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轻一点。”
他放慢节奏，不再用指尖去蹭她的头皮，只分开发束，让热风慢慢烘。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雨珠敲在窗玻璃上，和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叠在一起，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声响。
江瑶半眯着眼，任由温热的风包裹着自己，闻着他身上沐浴过后清清爽爽的味道，心里安稳得不像话。
她想起今天一整天，从早上在家的拌嘴，到偷偷跑去KtV听他跑调的歌，街边的烤玉米，意外奔赴的海边，突如其来的小雨，一路慢悠悠开车回家，还有浴室里没头没脑的笑闹。
好像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这样完完全全放松下来，不用惦记手里没做完的设计稿，不用时时悬着一颗心担心齐思远的腰会不会疼，不用反复翻看产检备忘录，盘算着各种各样需要准备的东西。
她小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齐思远，你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吗？那时候你根本不会做这些。”
齐思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吹风机的风依旧缓缓吹着，他回想从前，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那时候他一门心思扑在科室里，手术一台接着一台，生活粗糙得很，哪里懂得细心给人吹头发，连照顾自己都常常顾不上，胃疼发作了都要硬撑着上手术。
“记得。”他低声回答，一边继续分开她的发尾，“那时候笨得很，连给你递一杯温水都常常记不住。后来分开了一阵子，再重新走到一起，才慢慢明白，很多事情不是嘴上说说就够了。”
从前他总以为，好好做手术，努力撑起这个家就是全部，忽略了很多细碎又温柔的陪伴。直到胃病发作一次次疼到蜷缩，腰拉伤之后动弹不得，看着江瑶怀着孕还要为他操心奔波，那种无力感推着他一点点学着慢下来，学着留意这些不起眼的小事。吹头发，试水温，扶着她慢慢走路，记住哪些东西她不能吃，什么时候该提醒她休息。
江瑶听着他的话，心里软软的，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我不是怪以前。就是觉得很奇妙，绕了一圈，最后是你坐在这儿，安安稳稳给我吹头发。”
“嗯，不会再走丢了。”齐思远的声音放得很轻，目光落在她散开的长发上，认真地烘着还带着潮气的发根，“以后，只要你想，我都可以给你吹。等宝宝出来之后，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要给小姑娘吹头发。”
一想到小小的丫头，留着软软短短的胎发，乖乖坐在这儿等着他吹头发的样子，江瑶忍不住笑起来，肚子里的宝宝像是听见了对话，轻轻顶了一下她的肚皮。
“你看，宝宝也听见了。”江瑶抬手覆在肚子上。
齐思远闻言，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放在她的小腹侧面，感受那一下轻轻的胎动，眼底温柔得快要化开来。吹风机还在持续送出暖风，发丝一点点变得干爽柔软，原本沉甸甸贴在头皮上的头发，慢慢蓬松起来。
他知道不能吹得太干太烫，发根烘透之后，就把档位调到最低的冷风，轻轻扫过一遍发梢，收掉残留的潮气，然后关掉开关，嗡嗡的声响骤然停下，屋子里一下子又变回安静，只剩下窗外连绵的雨声。
他放下吹风机，随手放到床头柜，拿过梳子，慢慢帮她把头发理顺，一缕一缕梳开打结的地方，力道轻柔。
“好了，吹干了。”齐思远把梳子放好，微微俯身，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这下可以安心躺着了，别再把头发埋在枕头底下闷着。”
江瑶顺势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小块位置，抬眼看他，拍了拍身侧的被褥：“过来躺一会儿吧。今天走了那么久，你的腰会不会又酸了？”
齐思远没有立刻躺下，先是慢慢活动了一下腰背，感受了一下里面的酸胀感，还好，不算严重，只是轻微的疲惫。他小心地掀开被子，贴着床边慢慢躺下来，刻意控制着姿势，不挤压到江瑶，也不让自己的腰承受太大的压力。
江瑶侧过头，往他这边靠了靠，脑袋轻轻挨着他的肩膀，干爽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
窗外的雨夜绵长，房间里暖灯柔和。今天这一段独属于他们的二人时光，从黄昏延续到深夜，细碎、平凡，没有盛大的惊喜，却足够绵长温暖。
齐思远抬着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背，慢慢顺着她的脊背，低声说着：“好好歇着。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江瑶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轻。有他在身边，所有忐忑、不安，全都慢慢沉淀下来，只剩下踏实的安稳。她知道，不用多久，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就会多一个小小的啼哭，可此刻，她只想好好留住这一晚，只属于她和齐思远的，安静温柔的夜晚。
齐思远没有闭眼，他就静静躺着，感受身侧人平稳的呼吸，听着外面淅沥的雨。他在心里默默期许，希望一切顺利，希望瑶瑶生产的时候少一点痛苦，希望他们的小姑娘平安健康，也希望自己好好养好腰，往后，能稳稳地护着她们母女两个，一年，又一年。
夜色沉沉，雨还在下，房间里的暖意，稳稳包裹住相拥的两个人。
日子重新落回熟悉的两点一线，褪去了那天海边雨夜、KtV里跑调歌声带来的短暂松弛，一切又回归到有条不紊却绷着一根弦的节奏里。只是这一次，和从前不一样了，倒计时悬在头顶，江瑶的预产期一天天逼近，沉甸甸压在齐思远心上。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极紧，几乎一刻都松不下来。从前在科室里，他可以沉下心站上十几个小时，专注地扎根在手术台上，哪怕连着加班，也能稳住心神。可现在不一样，他脑子里时时刻刻都装着江瑶，装着肚子里快要见面的小姑娘，总怕哪一个疏忽，孩子就突然发动。宫缩、破水、见红这些字眼，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打转，各种临产的预案在心底演练了一遍又一遍。
