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分环节需要一个小时。
拍卖师宣布暂停之后,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松了,像根绷了太久的皮筋突然被人放开。老孙那边的工友们开始交头接耳,张阿姨终于把手里那块揉成咸菜的手帕搁到膝盖上,程爷爷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块老式怀表,打开盖子看了看,又合上。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什么东西倒数。
于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邹明远在旁边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转头看他:“你不紧张?”
“紧张有什么用。”
“也是。”邹明远又喝了一口,“那你刚才在台阶上——”
“习惯了。”于龙打断他,语气很淡,不像是谦虚,也不像是炫耀,就跟说一件吃饭喝水一样的事。
邹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马律师还在翻材料,翻得仔仔细细,好像那两百页标书里还有什么他没看够的东西。于龙拍了拍他肩膀,“马律师,歇会儿,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我再看一遍社会效益那块——”
“你再看就真成强迫症了。”邹明远说。
马律师愣了一下,把材料合上了。三个人都笑了,声音不算大,但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里听着格外真切。
于龙说去趟洗手间,其实是想透口气。他从侧门出来,沿着走廊往休息区走。交易中心的走廊很长,两边墙上挂着各种规划图和公示栏,地板是那种老式水磨石,鞋底踩上去沙沙的。走廊尽头有台自动贩卖机,嗡嗡响着,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走到一半,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的、拼命忍但实在忍不住了才漏出来的那种——闷闷的,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休息区角落里,一个年轻女人蹲在长椅边上,一只手抱着膝盖,另一只手在脸上胡乱地抹。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下来粘在脸上,被眼泪糊住了也没顾上拨开。脚边搁着一个儿童水壶,粉色盖子,上面画了只兔子。
“怎么了?”于龙蹲下来。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看见于龙,她愣了一秒,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声音又急又碎:“我儿子——我儿子不见了——我就去接了个水,一转头就不见了——他才三岁,穿蓝色小棉袄——”说到后面已经语无伦次,手在发抖,嘴唇都白了。
“别急。”于龙把手按在她肩膀上,按得很稳,“你叫什么?”
“赵琳。”
“赵琳,深呼吸。”于龙的声音不高,但有种奇怪的镇定感,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不烫嘴,喝下去浑身都暖了,“孩子叫什么,长什么样,穿什么颜色衣服,刚才在哪个位置不见的。”
赵琳使劲吸了一口气,眼泪还是止不住,但声音稳了些,“叫小宝,三岁,这么高——”她用手在膝盖上面一点比了比,“穿蓝色棉袄,带帽子的,帽子上有耳朵,小熊耳朵。就在那边饮水机,”她指了指休息区另一头,“我就转了个身。”
于龙点了点头。脑子里“儿童寻人”的技能提示弹了出来,他没管那个,先把赵琳扶到长椅上坐下,把地上的儿童水壶捡起来放回她手里。“你坐这儿别动,我帮你找。孩子要是自己转回来,你第一时间就能看见他。”
赵琳攥着水壶,使劲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于龙站起来扫了一圈。饮水机在休息区西侧,旁边一条横向走廊,往左通洗手间,往右通上二楼的楼梯间。三岁的孩子,转头看不到妈妈,第一反应不会是跑远——要么去找他觉得好玩的地方,要么去找他觉得安全的地方。
楼梯间。小孩子对楼梯有种天生的好奇,而且楼梯间的门半开着,那种老式弹簧门关不严实,留的缝刚好够一个小孩钻进去。
于龙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楼梯间里光线很暗,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绿幽幽地亮着。二楼拐角平台上,一个小小的蓝色影子正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揉着眼睛,哭得嗓子都哑了,声音已经不大,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在叫。帽子上的小熊耳朵耷拉着,一只竖一只倒。
“小宝。”
孩子把手从眼睛上拿开,泪汪汪地看着他。小脸冻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张了张嘴,叫了声“妈妈——”,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于龙三步并两步走上去,把孩子抱起来。三岁的孩子,抱在手里沉甸甸的,跟小雅完全不同——小雅轻得像羽毛,这孩子实打实的,敦实得像个小炮弹。小宝一被抱起来就搂住了于龙的脖子,搂得死紧,小脸埋在他肩膀上,湿漉漉的眼泪蹭了他一脖子。
“好了好了,妈妈在找你。”于龙拍着他的后背,从楼梯间走出来。
赵琳远远看见于龙抱着孩子过来,腾地从长椅上站起来,踉跄着跑过去。跑到跟前的时候腿都软了,差点跪在地上。于龙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赶紧扶住她。
“小宝!”赵琳把孩子接过去,脸贴着孩子的脸,又哭又笑,整个人都在抖。小宝搂住她的脖子,哇的一声哭得更响了,像是要把刚才憋着的委屈全倒出来。
赵琳抱着孩子就要往下跪。于龙一把托住她的胳膊肘,“别——地上凉。”
“大哥,谢谢你,我真的——”赵琳哭得说不成句,抱孩子的手都在发白。
“带孩子去喝点水,压压惊。”于龙把掉在地上的儿童水壶捡起来,拧开盖子递过去,“他也哭渴了。”
赵琳接过水壶,使劲点头,眼泪掉在孩子的蓝棉袄上。
于龙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尽头站着个人——那位姓严的评委老太太,手里端着杯热茶。两个人目光对了一下,老太太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端着茶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很稳。
回到拍卖大厅门口,手机震了。林薇发来的信息,就两句:“舆论准备好了。我刚发了条微博,现在网友都在等结果。”下面附了张截图——微博热搜榜,“城西地块竞拍”挂在实时上升热点第六位。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推门进去,在第一排坐下。邹明远递了瓶水过来,于龙接过去喝了一口。马律师看了他一眼,“怎么去了这么久?”
