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获批后一周，招聘会。
于龙把地点定在市人才市场二楼大厅。早上八点不到，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从二楼楼梯口一直拐到一楼大厅，弯弯绕绕的。李娟带着几个志愿者在门口摆桌子、立展架，展架上印着“龙基金慈善基金会诚聘英才”，旁边是小雅画的那栋彩虹屋顶的房子——于龙让人扫描了，做成了主视觉。别说，那画往展架上一放，比什么招聘文案都好使，路过的人十个里有八个会停下来看一眼。
“于总，人比预想的多。”李娟递过来一沓签到表，密密麻麻签了好几页，“特教老师报了三十多个，康复师也有二十几个。还有个从临市专门赶过来的，说是看了林记者那篇报道。”
于龙翻了翻签到表。各行各业都有，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应聘理由”那一栏里有人写“想为孩子们做点事”，有人写“相信这个项目”，还有人更简单——“被于总的故事感动了”。他把签到表还给李娟，往大厅里走。招聘展位沿四边排开，每个展位前都排着不短的队，于龙没坐到面试官的位置上，而是在人群里慢慢走。他不喜欢坐在桌子后面——坐在桌子后面看到的是一张张准备好的脸，走到人群里看到的才是人。
走到大厅东南角，他停住了。
那个角落相对僻静，离主通道有段距离，旁边是消防器材柜，来应聘的人很少往这边走。角落里坐着个年轻人，在轮椅上，膝盖搁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沓简历。白衬衫洗得很干净，领口挺括，料子却不太好，袖口磨出了些细小的毛球。轮椅扶手上几道划痕，左轮辐条有一根轻微变形——于龙注意到年轻人的左手一直搭在左轮上，指节微微发白，像随时准备自己推它。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表情安静，安静到让人感觉他已经等了很久。
于龙走过去。
“你好。”他蹲下来，视线和年轻人齐平，“来应聘的？”
年轻人没料到有人会主动过来跟他说话，肩膀微微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很快调整过来，把膝盖上的文件袋往前p递了递。“是的……我应聘会计岗位。我叫何明，今年二十六。”
声音有些紧，但不是紧张——于龙听得出来，是那种重复了太多次“我可以”之后，随时准备好被拒绝的紧。
于龙接过简历翻开。财经大学会计学专业，本科，毕业成绩年级前百分之十。在校期间拿过两次国家励志奖学金，注册会计师过了三门。工作经历只有一条：在一家小型会计师事务所做过一年半助理会计，离职原因是“交通事故致残，公司无法提供无障碍办公条件”。
于龙合上简历。“等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何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算长。”
说“不算长”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是笑。那个表情于龙见过——小雅在轮椅上也做过，是一种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在诉苦的克制。
“你觉得你能做什么？”于龙问。
何明没马上回答。他把简历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我帮那家事务所整理了三年的旧账，发现了两笔被漏掉的退税，一共四万六。他们没有返给客户，自己截留了。我离职的时候举报了他们。”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从一沓账本里把不对的数字一个一个挑出来的那种清楚。于龙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样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比这两样都更固执的东西。
“举报前公司，写在简历上可能会让很多用人单位不敢要你。”
“我知道。”何明把简历翻回来，“但我没做错。做会计的，该记的要记，该说的要说。连账目真假都不敢分，考注册会计师干什么。”
于龙沉默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给李娟打了个电话：“李娟，安排一下面试室，我在东南角这边。”
“这边排了二十多个，面试室都满了——”
“加个位子。我亲自面。”
挂了电话，于龙在消防器材柜上靠了一下，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何明。“情况我了解了。待会儿面试，放开了答。”
何明接过水，手指微微发抖。他把水瓶攥在手里，没拧盖子，就那么攥着，像要把瓶子的温度攥出来。“于总，”声音有点哑，“我找了半年工作。投了一百多份简历，接到过七个面试通知。每次面试官看见轮椅脸色就变了。有的直接说没有无障碍设施，有的更干脆，看一眼简历就让我回去等。您是第一个——”
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把水瓶搁在膝盖上，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第一个愿意跟你聊聊的？”于龙替他补完。
“第一个愿意蹲下来跟我说话的。”何明抬起头，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于龙把简历从他膝盖上拿起来，重新翻了一遍，看得更仔细——每一条经历，每一项技能，每一个数字。看完放进公文包，拍了拍文件袋封面。“走吧，去面试。面试完了你就算入职了。”
何明愣了一下。“您还没问专业问题——”
“你简历上写的那些还不够？旧账里翻出四万六的退税，基金会以后的账交给你我放心。至于专业问题——你不是要考注册会计师吗？考上了请我吃饭，考不上我请你。”
何明笑了。第一次真正的笑，牙齿很白，笑起来像个还在上学的学生。
面试简单得很。于龙让马律师临时过来问了几道财务法规的题目，何明对答如流，还帮马律师纠正了一个过时的条款编号。马律师摘下眼镜，看着于龙点了点头。
