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猪大肠可是个脏活累活,味儿又冲,搁一般人真下不去那个手。
林卫东把那副肥厚的生大肠扔进大木盆里。
孟婉晴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心疼好东西,舍不得拿白面糟践。她垫着脚,从碗柜角落里掏出小半袋棒子面,又抓了一大把粗盐,悉数撒在大肠上。
“老爷,用粗盐和棒子面搓,多下点力气抓几遍,大肠里头的黏液和那股子臭味才能褪干净。”
在这个缺粮的年头,拿棒子面洗下水,要是让外人瞧见,非得大骂他们败家不可。但在林卫东这儿,只要能把肉拾掇好吃,这点粗粮算不上啥。
林卫东挽起袖子,两只手伸进木盆,抓起生肠子用力揉搓起来。在粗颗粒的盐粒摩擦下,盆底很快泛起一层黏糊糊的白沫子。
白若雪两根手指紧紧捏着小鼻子,整个人缩在灶台旁边。她和娄晓娥待在一块儿烧火,脖子伸得老长,时不时探出脑袋瞅两眼。
“老爷,你手上的劲儿收着点,别把肠皮给搓烂了!皮子要是揉碎了,待会儿煮出来可就没嚼头了!”
林卫东手上没停,抓起一把泛着腥气的白沫子,作势要往白若雪那张白生生的脸蛋上抹。
“光长了一张嘴瞎指挥!嫌我干活儿糙,有本事你过来替我搓两把?”
白若雪吓得“哎呀”尖叫一声,赶紧往娄晓娥身后缩。
娄晓娥笑着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扭头冲林卫东啐道:
“行了老爷,你快别吓唬这胆小鬼了。等会儿真把她给吓得摔一跤,我看你又拿什么稀罕物件来哄她!”
林卫东咧嘴一笑,低头继续卖力收拾手底下的东西。
孟婉晴又拿了半瓶老陈醋,淋在翻过来的肠子上,让林卫东再次使劲抓揉。
灶膛里的干柴噼里啪啦地烧着,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翻滚起大朵的水泡。白若雪见味儿没那么冲了,这才敢放下捏着鼻子的小手,长长舒了一口气。
“吃的时候只觉得香,今儿个自己动上手,才知道收拾这玩意儿跟上刑场差不多。”
娄晓娥往灶膛里添了一块劈柴,笑着打趣她:
“你当谁都跟你白大小姐一样,生下来就坐那儿等饭张口呢?也就是在咱们这儿,有老爷由着你犯懒,换个别的人家,早拿扫帚把你轰出厨房了。”
白若雪皱着小鼻子轻哼了一声,满眼娇嗔:
“那也是本小姐命好,谁让老爷乐意惯着我呢。”
说笑间,林卫东把洗干净的大肠捞出水盆,用麻绳穿好,直接扔进了翻滚的沸水大锅里。
孟婉晴抓了半把花椒、几颗八角、两根葱段和一大块拍碎的生姜扔进锅里。铁锅盖子一闷,白茫茫的蒸汽顺着缝隙往外直冒。
原本那股腥臊味,被大料和葱姜的热气一裹,渐渐变成了一股诱人的荤腥香气。
闻着这股浓郁的肉味,白若雪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咕噜”响。
娄晓娥指着她的肚子乐不可支。白若雪俏脸腾地一红,伸手摸了摸小腹,嘴硬道:
“笑什么笑!昨晚上被折腾了大半宿,早上又没吃早饭,肚子叫两声怎么了!”
