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结束第三天,于龙去了一趟福利院。
林薇说他绷得太紧了——竞拍、招聘、老吴报信、周大爷家被撬,连轴转了这么多天,该歇一下了。她说今天天气好,去看看小雅吧。于龙想了想,去文具店买了一盒新画笔,四十八色的,盒子封面印着彩虹。
福利院的走廊还是老样子,地板翘着,踩上去咯吱响。张阿姨端着一盆热水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和林薇,眼睛一亮,往走廊尽头指了指,压低声音说:“小雅在活动室,正教乐乐画画呢。”
“乐乐?”
“新来的,四岁,自闭症。”张阿姨叹了口气,“来了快一个月了,不跟人说话,不跟人玩,整天缩在角落里。小雅倒是喜欢他,天天凑过去跟他说话,也不管人家理不理她。”说完又叹了口气,这回轻一些,“这孩子,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就知道疼别人了。”
活动室门半敞着。午后太阳从窗户铺进来,铺了一地。角落里一张矮桌,小雅坐在轮椅上,旁边挨着个小男孩——比她还矮半个头,瘦瘦的,穿一件灰布罩衫,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下巴快贴到胸口了。
小雅正握着他的手,帮他攥着一支蓝色蜡笔。乐乐的手被握着,没挣,也没主动用力,就那么被带着,在纸上慢慢拉出一道蓝色弧线。
“你看,这是天空。”小雅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跟一只容易受惊的小猫说话,“天上飞的是什么?”
乐乐没回答。眼睛看着纸,视线却是散的,像穿透了那张纸在看更远的地方。
“飞的是小鸟。小鸟张开翅膀——这样画。”小雅握着他的手,在弧线下画了两条歪歪扭扭的短线。角度不太对,看着像两片没长大的树叶,但她很认真地补了一句,“这是翅膀,翅膀是让小鸟飞起来的。”
乐乐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被带着的动,是自己动的——指尖在蓝色蜡笔上轻轻捏了一下。
小雅感觉到了,回过头,看见门口的于龙和林薇,眼睛刷地亮了,却没喊出声,咧嘴笑着用气声说:“于叔叔,林姐姐,等一下,我在教乐乐画画。”
于龙蹲在门口,没往里走。林薇靠在门框上,也没进去。
小雅从桌上拿起一支黄色蜡笔,放在乐乐手心,帮他合拢手指。“你自己画一个,好不好?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她松开手。乐乐的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过了大概十秒——于龙在心里数着——手开始往下落了,很慢,像在空气里推着什么东西。蜡笔尖碰到纸,拉出一条黄色的线。很短,两三厘米,歪歪扭扭的,但从右下角往左上角斜过去,方向是明确的。笔触很轻,轻得像怕把纸弄疼。
“很好!”小雅鼓起掌来,“乐乐你画了一条路!黄色的路!”
于龙的系统面板弹了条提示——自闭儿童沟通初级技能激活。他现在能隐约感知到乐乐的情绪了,不像生命感知那么清晰,更淡,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乐乐在听。小雅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在听。刚才于龙蹲下来的时候,乐乐的眼睫毛动了一下——他在观察,用自己的方式。
于龙站起来,轻轻走到矮桌边,在乐乐对面盘腿坐下。把那盒新画笔放到桌上,推到两个孩子中间。“乐乐,你画的这条路,通向哪里呀?”
乐乐没抬头。眼睛还看着纸上那条黄线,蜡笔攥在手里。安静了五秒。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模糊、吃力,但清清楚楚是两个音节——
“谢……谢。”
小雅愣住了。蜡笔从手里掉下来,在桌上滚了半圈。她转头看于龙,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回头看乐乐,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于叔叔,他说话了——他说话了!”她一把抱住乐乐,轮椅被带得往前滑了一截。乐乐被她抱着,没挣,没躲,下巴搁在小雅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支黄色蜡笔。
张阿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水盆搁在地上,两只手捂在嘴上,肩膀微微地颤。林薇站在旁边,手机放下来的时候眼眶也是红的。“这孩子来了快一个月,没跟任何人说过一个字,”张阿姨拿围裙角擦眼睛,“我们都以为,他这辈子不开口了……”
小雅抱着乐乐不撒手,眼泪糊了乐乐一肩膀。乐乐没再说话,但头往小雅的方向偏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可活动室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小雅终于松开手,用手背蹭了蹭脸,把自己那盒旧蜡笔端端正正推到乐乐面前。“乐乐,这些送给你。以后我每天都教你画画,画小花画小鸟画房子——你跟我一起画,好不好?”
