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第二天,于龙比所有人都早到。
楼道里还暗着,他把车停好拎着包上楼,推开办公室门,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远处城西那片空地还荒着,过不了多久就要打桩了。他心里盘算着今天要面的岗位——康复师、护理员、保洁、后勤,岗位多且杂。
八点半,应聘者陆续来了。队伍比昨天还长,从二楼拐到一楼,走廊里全是人声脚步声。李娟在门口发号码牌,嗓子哑了,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半搁在签到桌上,再没顾上拿。
于龙往面试室走,余光扫到走廊拐角。饮水机边上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侧着身子,从兜里掏出个小药瓶,倒两粒在掌心,一仰头干咽下去。咽完左右看看,飞快地把药瓶塞回兜里,用袖子蹭蹭嘴角。
于龙认出她了——昨天保洁岗的刘阿姨,五十五岁,简历上写“下岗工人,有三年保洁经验”。初筛时李娟嫌她年纪大,于龙说让人家来试试。现在她就站在饮水机边上,咽完药深吸一口气,把袖口拉了拉,像要把吃药这件事从身上抹掉。
“阿姨,身体不舒服?”
刘阿姨一抬头,整个人僵了一下。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蹭,嘴角往两边扯想挤出个笑,没挤出来。“于总——没有没有,我身体好着呢,什么活都能干,拖地擦窗倒垃圾,都行都行。”
于龙看着她,没说话。
安静了三四秒。刘阿姨的笑垮了,嘴唇哆嗦两下:“于总我跟您说实话——我有高血压。但不耽误工作,真的不耽误。吃了药就跟正常人一样,不晕不倒,您别不要我。我跑了十几个地方了,一听这年纪一听有高血压就不要了。您这广告上说‘年龄不限’,我才来的……”
她越说越快,像怕慢一句于龙就会转身走。说到最后声音抖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印子。
于龙把手里没拧开的矿泉水递给她。
“阿姨别紧张。按时吃药就行,高血压又不是见不得人的病。”
刘阿姨接过水瓶,没拧,就那么捧着。
“保洁岗两个班次——上午六点到中午一点,下午一点到晚上八点。上午班活儿重些,但干完了中午就能回去休息,不耽误吃药,也不耽误接孙子放学。您简历上写有个孙子在实验小学,对吧。”
刘阿姨愣住了,嘴唇张了又合。过了好几秒才说出话:“于总……您还记住我有个孙子?”
“简历上写的。”
“我跑了十几个地方,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孙子。”刘阿姨的声音从嗓子眼深处涌上来,堵着,“人家只问我能不能加班能不能周末不休息。我说有高血压,脸色马上就变。您不一样……您不一样……”她用手背抹眼睛,眼泪掉在矿泉水瓶盖上啪嗒啪嗒的。
于龙掏出纸巾递过去,等她平复了些才说:“刘阿姨,把办公室打扫干净就行,别的不用多想。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正式上班。”
刘阿姨使劲点头,把纸巾攥得皱巴巴的。“于总您放心,我这把老骨头,一定给您擦得能照出人影来。”走了几步又回头,鞠了一躬,不太标准但很深。于龙侧身避了一下冲她摆摆手。
系统提示音响起——“暖心岗位”任务完成。慢性病护理初级技能,现金两千,清洁秘方:办公室舒适度提升百分之三十。
上午面试继续。第三位应聘者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深灰夹克,头发一丝不苟。简历上三家康复机构十二年经验,资质一栏密密麻麻。专业问题答得滴水不漏,李娟在旁边飞快地记,抬头看了于龙一眼微微点头——意思是这人可以留。
于龙没点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用生命感知观察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提到服务过的孩子,男人的情绪底色纹丝不动。那是一种空白的冷,像一面刷得太白的墙。
于龙合上简历,问了个不在提纲上的问题:“之前工作的康复机构,有没有哪个孩子让你印象比较深刻?”
“每个孩子都很可爱,一视同仁。”
“有没有哪个孩子,下班以后还会想起来?”
男人笑了一下,很得体:“我们都是专业人士,不会把工作情绪带回家。”
于龙把简历往男人方向推了推。“感谢你来面试。有结果会通知你。”男人笑容顿了一下,转身走了。门框上左手攥了一下又松开。门关上后李娟转头要问,于龙先开了口:“查一下他在第二家机构离职的原因。侧面打听。”
下午,一个叫陈小雨的姑娘坐到了对面。二十三岁,师范刚毕业,简历单薄得很——没经验没相关实习,成绩中上。李娟差点把她筛掉,是看到简历最后附了张照片才留下的:不是自拍,是她和一群孩子的合影,背景是农村小学的土操场。
“暑假支教去了两年。”陈小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来绞去,“贵州山里,每天走四十分钟山路。”
“印象最深的是哪个孩子?”
