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嫣自然看出了他心底的犹豫与恐惧,轻轻仰头,看着他满是疲惫与痛苦的脸,眸中满是理解与宽慰,轻声说道:“陛下,无需这般为难。自古以来,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也是守住朝堂安稳、护住兄弟情义的根本。”
“如今乾儿已经走了,你我膝下,便只剩诚儿与远儿两个孩儿。远儿虽聪慧过人,饱读诗书,可性格太过偏执,心思过重,做事急功近利,缺少帝王该有的宽厚与沉稳,若是让他继承大统,未必能容得下兄弟,更未必能善待百姓,只会让朝堂再掀血雨腥风。”
“可诚儿不同,他如今是长子,身份名正言顺,又曾亲征西羌与漠北,立下赫赫战功,在军中与民间皆有威望。他性情敦厚,不喜权谋争斗,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虽不善文辞,却心怀家国,懂得体恤将士与百姓,只要加以教导,定能成为守成之君,守住这大周江山。”
裴嫣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一字一句,都戳中了白洛恒的心坎。
“陛下,你若是不想让诚儿与远儿重蹈乾儿的覆辙,不想再看着兄弟相残、家破人离,便立诚儿为太子。名正言顺,方能堵住悠悠众口,也能断了远儿的争储之心,护他一世安稳,更能让朝堂早日安定,这才是两全之策啊。”
白洛恒怔怔地听着,怀中的温软如此真实,裴嫣的话语,瞬间驱散了他心底所有的迷茫与恐惧。
这么多年,他始终活在对裴嫣的思念、对白乾的悔恨之中,夜夜难眠,而此刻,在亡妻的温柔劝慰里,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属。
他紧紧抱着裴嫣,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她的衣衫,哽咽着点头:“朕知道了,嫣儿,我都听你的。”
话音刚落,眼前的荷塘与温婉身影渐渐变得模糊,荷香消散,暖意褪去,耳边只剩下殿外的风声与自己粗重的呼吸。
白洛恒猛地睁开眼,从床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的温情梦境历历在目,裴嫣的话语还萦绕在耳畔,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温度。
窗外天光微亮,又是一夜过去,他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原本浑浊的眼眸中,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坚定。
这场梦,是裴嫣在冥冥之中指引他,也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这一次,他不能再错,不能再让妻儿失望。
接下来的几日,御书房内的奏折堆积如山,全是文武百官举荐太子人选的折子。
白洛恒逐一审阅,越看心头越是烦躁,大半奏折都在举荐齐王白远,言辞间尽是夸赞白远天资聪颖、温润仁厚、深谙治国之道,寥寥数本才提及秦王白诚。
他捏着奏折的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心底一片冰凉。
他太了解自己的三子白远了,这孩子心思深沉,平日里便暗中拉拢文臣,结党营私,他并非不知,只是念及父子情分,又因白乾之事心怀愧疚,便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深究。
可如今,看着这满朝文武近乎一边倒的支持,他怎能不明白,这背后全是白远在暗中操作,笼络朝臣,造势争储。
一想到白乾离世不过半月,这个儿子便急着勾结官员,觊觎储位,全然不顾兄弟情分与父子亲情,白洛恒便对他失望透顶。
他并非没有想过严惩白远,可翻遍所有奏折,找遍所有线索,却没有丝毫实质性的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白远暗中谋划。
再者,他如今只剩这两个儿子,若是真的重罚白远,难免落得个冷酷无情、赶尽杀绝的名声,更怕伤了最后一点父子情分,也怕裴嫣在九泉之下伤心。
可即便如此,对于太子之位,他已然下定决心,全然遵循梦中裴嫣的嘱托,一心属意次子秦王白诚。
白诚性情敦厚,从不结党营私,即便无人支持,也始终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他身为如今的长子,立为太子名正言顺,又有军功在身,即便朝臣有异议,也挑不出根本性的错处,更能避免皇子争储的惨剧再次发生。
心意已决,白洛恒反倒松了一口气,将那些举荐白远的奏折随手放在一旁,不再去看,只静静等待三日后的朝会,他要亲自昭告天下,册立白诚为太子,了却这桩心事,也守住自己仅剩的孩子。
三日转瞬即逝,早朝之时,大明殿内气氛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神色各异,心中都揣着立储之事,大殿内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
众人都心知肚明,今日早朝,陛下定会宣布新太子的人选,支持齐王的官员个个面露喜色,暗自得意,想着白远支持者众多,太子之位已是囊中之物,自己日后便能加官进爵;而支持秦王的少数武将,则神色凝重,默默等待着结果。
白洛恒身着玄色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病弱的身子依旧有些虚弱,可眼神却格外坚定,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臣,看着那些满脸期待的官员,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心中百感交集。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前几日,诸卿呈递御书房的立储奏折,朕皆已逐一阅览,心中已有定夺。”
话音落下,支持白远的文臣们瞬间精神一振,纷纷抬头,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彼此交换着得意的眼神,只等着白洛恒宣布齐王白远为太子。
可下一秒,白洛恒的话语,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大殿内轰然炸开,让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然而,自大周开国以来,立储便有定制,立嫡以长,礼法所在。先太子白乾薨逝,次子秦王白诚,便是如今朕的长子,身份正统,名正言顺。加之白诚曾亲赴边关,征战沙场,平定西羌与漠北之乱,立下赫赫战功,忠勇可嘉,心怀家国,足以担当储君之责,镇守江山。”
他目光坚定,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威严:“朕今日在此昭告,册立秦王白诚为太子,择吉日行册封大典,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