“处理了点事。”
马律师没追问。
十点整,评委会的人从小会议室里走出来了。五个评委,每人手里拿着评分表和那两份材料——一份两百页,一份三页半。郑局长走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那副老花镜还没摘,拿评分表的样子像在拿一份判决书。
大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老孙那排工友不说话了,张阿姨把手帕攥紧,方远达坐直了身子,刘建国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赵天豪也坐直了。二郎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的,两只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指节不自觉地敲着扶手,嗒,嗒,嗒。
郑局长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话筒嗡了一声。
“经评委会审慎评议,现将综合评分结果公布如下——”
他顿了一下。不到两秒,但大厅里每个人都觉得那两秒长得像两分钟。
“价格分:天豪集团报价三千两百万,龙基金报价三千零五十万。价格竞拍阶段,天豪集团得分略高。”
赵天豪嘴角动了一下,刚往上翘了半毫米——
“综合分:龙基金慈善基金会,九十二分。”郑局长把评分表翻了一页,“天豪集团,五十八分。”
那半毫米的弧度僵在了赵天豪脸上。
“依据综合评分规则,总分高者得。城西片区c-07地块,由龙基金慈善基金会竞得!”
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老孙第一个站起来,巴掌拍得跟放炮似的,紧接着十六个工友全站起来了,掌声、喊声、拍大腿的声音搅在一起,把整个大厅掀翻了。方远达站起来鼓掌,刘建国站起来鼓掌,王丽华站起来鼓掌,张阿姨站起来鼓掌——手帕掉地上了,没人在意。程爷爷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举在胸前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带着力道。
于龙站起来,转过身,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不深不浅,刚好是一个感激的分量。
有人在拍他肩膀。转过头,郑局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伸出一只手。于龙握住,老人的手干燥有力。“小于,”郑局长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好样的。”
“谢谢郑局。”
话音刚落,侧后方传来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老贺面前的桌上空了一块。那份烫金封面的标书躺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烫金封面摔在椅子腿旁边,反着冷冷的灯光。老贺的脸色比那封面还难看,嘴角肌肉一抽一抽的。
赵天豪坐在椅子上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死死按着扶手,指关节攥得发白。刚才还红润的脸,现在青得跟生铁一样,从头皮到脖子根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他盯着台上写着自己名字和“五十八分”的白板,像是要用目光把那行字烧掉。
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得吱嘎一声,尖得刺耳。
他走到于龙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赵天豪比于龙矮一点,但气势不矮,仰着下巴,眼睛眯起来,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咽了好几回才咽下去。
“小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于龙能听见,但那个低里头藏着的东西,比高声叫骂更让人后背发凉,“你等着。这块地,你拿得下——守不住。我赵天豪说的。”
掌声还没停,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于龙看着他,目光没躲,也没顶回去,就那么平平的,像看一面空墙。“赵总,”他说,“我只是在做对的事。”
赵天豪嘴角抽了一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要把地板踩出印子来。老贺弯腰把散落的标书捡起来——动作狼狈,纸张哗啦哗啦响——夹在胳膊底下追了出去。刘三和另外两个助理跟在后面,门被推开,又被甩上,砰的一声。
林薇的快讯已经发出去了。于龙手机震个不停,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像炸了锅。最新一条是林薇发的链接,标题写着:《慈善之光:于龙再下一城》。他点开看了一眼,评论数三分钟破千,热评第一条四个字:实至名归。
于龙把手机放回口袋,手碰到小雅的画。彩虹色的屋顶,绿色的门框,画上那个牵着两个小孩手的自己。
他拿出手机,给张阿姨发了条微信:“告诉小雅,地拿到了。”
然后转头看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亮晃晃的。
交易中心门外。
赵天豪大步流星穿过停车场,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老贺小跑着跟在后面,胳膊底下夹着那堆散了的标书,狼狈极了。刘三识趣地落在最后,不敢靠太近。
“三百万——保证金亏了三百万!”赵天豪走到车旁,猛地转身冲老贺吼,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青筋暴起,跟刚才大厅里那股“体面”判若两人,“这口气我咽不下!五十八分!五十八!我赵天豪什么时候拿过五十八分!”
老贺没躲。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等赵天豪吼完,然后把散落的标书理了理,拍了拍上面的灰,动作不快不慢,像在熨一件衣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让人发冷的平静。
“急什么。”老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刀片划过纸面,“接下来的游戏,才是真正的游戏。他拿到了地——让他拿。盖得起来再说。”
赵天豪盯着老贺,喘着粗气。过了几秒,眼里的怒火慢慢压下去,换上了另一种东西——冷,彻骨的冷。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丢下一句话:“给我约王秘书,今天下午。”
车门砰地关上。车胎在积水里打了个转,溅起一片水雾,扬长而去。
老贺站在停车场里,拿着那本烫金封面的标书,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是我。那条路,可以开始挖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老贺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对,就在他地块的正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