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叹了口气,摆摆手说道:
“也不能这么说。这年月,紧俏货谁会嫌多啊!”
林卫东干笑两声:
“科长,您太抬举我了,我可不是每回下乡都能碰上那样的好运道。”
刘建国没接茬,伸手从桌上的大前门烟盒里抽出两根,甩给林卫东一根,自己叼上一根。火柴“哧啦”一声划着,屋里很快飘起一股白气。
“卫东啊,咱俩关起门来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本来的职责就是去弄计划外的物资,一不用你去跟那些赖账的单位讨债,二不用你天天背着干粮坐长途车出差。”
“现在这大环境是个啥情况,上头下头谁心里没本明账?东西有多难弄,大伙儿都心知肚明。咱们既然端了这碗饭,脑瓜子就得活泛点,别死乞白赖地局限在那些条条框框里。”
刘建国吐出一口浓烟,脸上透出一股子精明老辣。
“只要东西能弄进厂里,能让领导看到实打实的油水。有些小关节,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也就糊弄过去了。”
“大批量的不行,那动静太大遮不住。但小批量的,哪怕路子稍微有点偏,我都能在账目上帮你摆平!采购单子、验收入库条,我签字盖章,财务那边绝挑不出毛病。”
刘建国顿了顿,语气里又透着一股子蛊惑的味道。
“天天缩在办公室里喝高末,好东西全成别人的了。只有出去跑,在四九城各条道上晃悠,才有机会碰着好货。”
林卫东静静听着,心里清楚。刘建国这番话,听着是提点下属,实则是在明目张胆地放水!
这年头,计划外物资哪是那么好找的?正规公社的粮食蔬菜早被统购统销卡得死死的,除了深山老林里碰运气,剩下的好东西,可全在黑市和鸽子市里偷偷见不得光。
刘建国这话,等于当面默许了他林卫东去蹚那些灰色的特殊门路。甚至可以这么说:只要林卫东能弄来肉蛋粮油,刘建国连出处都懒得多嘴,直接拿公家账目给报销!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给他开了一扇名正言顺的大门。往后他往外倒腾东西,连遮遮掩掩的由头都不用费劲去编了。
林卫东夹着烟,嘴角噙着笑:
“科长,这事儿……是李副厂长的意思?”
刘建国弹了弹烟灰,嘿嘿一笑。
“李副厂长啥身份?这种糙话,怎么可能从他那张嘴里直接蹦出来?”
“不过李厂长昨晚高兴成那样,你也是亲眼瞧见的。能解决大困难的干部就是好干部,这是李厂长的原话。只要结果是好的,中间的过程,谁会吃饱了撑的去扒拉那么细?”
林卫东点点头,心领神会。
“明白了,领导要的是肉,不是怎么抓猪的故事。”
刘建国指着林卫东乐得直拍桌子。
“通透!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儿!”
笑完,刘建国脸上的肉绷了绷,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朝门外努了努下巴。
“不过啊,咱们这轧钢厂从来就不是一块铁板,哪有不透风的墙啊。”
“今儿个上午九点,厂委开例会,九成又得是一场吐沫星子乱飞的大仗。”
林卫东吸了一口烟,顺势递台阶:
“是肉分配的问题?”
刘建国点点头,脸色阴沉下来。
“可不就是为了那口肉!昨晚李厂长拍板,给一车间、二车间拨了四十斤,小食堂留了三十斤,剩下的全封进小冷库,当做后续的招待和机动指标。”
“他这招,明面上是打着体恤一线老工人的旗号,按理说杨厂长那边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机修车间、技术科,哪一个不是杨厂长手底下的心腹大营?那帮人眼巴巴看着一二车间分肉喝汤,自己搁后头干咽唾沫,能咽得下这口气?”
刘建国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提醒到:
“再说了,你当初能提拔,那可是杨厂长点的头。现在李副厂长转头拉拢你,给了你三级办事员的待遇。可在杨厂长眼里,你弄回来的肉,全让后勤给霸占了,成了他李怀德拉拢人心的筹码!”
“四十斤肉砸下去,连个牙缝都不够塞的。杨系的人准得嫌李副厂长手攥得太黑,今天在会上非得逼着他把冷库的封条撕了重新分配不可!”
