。他慢慢站起身,不敢久蹲,牵扯到腰上旧伤,伸手小心翼翼扶着江瑶,帮她慢慢站起来活动一下久坐僵硬的腰腿。
“好。”他应声,声音轻而郑重,“一起等。”
只是他心里清楚,那份根植在骨子里的担忧不会一下子消失。往后的日子,他依旧会牵挂,会惦记,会时不时发消息确认她的情况。只是这一次,江瑶不再是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独自享受松弛的人,她会和他站在一起,一同等候属于他们的小姑娘,一起承接这份临近分娩,甜蜜又忐忑的期待。
夜里躺在床上,齐思远侧躺着,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胃里的隐痛还在,却比白天缓和不少。江瑶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胳膊上。
“别胡思乱想啦,睡觉。”她轻声说。
齐思远嗯了一声,闭上眼,只是依旧睡得不沉。他学着江瑶的样子,试着放缓心绪,告诉自己,约定已经定下,再过不久,所有等待就会有答案。窗外夜色安静,两个人挨在一起,慢慢消化着这份临近终点,独属于他们的忐忑与温柔。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齐思远就跟科室请好了假,特意跟张主任说明缘由,今天要陪着江瑶把工作交接收尾,送她正式开启产假。张主任知晓他心里的惦记,也清楚他胃病不稳,爽快批了假,只反复叮嘱他别过度焦虑,好好照看自己和江瑶。
他一早陪着江瑶吃完早饭,仔细帮她检查了随身的手提包,待产相关的应急卡片、温水、小零食一样不落,才开车送她到公司楼下。临走前江瑶还仰着头跟他保证,上午就能把交接捋顺,跟对接的同事交代清楚图纸存档、甲方联系方式,中午之前一定收拾好东西下来,以后再也不碰工作上的琐事,踏踏实实在家等着宝宝发动。
齐思远原本稍稍放下的心,又因为这句承诺安稳了几分。他想着不打扰她交接,干脆就待在车里等,座椅往后调了些,时不时抬眼望向写字楼进出的大门,目光牢牢锁在那片玻璃门,盼着下一秒就能看见江瑶慢悠悠走出来的身影。
一开始他还耐着性子等,翻着手机里存的临产注意事项,一遍一遍核对备产箱里的物品清单。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上午很快过去,阳光慢慢爬高,晒得车窗发烫,写字楼里陆续有员工结伴下楼去吃饭,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唯独没有江瑶。
他心里一点点发沉,指尖捏着手机,第一次拨出电话。听筒响了许久,接起来的却是Lisa。
Lisa的声音带着歉意,说江瑶还在和甲方线上沟通最后一处修改细节,对方临时又提了新的调整方向,一时走不开,麻烦他再多等一会儿。
齐思远嗯了一声,压下心里的不安挂了电话。他告诉自己再等等,甲方临时变主意也是常有的事,江瑶做事负责,想把事情交代稳妥也无可厚非。
可这一等,又是一个多小时。
他再次拨通号码,依旧是Lisa接的,说辞大同小异,甲方还在看修改稿,江瑶得陪着对接,暂时没法抽身。一通、两通、三通……他反反复复拨出去十几通电话,绝大多数时候,听筒那头传来的都是Lisa温和却客套的安抚,一遍一遍跟他说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齐思远靠在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心底的委屈和焦灼慢慢漫上来。
他不是不能理解江瑶放不下手上的项目,可昨天夜里两个人明明说好的,今天上午就全部处理完毕,交接结束,按时回家休产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