林卫东一边在热水盆里就着香皂洗手,一边乐呵呵地看着三个丫头逗趣。屋里头热气腾腾,满当当全是柴米油盐的踏实烟火气。
然而,在四九城另一头的红星轧钢厂办公大楼里,这会儿却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
……
上午九点五十分,厂部三楼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各部门的头头脑脑。
大长条桌两旁,烟雾缭绕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脸。十几个车间主任、科室一把手各自捧着大号的搪瓷茶缸,低着头抽着闷烟,一个个眼神烁烁。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很,连咳嗽声都被刻意压低了。昨晚上后勤弄回一头三百多斤大活野猪的事儿,天没亮就已经在各个车间传遍了。
在这个肠子都快熬干了的年头,两百多斤上好的新鲜活肉,简直比小黄鱼还要扎眼!大家今天坐在这儿,都眼巴巴指望着能从这头野猪身上扯下一块皮肉来,给自个儿车间的骨干们沾点荤腥。
十点整,杨茂德沉着一张脸,大步迈进屋里。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满面红光、呢子大衣扣得板板正正的李怀德。
杨茂德在长条桌正中间的主位上坐下,李怀德则神色自若地坐在了杨茂德右手边的第一把交椅上,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从容。
刘建国缩在最末尾的角落里,抱着自个儿的大茶缸,眼皮子耷拉着,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同志们,开会了。”杨茂德目光环视了一圈,开门见山切入正题。
“今天这个例会,除了通报上级下达的季度钢材生产指标,还有一件紧要的后勤事务需要研究。”
“昨天夜里,后勤处通过特殊渠道,为厂里搞回了一批紧俏的肉食指标。”
杨茂德话音刚落,底下几个车间主任就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眼睛里全冒着光。
杨茂德抬手往下压了压,继续说道:
“本来弄来副食品是天大的好事,能提振咱们全厂工人的生产干劲。”
“但有些同志在物资分配上,搞本位主义,搞亲疏有别,在工人队伍里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
“凭什么四十斤肉大头,直接划拨给了一车间和二车间?三车间、机修车间、锻工车间、技术科,难道就不是咱们轧钢厂流血流汗的革命战友了吗?”
“这种分配方案,没经过厂党委会讨论,没经过我这个厂长的字条批准,谁给你们的权力擅自做主?”
杨茂德的声音在大号会议室里回荡。机修车间主任老冯一听这话,立马领会了精神,接过话茬就开始满脸委屈地表功:
“杨厂长说得在理啊!昨晚上我们机修车间通宵抢修一号高炉的传送链条,连夜班饭都只啃了两个干窝头!”
“早上一出车间,听说一车间二车间晚上加餐有野猪肉吃,我们车间的老工人们寒心呐,当场就摔了扳手!”
“大家都是拿一样的工资干一样的重活,凭什么脏活累活我们顶在前头,吃肉就没我们机修车间的份儿?”
技术科科长也跟着推波助澜,语气阴阳怪气:
“是啊,技术科刚帮三车间改进了模具参数,大伙儿眼珠子熬得通红。”
“听说连小食堂都分了整整三十斤去搞所谓的内部招待,我们一线技术攻关人员,连一口肉汤都没捞着。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今后谁还有心思扑在技术创新上?”
几个人连续发难,火药味一下子在大号会议室里弥漫开来。所有的矛头,全齐刷刷对准了稳坐钓鱼台的李怀德。
可李怀德半点慌乱的意思都没有,等大伙儿七嘴八舌抱怨得差不多了,他才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杨厂长,各位同志,话不能这么讲。”
“一车间和二车间承担的是部里重点督办的特种钢材试制任务,下周就要交验收报告。工人师傅们那是拿着命在炉子边上硬顶,不给他们补充热量和油水,万一炉前工人虚脱倒在钢水边,出了重大生产安全事故,谁来担这个责任?”
李怀德眼神凌厉地扫了一圈,继续说道:
“再者说,给一二车间拨肉,名义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厂领导班子对重点攻坚岗位的特殊慰问,这是为了保生产!至于小食堂留的那三十斤肉,更不是我李怀德私人的口舌之欲。”
“下个星期二,冶金部的两位副部长要亲自带队来咱们轧钢厂现场办公。部领导大老远来一趟,咱们难道给领导桌上摆点鸡蛋和棒子面饼子?那厂里的门面要不要顾?后续的物资配额还要不要争取?这些长远的利益,难道诸位都不考虑考虑?”
李怀德这一套大帽子扣下来,把机修车间主任堵得半天憋不出一句硬话。
杨茂德面色更加阴沉了。李怀德拿“保生产”和“部领导考察”当盾牌,表面上冠冕堂皇,但杨茂德心里清楚得很,一车间、二车间是全厂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车间,李怀德这是借公家的物资做他自个儿的政绩!