林卫东心里飞快地盘算开来。这年头,物资就是权力,油水就是人心。
两百多斤猪肉放在后世根本不算个事儿。可在这个三年困难刚冒头、大伙儿肚子都没油水的光景,那就是货真价实的政治资本。
李怀德想拿肉收买关键车间,顺便在部里领导来考察时露大脸。杨茂德作为一把手,自然不能容忍副手借着几口肉在厂里坐大,肯定要想方设法把肉分流到自己的地盘上。
这两个人掰手腕,底下的虾兵蟹将要是不躲远点,准得被溅一身血。
“科长,这火要是烧起来,咱们该怎么表态?”林卫东试探着问了一嘴。
刘建国摆了摆手,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表什么态?咱们就是跑腿出力的,天塌下来有李副厂长顶着!”
“一会儿开会,李副厂长自会跟杨厂长过招。你小子今天最好别在办公楼里晃悠,省得杨系那边的人瞧着你扎眼,把你叫去查东问西的惹一身骚。”
“你拿上出差条子,直接出厂转悠去。要是能在外头再寻摸点鸡蛋、野货啥的,哪怕三五斤,带回来也是功劳。”
“要是实在寻摸不着,就找个暖和地儿好好歇着!等厂委出结果,火烧不到你身上再说,明天你再回厂销假。”
说着,刘建国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盖好公章的出勤条子,顺手递了过来。
这明摆着是给林卫东放带薪假,名义上是外出搞采购,实际上是避风头。
林卫东伸手接过条子,折好塞进兜里,咧嘴一笑。
“成,既然科长替我考虑得这么周全,那我就出去碰碰运气。”
刘建国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有要紧事了再回科里找我。”
出了科长办公室,大办公室里几个办事员正埋头理单据,瞧见林卫东出来,纷纷热情地抬起头冲他打招呼。
昨天林卫东带回一整头野猪的事儿,虽然普通工人还不清楚细节,但后勤处内部早就传遍了。
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组长路子野,深得李副厂长的器重,下个月起就是三级办事员,工资六十二块。
这样的能人,没人愿意得罪,大家都巴不得能跟他走近点。
林卫东朝几人客气地拱了拱手,没有多耽搁,迈步下了办公楼。
到了车棚推上车,不多时,车子又拐进了鼓楼附近那条僻静的小巷子。
到了那扇朱漆小门前,林卫东把车子支好,上前抬手扣了扣门环。
里头没动静。这几个小磨人精,昨儿被他折腾得下半夜才合眼,这会儿八成还在梦乡里沉得死死的呢。
林卫东也不急躁,掏出根烟点上,靠在青砖门垛子上,慢悠悠地吐着烟圈,这一等就是足足半个小时。
屋里头,孟婉晴觉轻,最先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她推了推旁边还枕着胳膊流口水的白若雪:
“若雪,快醒醒,你听听外头是不是有人敲门?”
白若雪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嘟囔着抱怨:
“敲门你去看看呗......困死我了……”
孟婉晴无奈,只好咬着红唇从暖烘烘的热被窝里钻出来。冷风一激,她哆嗦着胡乱套了件厚实的碎花棉袄,趿拉着棉鞋下了炕。
小跑着来到院门后,孟婉晴隔着门板怯生生地问了一声:“谁呀?”
“我。”门外传来林卫东带着笑意的嗓门。
孟婉晴那一汪水眸瞬间亮了,赶紧拔出门闩,用力拉开了大门。
早晨的倒春寒顺着门缝直往脖颈里灌,孟婉晴打了个冷战,可一抬眼瞧见林卫东那张俊朗的脸,嘴角的笑窝立马就甜甜地浮了出来。
“老爷,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不是刚去厂里吗?”
