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恒看着白远,眼前忽然闪过多年前的画面。
那年裴嫣生下白远,也是这般缠绵病榻三个月,高热不退,气息奄奄,他那时刚登基不久,朝政不稳,一边要处理朝堂事务,一边要守着病榻上的妻子,日日提心吊胆,一度以为要失去她。
好在李松医术精湛,硬生生将裴嫣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如今,裴嫣年纪大了,积劳成疾,又遭极寒侵袭,怕是再难有那般回光返照了。
这些年,孩子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太子已能分担朝政,白诚夫妻恩爱,明安也即将出嫁,他早已没了当年的焦虑与恐慌,可面对裴嫣的病情,他依旧束手无策,这种无力感,比当年处理朝堂危机更让他煎熬。
“父皇!”白远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儿臣听闻母后病重,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他昨日便想去宫中探望,却又怕打扰父皇与母后,只能按捺住心思,如今见了父皇,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白洛恒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太医们已经尽力了,恐怕……也是无能为力了。”
“怎么会这样?”白远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悲伤,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母后从小身子就很好,当年生下儿臣时那般凶险都熬过来了,怎么会……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
在他的记忆中,母后总是温婉而坚韧的,无论是处理后宫事务,还是照顾他们这些子女,都游刃有余,从未见过她这般孱弱的模样。
白洛恒看着儿子眼中的惊慌与悲伤,心中一痛,缓缓开口:“你母后这些年,为了后宫,为了你们,操碎了心。积劳成疾,再加上去年深冬为北地百姓祈福,日日跪在佛堂,受了寒,寒气入体已深,伤及根本,不是药石能轻易挽回的。”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带着几分追忆与怅然:“你出生那年,她也病了三个月,那时她年纪尚轻,底子还在,又有李松日夜调理,才熬了过来。可如今,她年纪大了,身子骨早已不如从前,这一回,怕是……”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白远静静地站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虽说从小他不受父皇重视,可母后自小对他们三个兄弟一视同仁,为了弥补她刚生下来时,因为病重没能好好照顾的原因,小的时候母亲甚至代替了奶娘照顾他的责任,亲自住在齐王府,陪了他数个月之久……
他们的婚事本定在今年春天,可因为母后病重,不得不延期。
他知道父皇的难处,母后如今这般模样,若是婚事如期举行,难免显得不合时宜,可他心中终究是有遗憾的,更让他愧疚的是,父皇竟因此对他满心愧疚。
“父皇!”白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伤,语气变得格外体贴。
“儿臣明白父皇的难处,婚事延期无妨,雪怜那边也已经说通了,她也说,母后的身体为重。儿臣只希望母后能平安无事,只要母后能好起来,别说延期,便是再等几年,儿臣也愿意。”
他看着白洛恒,眼中满是理解与懂事:“父皇不必对儿臣心存愧疚,您是帝王,更是儿臣的父亲,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国,为了母后,为了我们这些子女。儿臣都懂。”
白洛恒看着眼前这个愈发成熟体贴的儿子,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白远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孩子,是父皇对不起你。当年你出生,父皇没能好好陪在你身边;如今,又因为你母后的病,耽误了你的婚事。父皇这一生,亏欠你们太多了。”
“父皇言重了!”
白远连忙摇头:“能做父皇与母后的儿子,是儿臣的福气。这些年,父皇与母后给了儿臣无尽的关爱与庇护,儿臣感激不尽,从未觉得父皇亏欠过儿臣。”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话题始终围绕着裴嫣,厅内的气氛带着几分沉郁。
白洛恒看着白远,忽然觉得,或许他真的老了,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可他唯一的心愿,不过是裴嫣能平安醒来,能再陪他几年,看着孩子们各自安好,看着大周江山稳固。
可这个简单的心愿,如今却变得如此遥远。
他知道,李松所言非虚,裴嫣的病情,怕是真的难以挽回了。
但他心中仍有一丝执念,一丝不甘,他不愿相信,那个陪伴他走过二十余年风雨的女子,那个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打理后宫、为他分忧解难的妻子,会就这样离他而去。
不知不觉间,日已过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厅内的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白洛恒站起身,看着白远道:“远儿,父皇该回宫了,还要去长恒宫看看你母后。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有父皇在,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你母后。”
“儿臣恭送父皇!”白远躬身行礼,看着父皇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心中的悲伤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终于滑落。
他默默祈祷,愿上天垂怜,保佑母后平安无事,能早日康复。
龙辇驶离齐王府,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白洛恒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脑海中交替浮现出裴嫣苍白的面容、白诚与刘静恩爱的模样、白远懂事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年纪越上来,他好像就越渴望亲情,甚至过去几年他梦到以前父亲母亲还有大哥的画面越来越多,哪怕他们的面孔已经在自己的脑海里变得逐渐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