她想了想,说有个聋哑男孩叫小虎,八岁,别的孩子上课他就在操场边站着看。她学了点手语教他认字。“后来有一次我用粉笔在地上写‘小虎’,他拿粉笔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个‘陈’。他不会写我的名字,就写了个‘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手指不绞了,整个人安静下来。于龙看着她的眼睛——说到那个男孩的时候她心里的颜色变了,变得很暖。不是面试者的暖,是站在土操场上拿粉笔教孩子写字的姑娘的暖。
“你没经验,连聋哑学校都没去过。”
“对。”
于龙把简历放在通过那一摞。“经验可以学。心里的东西学不来。通过了。”陈小雨愣了两秒,眼泪掉下来,蹭掉又掉,最后干脆不蹭了,哭着笑。
傍晚收工,李娟把通过的五份简历摞在一起推过来。何明、陈小雨、刘阿姨、两个有经验的护理员。加上昨天通过的二十人,团队骨架搭起来了。
“于总我问您一件事——您是不是会读心术?”
“小说看多了。”
“不是,”李娟放下笔,“那个康复师我打电话问了,在之前机构对脑瘫孩子动手,家长联名要求辞退,他简历上写的是‘个人发展规划调整’。还有刘阿姨,您故意给她排上午班,刚好是实小放学之前收工。”
“她跑了十几个地方没人要。咱们这儿让她能干完活接孙子又不耽误吃药。不难。”
李娟看了他好一会儿,摇头:“别人面试是挑人,您面试是救人。”
于龙把简历装进公文包。“就是该留的留,不该留的不留。他提到孩子的时候眼睛不亮——我说不清,但就是不对。”
李娟把这句话记住了。后来跟邹明远说起,邹明远转了转檀木手串说:“于总有时候不是用眼睛在看,是用心在看。”
晚上七点半,最后一批应聘者散了。于龙刚准备起身,走廊里传来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走得很慢,夹着拐杖拄地的闷响。拉开门,周大爷站在走廊里,拄着拐杖,胳膊底下夹着个泛黄的档案袋。额头上一层薄汗——从那条窄巷子到这儿,这段路对一个腿脚不好的老人不短。
“周大爷,我说了派人去取——”
“我不放心。这东西重要,我得亲自交到你手里。”
于龙接过档案袋,牛皮纸封面已泛黄,边角磨破,红印泥盖着“注销·归档”。抽出里面的文件——注销登记表、审计报告、原始发票底单、几页钉在一起的合同。翻到合同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邹明远的签名——“明”字笔顺不对,“远”字走之底拉得太长。于龙认识邹明远的字,签支票从来不在最后一笔上拖那么长。伪造签名。
周大爷指着签名旁的核查意见书:“当年工商也起了疑心,写着‘签名比对存疑,因当事人未在规定期限内提出异议,依法注销’。就是说,如果当年及时发现提出异议,这家公司注销不了。”
于龙攥紧档案,刚要说话——周大爷手机响了。
老人接起电话,脸色刷地变了,是一种从里往外翻的慌。手开始抖,拐杖在胳膊底下晃了一下差点没拄住。“什么?门开着?锁被撬了?柜子都翻遍了?”挂了电话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锁撬了,柜子全翻了——东西没丢多少,但档案柜被翻得最狠。小于,那份档案要是我没带在身上,这会儿也被人翻走了。他们真的在盯我。”
于龙握紧档案袋,指关节发白。他打电话让孙队长带人去周大爷家守着,挂了电话把老人扶到椅子上。“档案已经安全了。您今晚住养老院,我让徐阿姨收拾房间。”
周大爷点了点头,指着档案袋,张了张嘴:“你把它放好。”
于龙把档案袋锁进保险柜,铁门合上的声音在安静走廊里格外响。密码盘转了三圈,他直起腰来,看着窗外远处天豪集团那块红彤彤的广告牌。
动手了。撬了周大爷的门,翻了档案柜。差一点——如果周大爷今天偷了懒打个电话让人去取,那份档案此刻已在老贺手里。赵天豪从竞拍失败那晚起,每一步都在收紧:舆论试探、跟踪盯梢、查邹明远旧账、撬周大爷的门,手段越来越脏也越来越急。
于龙掏出手机,给马律师发了条微信:“档案到了。明早过来,准备起诉材料。”
给林薇发了第二条:“可以反击了。舆论法律,双线同时打。”
窗外灯火明灭。于龙看着远处那片没有灯光的地方——c-07地块安安静静躺在夜色里,等着打第一根桩。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