人坐在门诊诊室里，面前排着等候就诊的病人，手里翻着病历，目光时不时就会飘向手机屏幕。他克制不住，隔上一小时，就要掏出手机，给江瑶发一条消息，问问她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肚子发紧、下坠的感觉。有时候是简单一句“有没有难受？”，有时候会细细叮嘱，不要久站，不要弯腰，渴了记得喝水，千万不要一个人出门。
江瑶刚开始还耐心一条条回他，后来慢慢习惯了他这份过度紧张，常常会发一张自己靠在沙发上晒太阳的照片，配上一句“安心上班，我好好的，宝宝也很乖，没有闹”。偶尔忙着手头收尾的设计稿，回复慢上十几分钟，齐思远的心就跟着悬起来，忍不住再补发一条，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焦灼，直到看见她的回复，那颗悬着的心才能轻轻落回去。
科室里的人都看在眼里，连张主任都清楚齐思远这份性子。张主任是看着齐思远一路成长起来的，清楚他责任心重，遇事习惯自己扛，心里装着事的时候，根本没办法做到心无旁骛。上次那台耗时长、强度大的大手术结束之后，他急着吃药，一口闷下凉掉的药剂，引发呕吐，猛地发力拉伤了腰，休养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恢复。腰上那处损伤，稍稍劳累、用力不当就容易复发，留下了隐患。
斟酌过后，张主任便不再给他安排繁重的大手术了。
早上交班的时候，张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交代排班，声音沉稳：“齐思远接下来一段时间，就固定坐门诊，手术排期都先不给他安排。”
话音落下，诊室里几个年轻医生下意识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缘由。
交班结束，只剩下师徒二人的时候，张主任看着站在面前的齐思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我知道你技术稳，想上手术，可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一来你爱人马上到预产期，你心思根本没法完全放在手术台上，一台长时间的大手术容不得半点分心；二来你上次拉伤的腰，还没完全养结实，长时间站在手术台上，弯腰、久站，很容易再次扭伤粘连，到时候疼起来，别说照顾老婆孩子，你自己都动弹不得，反倒添乱。”
齐思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攥，他心里清楚张主任说的全是实话。他不是不想上手术，只是只要一想到江瑶一个人在家，随时可能临产，他就没法安心站上几个甚至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台。手术室信号不好，消息接收延迟，万一江瑶出事，他没法第一时间赶回去，光是想想，那种无力感就让他心底发慌。
“我明白，主任。”齐思远轻轻点头，声音放得很低，“辛苦您考虑周全。”
“不是辛苦，是让你量力而行。”张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放得很轻，避开他腰伤的顾虑，“门诊节奏相对可控，看完一批病人，中间有空档，你就能看看手机，跟家里联系。门诊下班时间也固定，到点就能往家赶。等孩子平安生下来，你腰彻底养稳了，到时候手术有的是你做的。”
于是齐思远的工作内容就这么定了下来。每天按时到门诊坐诊，接待前来就诊的病患，问诊、开检查单、交代医嘱，节奏平缓很多。门诊间隙，别的医生趁着休息喝水闲聊，他大多是拿着手机，等着江瑶的消息，或者悄悄发一句问候。遇到病人病情复杂需要仔细斟酌，耽搁了时间，错过了平时发消息的钟点，结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生怕漏掉江瑶的消息。
偶尔有熟悉的老病人认出他，笑着跟他搭话，问最近怎么不进手术室了。齐思远大多只是淡淡笑一笑，简单解释两句家里快要添宝宝，暂时先坐门诊。
白天在医院，他是耐心严谨的齐医生，有条不紊处理着门诊的工作，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担忧；可只要下班时间一到，他几乎是收拾东西就往家赶，一路上车速都比平时快上几分，归心似箭。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先找到江瑶，伸手轻轻扶一扶她的腰，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认真问她这一天有没有异样。
江瑶有时候会被他这紧绷的模样逗笑，伸手揉一揉他蹙起的眉头：“你别天天这么紧张，产检的时候医生都说一切正常，宝宝位置很好，没有异常情况。你这样天天提心吊胆，自己都睡不好。”
齐思远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指尖轻轻贴上去，感受里面微弱的动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我控制不住。一想到随时可能发动，我就怕我不在你身边。上次我腰伤躺在床上，没法好好护着你的样子，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那段卧床休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操心忙碌的记忆，像一根细小的刺，埋在他心底。他不想在江瑶最难熬、最需要人的时候，自己因为伤病或者工作，缺席在一旁，什么都做不了。
江瑶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紧张，心里又暖又心疼，抬手顺着他的头发：“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你也要好好上班，门诊病人也需要你，张主任特意给你调整安排，也是为了你。你要是一直绷太紧，腰又该不舒服了。”
齐思远靠在她腿边，安静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努力试着放松下来。道理他全都懂，可牵挂从来都不受理智控制。
往后的日子，就这么平稳地向前推进。
白天，齐思远守在门诊诊室里，一边接诊病人，一边隔一段时间就惦记着家里的江瑶；江瑶在家，慢慢收尾手里最后的设计稿件，按时休息，留意身体传来的信号，时不时给他回消息，安抚他悬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