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渐亮,残夜的寒意还未散尽,白洛恒强撑着病弱的身子从床榻上坐起,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钝痛,可昨夜梦境里裴嫣含泪的模样,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没有唤宫人伺候,独自缓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吩咐贴身内侍,备车前往宣定皇后裴嫣的陵寝。
车驾缓缓行在宫道上,一路沉默无声,白洛恒倚在软榻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玉佩,玉佩上雕着并蒂莲,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那是他与裴嫣成婚不久,妻子亲手为他系上的,几十年来,他从未离身。
昔日在深宫之中,每每见到这枚玉佩,便会想起裴嫣温婉的笑颜,想起那段夫妻和睦、儿女绕膝的安稳时光,可如今,这玉佩却成了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背弃与过错。
皇后陵寝坐落在御京城后方的山林深处,苍松翠柏环绕,肃穆而冷清,一如裴嫣离世后,他心底空出的那片温柔之地。
下了车驾,他摒退左右,独自一步步踏上陵前的石阶,病弱的身躯摇摇晃晃,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比那日在太子灵前,更添了几分虔诚与愧疚。
陵前的石案干净整洁,想来是宫人日日打理,白洛恒缓缓俯身,轻轻拂去石案上微不可见的灰尘,随后颤抖着取下腰间的并蒂莲玉佩,小心翼翼地摆在石案正中央,目光死死盯着那枚玉佩,浑浊的泪水再次滑落,砸在玉佩上,晕开一片微凉的湿意。
“嫣儿,朕来看你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的虚弱。
“朕对不起你,当年登基之时,朕握着你的手,许诺护着儿女,护着家庭,可朕食言了。乾儿……我们的长子,被朕的猜忌,被朕的多疑,亲手逼死了,他才不到三十岁,连最后一句道歉,朕都没来得及说。”
说到太子白乾,他的声音陡然哽咽,肩膀剧烈颤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痛:“还有玉儿,我们的长公主,就因为朕下令杀了驸马谢景,纵然那谢景勾结外戚,起兵谋反,朕杀他是为国除害,可于玉儿而言,朕是毁了她的夫君,让她成了怨妇,如今她躲在公主府,闭门不出,连朕一面都不愿见,是朕,连女儿的亲情都弄丢了。”
“朕守着这万里江山,却丢了发妻,亡了爱子,疏了女儿,众叛亲离,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你昨夜在梦里说的对,朕对不起的,从来都不是你和乾儿,是年少那个看重亲情、心怀赤诚的自己。”
他就这样跪在陵前,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这几十年来的悔恨、痛苦、思念,全都倾诉给亡妻听,从年少相知,到登基相守,再到如今的家破人离,一字一句,皆是锥心之痛。
日头渐渐升高,洒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满头白发在风中凌乱,直到内侍轻声提醒龙体难支,他才缓缓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枚并蒂莲玉佩,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陵寝。
返回长生殿时,已是午后,殿内的玉案上早已堆得满满当当,全是文武百官呈上来的奏折。
白洛恒扶着桌沿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几本,翻开一看,眼底的疲惫更浓。
大半奏折皆是劝慰他节哀顺变,保重龙体,可剩下的一半,字字句句都直指同一个问题。
国不可一日无储,恳请陛下早日册立太子,以安朝堂,以定民心。
指尖猛地攥紧奏折,纸张被捏得褶皱不堪,白洛恒只觉得心口一阵憋闷,险些喘不过气。
太子才下葬不过半月,尸骨未寒,这些朝臣便急着商议新太子的人选,往日里口口声声的君臣情义、忠君体国,在皇权更迭面前,竟显得如此薄凉。
他想起白乾在世时,兢兢业业打理朝政,从无半点差池,朝臣皆是心悦诚服,何曾有过这般急不可耐的请立储君?
一股怒火与悲凉交织着涌上心头,他猛地抬手,将玉案上的奏折尽数挥落在地,竹简、宣纸散落一地,殿内的宫人内侍吓得纷纷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都滚下去!”他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病中的虚浮,却难掩怒意,他不想看,也不愿想,只要一触及立储之事,脑海里全是太子白乾温润的模样,全是天牢里儿子绝望的眼神。
可他终究是大周的帝王,避无可避。不过几日,早朝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方才商议完边关琐事,便有御史大夫率先出列,手持朝笏,躬身朗声上奏:“陛下,臣有本奏。太子殿下薨逝,储位悬空,国本不稳,如今朝堂诸事繁杂,藩镇、边关皆需储君坐镇分忧,恳请陛下早日册立新太子,以固国本,安天下民心!”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其余朝臣纷纷附和,一时间,大殿之内尽是恳请立储的声音,声声入耳,刺得白洛恒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心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恨不得当场怒斥这些臣子薄情寡义,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御史所言句句在理。大周历来以储君为国本,如今太子离世,次子白诚封秦王,三子白远封齐王,皆是成年皇子,若是长久不立太子,皇子身边必然结党营私,朝臣各自依附,届时兄弟相残、朝堂动荡的局面,绝非他想看到的。
白乾的死,已经让他痛彻心扉,他绝不能再让其余儿女陷入争储的血雨腥风之中。
强压下心头的悲愤与不适,白洛恒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帝王的威严,只是难掩疲惫:“诸卿所言,朕心知肚明。朕如今诸子之中,年长可立者,唯有秦王白诚、齐王白远二人,尔等以为,谁堪当太子之位,继承大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