乐乐没回答,但手指在黄色蜡笔上又捏了一下。
于龙把林薇叫到走廊里。张阿姨跟出来,说乐乐的爸妈去年离婚了,两边都不太管他,偶尔来也是放下东西就走,孩子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这孩子不是天生不会说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没人想听他说话。”
“以后有人听了。”林薇在旁边接了一句。
于龙蹲回小雅的轮椅边。“小雅,新福利院盖好以后,专门给你一间画室——大桌子,好多画笔,墙上挂满你的画。你不是喜欢教小朋友吗?以后画室就是你的教室,你来教乐乐,教其他小朋友,谁来都可以。门上挂个牌子,写‘小雅画室’。”
小雅嘴唇抿了又抿,最后说出来的是:“真的吗?”
“真的。”
“那我要画室朝南,程爷爷说朝南晒太阳才暖和。墙上要能贴画,我每天画一幅贴满一面墙,贴满了换一面再贴。”
“好。”
小雅不说话了。她从画笔盒里抽出一张新纸,挑了支彩虹色的蜡笔——那种一根里混了七种颜色的——趴在桌上开始画,画得比平时都快,像怕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跑掉。
她先画了一道彩虹,从纸的左边跨到右边,弧线饱满。然后彩虹下面画了一栋大房子,比上次那栋更大,窗户更多,每扇窗里都有个小小的笑脸。房子前面一片草地,好多孩子在跑:坐轮椅的,戴眼镜的,扎小辫的,穿蓝色棉袄的——那是乐乐。草地中间站着一个大人,比所有人都高,牵着两个孩子的手。一个坐在轮椅上,辫子上绑着红蝴蝶结;另一个小小的,手里攥着黄色蜡笔。大人脸上画了个弯弯的笑。
小雅在画旁边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写得很用力,像把全身力气都压在蜡笔上——“于叔叔的家”。
于龙蹲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竞拍前小雅递给他第一张画,问他什么时候能住进去。那时候地还没拿到,赵天豪还在叫板。现在地拿到了,团队搭起来了,新房子可以开始盖了。
他把画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和第一张画放在一起。一张是旧梦,一张是新约。“等房子盖好,叔叔来接你,抱着乐乐一起去看画室。看看窗户是不是朝南,墙够不够大。”
小雅使劲点头,辫子都散了。
林薇走过来蹲下,摸了摸小雅的脸蛋。“等画室弄好,姐姐送你一套水彩,画出来像果冻一样。”小雅说她知道水彩,电视上看到过。
离开时张阿姨送到门口,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二楼活动室亮着灯的窗户。窗帘上映着两个小影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于总,小雅这孩子,我交给您了。她三岁就来了,轮椅比她还大。每天晚上睡觉前,把您那张画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一眼,天天如此。”
于龙站在树下,也看着那扇窗户。“我说过的话一定做到。画室会有的,朝南的窗户会有的。”
回办公室路上,林薇开着车,于龙把两张画摊在膝盖上。林薇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忽然说:“你知道小雅最让我触动的是什么?她自己坐轮椅,但教乐乐画的第一个东西是小鸟。小鸟是会飞的。”
回到基金会天已经黑了。何明还在加班,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于龙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墙上正中间的位置腾出来,将两张画并排贴在一起。一张旧,一张新,彩虹的颜色在灯光下晃眼。
他退后两步看着。从竞拍到现在不算长,但发生了太多事——竞拍举牌,评分胜负,中秋夜老吴的短信,招聘会上何明攥着简历发抖的手,刘阿姨在饮水机边偷偷咽药,周大爷拄拐杖走了二十分钟送档案……每一件都跟这两张画有关。房子还没盖,但已经有人在里面住了。
手机震了。邹明远的微信:“周大爷家被盗的事我查了附近监控,是刘三的人。他们没找到档案,但人还在那附近转悠。我已经让孙队长加派人手,你自己出入也小心。”
于龙看了两遍,回了一条:“明天马律师过来碰一下。反击的时候到了。”
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墙上小雅画的彩虹。彩虹底下,五颜六色的小人挤在一起手拉手。最中间那个大人咧着嘴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城西那片黑暗的空地,过不了多久就要打第一根桩了。然后那座有画室的房子会长起来——朝南的窗户,能贴满一面墙的墙,一群在彩虹底下跑来跑去的孩子。
于龙关了灯。走廊里应急灯绿幽幽的光从门缝透进来,照在两张画上。彩虹色在黑暗中仍然亮着。
他摸了摸外套内侧口袋——第三张画的位置还空着。小雅说等新房子盖好,她还要再画一张。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