“走吧，先带你熟悉下地方。”于龙推着何明出了面试室。走廊另一头，李娟正拿着通过名单跑来，看见何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自然笑了笑：“新同事好。”
何明攥着那张简历，攥得纸张都皱了。他没说话，只是使劲点了点头。于龙在旁边看着，想，这人以后做账，一毛钱都不会差。
整个上午，于龙和李娟连轴转地面试了将近八十个人。到傍晚六点，最后一位应聘者离开，志愿者们开始收拾展架桌椅，于龙和李娟对坐在面试室长桌旁，摊开一天的收获——初筛通过的二十份简历。
“五个特教老师，三个康复师，两个医生，五个护理员，三个行政，两个厨师。”李娟一份一份地数，“最抢手的是特教岗，筛到最后这五个人里头，两个有特殊教育经验，一个在聋哑学校教过三年。还有这个——”她抽出一份，“小姑娘刚毕业，母亲就是残障人士，她说她一辈子就想做这个。”
于龙拿起那份简历。二十二岁，简历不花哨，附了张手写自荐信，字迹工工整整，结尾写着：“我不是最有经验的，但我一定是最愿意学习的。被照顾的人需要的不只是同情，是尊严。”
“收了。”
李娟又抽出一份。“这个厨师，五十岁，以前在大酒店做行政总厨，辞职原因写的是——不想再做给别人看的菜，想做给别人吃的饭。”
于龙笑了。“这话说得好。招。”
“于总，您这眼光——”李娟把简历拢了拢，摇头，“一整天下来，您筛人的时候基本看一眼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有个应聘行政的，简历写得漂漂亮亮，您面了三分钟就让他走了。我后来查了一下，他之前两家公司离职都跟同事闹过矛盾，还打过劳动仲裁。”
于龙没解释。总不能说系统帮了他——现在他能隐约感知到对面人的情绪底色，真诚还是虚伪，热心还是冷漠。不是读心术，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能看到对方心里“颜色”的本能。加上高级管理技能的加成，筛人对他的难度确实已经降了一大截。
“就是直觉。”他把二十份简历归拢好，用橡皮筋捆起来，放桌子正中间。看着这摞简历，心里想：有的人坐轮椅找工作被一百次拒绝，有的人在大酒店做腻了华而不实的菜，有的人刚毕业心里装着“尊严”两个字——这些人，以后就是一起做事的人了。
晚上九点，于龙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李娟已经走了，走廊安安静静，窗外马路上偶尔有车声传进来。他把二十份简历装进公文包，又把小杨那张皱巴巴的名片夹在笔记本第一页——小杨不算招聘会上招的，但也算是团队新成员。
正拉公文包拉链，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周大爷。于龙心里一跳，赶紧接起来。
“小于！”周大爷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按捺不住的高兴，“找到了！那份恒达商贸的注销档案，找到了！库房里翻了整整一天，在最里头那个架子上，文件夹都落灰了。发票原件、注销审计报告、当时工商出的核查意见书，全在！”
于龙握紧手机，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太好了，周大爷，太谢谢您了——”
“明天我给你送过来。我亲自送，谁也别想从我手上抢走。”周大爷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小于，今天下午我在库房的时候，感觉有点不对劲——回来的时候巷子口停了一辆车，黑色的，我不认识。可能是我想多了，但还是跟你说一声。”
于龙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紧。
“周大爷，”他的声音沉下来，“明天您别出门。我派人去您家里取。晚上把门窗关好，有人敲门，不认识的一律别开。”
“哎，好好好——”
挂了电话，于龙站在窗前。远处天豪集团四个字的广告牌还亮着，红彤彤的，在一片灯火里格外扎眼。周大爷说巷子口停了辆黑色轿车——不是刘三那辆灰色轿车，刘三昨天跟他被甩掉了。如果黑色轿车是赵天豪的人，那就意味着，赵天豪不只是在盯他，也开始盯周大爷了。
档案找到了，但还没到手。
他拿起手机给邹明远发微信：“档案找到了。明天我去取。你今晚把家里门窗关好。”
几秒后邹明远回：“收到。你也小心。”
于龙把手机放桌上，从公文包里摸出两张纸。一张是小雅的画，彩虹屋顶被折痕磨得有些发毛了，颜色还是那么亮。一张是何明的简历，右上角一寸照片上，年轻人穿着洗白的衬衫，眼神固执而干净。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一个等着住进新房子的孩子，一个等着被这个项目接纳的人。不是为这两张纸做这件事的，但这两张纸让他知道做的事是真的。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那条窄巷子里，路灯昏黄的光还在闪着，照着枯了的爬山虎，照着巷口那辆黑色轿车——如果周大爷没看错的话。赵天豪的人，嗅觉很灵。
于龙把两张纸收好，关了灯。走廊里只剩应急灯绿幽幽的光。等电梯的时候，他把周大爷的地址转发给了孙队长——老孙那十六个工友里，有两个当过兵，身手利索嘴也严。附了条消息：“明早六点，去这个地方暗中守着。看到可疑的人先别动，通知我。”
孙队长秒回：“收到。”
电梯门开了。于龙走进去按了一楼，信号断了一下重新连上，屏幕上跳出林薇刚发来的消息：“微博上有人放了邹明远照片，配文‘慈善项目财务负责人被曝五年前有经济纠纷’。阅读量不高，应该还在试探。要不要现在反击？”
于龙想了想，回复：“再等等。让他们以为我们慌了，然后一锅端。”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于龙推开大厦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深秋的凉意灌了一脖子。他把衣领竖起来，摸了摸外套内侧口袋——小雅的画，何明的简历，二十份初筛通过的简历整整齐齐夹在公文包里。
明天，档案到手，团队到位，开始反击。
他拉开车门发动车子，车灯照亮前方的路，也照亮了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灰色车影。
于龙看见了。没停，没加速，平平稳稳地开着，嘴角弯了一下。
来吧。跟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