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两派,方才还整齐划一的朝臣,立刻分列两边,争论不休。
以兵部尚书为首的武将派系,齐齐出列,力挺秦王白诚:“陛下,臣以为秦王殿下当立!秦王殿下曾亲征西羌和漠北,骁勇善战,军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且处事果决,有将帅之风,足以统领朝臣,镇守江山,乃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他们常年与军队打交道,看重的是军功与威望,白诚征战沙场,深得军心,在武将眼中,自然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而一些文臣派系,却立刻站出来反对,纷纷躬身进言:“陛下,臣不以为然。立储乃国之大事,绝非军功可定。秦王殿下虽懂军事,有战功,但疏于文治,治国安邦需文韬武略兼备,需有仁厚之心、治国之能。齐王殿下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经史子集,处事温润沉稳,深谙治国之道,更有仁君之相,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
文臣们看重的是治国之才与德行风范,认为太子需坐镇朝堂,安抚百姓,绝非只会带兵打仗便可胜任。
两派朝臣各执一词,争论得面红耳赤,声音几乎要掀翻大殿的屋顶,武将拍案激昂,文臣据理力争,谁也不肯退让。
白洛恒坐在龙椅之上,看着底下吵作一团的臣子,看着站在皇子列中,眼底隐隐透着期待与急切的白诚、白远,心中只剩无尽的无奈与悲凉。
昔日白乾为太子,文武皆服,兄弟和睦,从无这般纷争,可如今,储位悬空,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开始暗藏心思,渴望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他穷尽一生追求皇权,手握天下大权,到头来,却连一份纯粹的亲情、一个安稳的朝局都守不住。
他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地挥了挥手,打断了朝臣的争论:“够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白洛恒缓缓睁眼,目光扫过底下众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尔等各执一词,争论无果。今日起,诸卿可将各自属意的人选,写成奏折,呈递御书房,朕会逐一阅览。三日后,统计奏折,支持众多者,朕便册立为太子。”
说罢,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虚汗淋漓,再也撑不住帝王的威仪,摆了摆手,声音微弱:“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不等朝臣行礼退朝,便由内怜月赶紧上前搀扶,踉踉跄跄地返回后宫。
阳光洒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显得无比孤寂。
无论立谁为太子,都再也找不回昔日的白乾,而他这份蚀骨的悔恨,这份孤家寡人的苦楚,终将伴随他走完余生,在无尽的思念与自责中,守着这偌大却冰冷的江山,永世不得解脱。
夜色将偌大的长恒宫裹得密不透风,殿内只燃着一盏微弱的烛火,昏黄光晕映着白洛恒憔悴不堪的面容。
自朝会散后,他便一直独坐于玉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空荡荡的腰间,那里原本系着那枚并蒂莲玉佩,如今留在了裴嫣的陵前,也带走了他最后一丝念想。
病体沉疴,连日的悲愤与劳心早已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可闭上眼,便是朝堂上文武百官争吵不休的模样,是秦王白诚眼底藏不住的期盼,更是齐王白远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搅得他心神不宁,半点睡意也无。
林疏月端来熬好的汤药,苦涩药香弥漫在殿内,白洛恒皱眉饮尽,挥退了左右,独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裹紧了锦被,残夜的寒意依旧顺着缝隙钻入骨缝,比白日里更甚。
许是身心俱疲到了极致,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席卷而来,他沉沉坠入梦境。
这一次,没有阴冷的天牢,没有太子白乾绝望的眼眸,也没有裴嫣含泪的责备,眼前是一片暖意融融的景致。
正是御花园里的初夏,荷风轻拂,满园并蒂莲开得娇艳,粉白花瓣随风摇曳,香气沁人心脾,一如他与裴嫣年少时初见的模样。
裴嫣就站在荷塘边,身着一袭素色锦裙,眉眼温婉依旧,鬓边还簪着他当年送的一支玉簪。
因为是梦境,岁月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痕迹,依旧是他记忆里最温柔的模样。
她转过身,看到白洛恒,眸中没有丝毫怨怼,只有满满的心疼,缓步朝他走来,脚步轻盈,如同往日无数个相伴的日子。
白洛恒怔怔地站在原地,浑浊的双眼瞬间湿润,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之人,又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幻梦,指尖颤抖着,迟迟不敢落下。
直到裴嫣轻轻靠在他的怀中,熟悉的温软与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他才敢紧紧抱住她,将这几十年的思念与愧疚,都融进这一个拥抱里。
“陛下!”裴嫣的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抬手轻轻抚上他苍白的脸颊,指尖拂过他眼角的皱纹与满头白发,满是怜惜。
“臣妾看你近日寝食难安,身形愈发消瘦,可是为了立太子之事,辗转难眠?”
白洛恒身子一僵,环着她腰肢的手紧了紧,头埋在她的发间,发出一声苦涩又无奈的笑,声音沙哑得厉害:“嫣儿,这么多年了,这世间唯有你最懂朕的心思。”
他顿了顿,喉间哽咽,满心的苦楚无处诉说。
“乾儿才走了没多久,尸骨未寒,那些朝臣便急着另立储君,看着他们为了权势争得头破血流,看着诚儿和远儿各怀心思,朕只觉得心寒,又怕……怕重蹈覆辙,再失去一个孩子。”
他不敢去想,若是再因储位之争,让白诚与白远兄弟相残,他死后,究竟该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裴嫣,如何面对含恨而终的白乾。
他如今连一份安稳的亲情都守不住,这帝王之位,于他而言,早已成了牢笼。
裴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安抚孩童一般,温柔地顺着他的心绪,柔声问道:“那陛下心中,究竟想立谁为太子?是骁勇的诚儿,还是聪慧的远儿?”
白洛恒沉默了,他闭上眼,脑海中交替浮现出两个儿子的模样。
次子白诚,性情沉稳,不喜权谋,自幼便一心习武,长大后征战沙场,保家卫国,从无争储之心,对他向来顺从恭敬;三子白远,天资聪颖,擅长文治,心思深沉,善于笼络人心,平日里看似温润,实则暗藏锋芒。
他不是没有权衡过,可越是权衡,越是犹豫,越是怕自己选错了路,毁了剩下的两个孩子。
当年对白乾的猜忌,已经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错,如今他再也不敢轻易决断,生怕一步错,步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