杨茂德敲了敲桌子,强行拿回话语权。
“李副厂长,你说的这些困难我清楚,部领导来考察确实是重中之重。可剩下的肉呢?据我所知,整头野猪净肉有两百多斤,除开刚才说的七十斤,冷库里还锁着整整一百六十多斤!在这个粮食紧缺的光景,把一百多斤精肉锁在冷库里,难道不怕工人们戳咱们领导班子的脊梁骨?”
“我的意见很简单,今天就把冷库的门打开!剩下的一百六十多斤肉,全部切块过秤,按全厂车间的人头数平均分摊下去,连夜熬成肉汤,让全厂每一个职工都能喝上一口带荤腥的汤水!”
杨茂德直接把大旗扯到了全厂群众身上,想要逼李怀德交出物资的实际调度权。要是这一百多斤肉真按人头分了,李怀德扣在手里的王牌可就荡然无存了。
李怀德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凌厉。
“杨厂长,平均分配听着体面,可实际上是干多干少一个样,这是最大的不公!”
李怀德霍然直起腰板,语气也是硬了起来。
“这年头,计划外物资有多难弄,在座的哪位不清楚?市商业局的肉票指标削减了又削减,肉联厂的门槛比天都高!”
“这一整头大活野猪,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咱们坐在大楼里拍桌子能变出来的!这是后勤处供销科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顶着零下十几度的山风,在深山老林里摸索出来的!”
李怀德说着,把目光猛地投向角落里的刘建国。
“刘科长,你站起来,跟大伙儿好好说道说道,昨天你们是怎么在烂泥窝里把这头野猪给抬回来的!”
被突然点到名字,刘建国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但他毕竟是在机关混迹多年,立刻领会了李怀德的意图。
刘建国当即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眼角,瞬间装出一副心力交瘁、后怕连连的模样。
“各位领导,李厂长说得一点都没错啊!”
“昨天我和供销一组的林卫东同志,上午就进了深山!在那荒山野岭里,野猪急了眼,獠牙擦着咱们同志的棉裤腿划过去,差点就要挑破大腿大动脉!”
“林卫东同志为了制服那畜生,一身棉袄被山里的刺槐刮得全是烂布条子,鞋子跑丢了一只,硬是憋着一口气,把这头猪给厂里弄了回来!昨天拉回厂里的时候,卫东同志浑身全是猪粪和黄泥汤子,到现在两条胳膊还肿着抬不起来呢!”
刘建国这通添油加醋的鬼话,说得情真意切,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有些安静。
谁都知道,林卫东是供销科新提拔的外勤组长,也是当初杨茂德亲笔批示转正的“心腹人才”。
李怀德顺势把话头彻底接了过去,步步紧逼:
“杨厂长,各位同志,听见没有?这是咱们底下年轻干部拿命换来的成果!”
“要是按大锅饭的法子,谁没出力都能分上一口,那以后后勤处谁还愿意冒风险下乡?谁还愿意为了大伙儿的油水去山里跟野兽搏命?”
李怀德冷笑了一声,环顾四周那些刚才叫嚷得最欢的车间主任。
“冯主任,你们机修车间要是觉得委屈,行啊!下周我也给你们机修车间批出差条子,派十个壮劳力去山里转悠!”
“只要你们也能掏回一头大野猪,后勤冷库里那一百多斤肉,我李怀德做主,全送给你们机修车间当宵夜!”
这番直接把机修车间主任老冯噎得满头大汗,讪讪地低下头,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去深山老林抓活野猪,开什么玩笑!谁不知道山里除了野物还有冻死人的暴风雪,弄不好把小命丢在里头都没人收尸!
杨茂德被李怀德当面顶撞,胸口一阵起伏。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今天李怀德是有备而来,把生产重任和底下的道义全占绝了。更要命的是,李怀德偏偏拿他杨茂德一手发掘的“林卫东”的功劳来压人!
杨茂德根本没办法直接撕破脸反驳。要是硬否定林卫东拿命换来的功劳,底下那些拼死拼活干外勤的青年干部该怎么看他这个厂长?
杨茂德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水,借着吞咽的动作压下心头的怒火。
“李副厂长的话虽然冲,但也有些道理,立了大功的同志,确实要重点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