林卫东顺手把自行车推进院,抬脚带上门,反手插死。
他伸手一揽,直接把孟婉晴那柔韧纤细的腰肢搂进怀里,低头在她冻得微红的脸蛋上重重啃了一口。
“领导体恤咱干活卖力,特批我出来办公差。我一琢磨,顺道回来瞧瞧你们三个小懒虫起了没。”
孟婉晴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声音软糯道:
“哪有这么快起来,昨晚都快累死了……”
林卫东朗声大笑,搂着她就往暖和的正房走去。
里屋大炕上,被窝隆起一大团。
白若雪整个人埋在棉被底下,只露出一截乌黑的长发。娄晓娥倒是有几分精神,正靠在软枕上,敞着的领口处,雪白的肌肤上还隐约透着几枚惹眼的红印。
见林卫东进来,娄晓娥抬起眼帘,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哟,咱们老爷不是大忙人吗?怎么又折回来了?”
林卫东利索地扒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搓了搓被风吹得冰凉的手,径直朝炕沿边走去。
“厂领导为了点肉要干架了,科长给我放了避风头假。我一琢磨,与其在外面喝西北风,还不如回来搂着香喷喷的小媳妇儿睡个回笼觉。”
被窝里装死的白若雪一听这话,猛地掀开被角,露出一张捂得红扑扑的俏脸。
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狠瞪着林卫东,小嘴叭叭个不停:
“谁是你的小媳妇?不要脸!大清早跑出去,这会儿又想溜回来折腾人,本小姐觉都没补足呢!”
林卫东也不恼,脱了鞋直接翻身上炕,连人带被子把白若雪捞进怀里。
“嘴这么硬?昨晚在太师椅上,怎么没见你这么威风?”
白若雪脸羞得快滴出血来,两只粉拳隔着被子直捶他的胸口。
“你个大坏胚!娄晓娥,你到底管不管他!”
娄晓娥翻了个大白眼,懒洋洋地说道:
“我管得着他吗?你要有本事、有骨气,自己治他去。”
白若雪气得直哼哼,挣脱不开,干脆把脸一埋,隔着毛衣狠狠在林卫东肩膀上咬了一口泄愤。
孟婉晴极有眼色地倒了一茶缸子热水递过来。
“老爷,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林卫东接过茶缸抿了一口,舒坦地叹了口气。
“瞧瞧,还是咱们婉晴最贴心。某些人除了成天叭叭,半点正经伺候人的本事都没学到。”
白若雪从他怀里仰起头,咬牙切齿:“那我走?”
“走?你能走去哪儿啊?腿脚软得下得去炕吗?”林卫东笑着屈指刮了一下她挺翘的小鼻梁。
白若雪顿时泄了气,趴在他胸口上不动弹了。
娄晓娥把身子顺势挪了挪,倚在林卫东另一边,语气正经了几分。
“说正经的,厂里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这个时候放你出来?”
林卫东把刘建国交代的那些话,捡能说的简单说了说。
“还能因为啥,杨厂长和李怀德为了昨晚那些野猪肉,今早在厂委例会上要掐架。”
“咱们供销科长怕杨系那边的人拿我撒气,给我开了出勤条子,让我出来避避风头。”
娄晓娥听完,撇了撇嘴:
“我就知道准是这么回事儿。以前我爹管着轧钢厂的时候,底下那帮管事的为了多领两盒劳保火柴都能在会上争得面红耳赤。”
“更别提现在了,大家肚子里全没油水,几百斤猪肉,谁的眼睛能不放红光?”
“你躲出来最聪明,他们吵他们的,咱们不触那个霉头,省得溅一身泥。”
孟婉晴听不懂那些厂里的弯弯绕绕,温婉地说道:
“那……昨天带回来的肉和大肠,什么时候弄啊?这天虽然还冷,大肠要是放久了,也该有怪味儿了。”
一说到吃,白若雪骨碌一下坐直了身子,眼里直放光。
“对对对!肥肠!婉晴昨晚不是就念叨着要做正宗溜肥肠吗?”
娄晓娥笑着在她腰上拧了一把:
“你瞧瞧这出息,一听见有肉吃,腰也不酸了,觉也不困了是吧?”
林卫东掀开热乎乎的被窝,翻身下地穿鞋。
“成!既然都馋这一口,那咱们这就拾掇起来。”
“婉晴负责掌勺,我负责洗,你们俩负责烧火打下手,谁也不许偷懒。”
白若雪欢呼一声,掀开被子开始穿衣裳。
不多时,四个人全挤进了并不宽敞的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