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茂德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退让求其次。
“不过全厂职工的肚子也得兼顾,不能让一线的工人们流了汗又寒心。咱们这样,折中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一众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小食堂那三十斤招待用肉,不动!留着下周迎检。一车间和二车间攻坚特种钢材,四十斤肉也照发不误。”
说到这儿,杨茂德语气放缓了几分,目光盯紧了李怀德。
“但是冷库里封存的一百六十多斤肉,不能全扣在后勤。拿出来六十斤,交给大食堂,让大师傅配上大萝卜熬上八大锅浓汤。明天中午,全厂三班倒的工人们每人打上一勺热汤,让大伙儿都尝尝肉味,沾点油水,这总说得过去吧?”
杨茂德说完,会议室里中层干部互相大眼瞪小眼。老冯砸吧了两下嘴唇,愣是没敢再多吭一声。
能争来六十斤肉熬汤,全厂工人都能沾点荤腥,这已经是杨厂长能从后勤嘴里抠出来的最大极限了。真要把李怀德逼急了,大家一拍两散,连口带油星的热汤都捞不着。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心里飞快盘算着这笔账。
冷库里留下一百斤精肉,足够他拿去给部里的老领导送礼打点了。再者说,杨茂德既然当着全厂干部的面主动让了步,自己要是再死咬着不松口,传到上级领导耳朵里,那就是顶风作案,破坏班子团结。
“成!既然杨厂长体恤一线职工,那我后勤处坚决拥护厂党委的决定!”
李怀德变脸极快,脸上立马堆起了宽和的笑容。
“就按杨厂长的意思办,明儿中午,让大伙儿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野味肉汤!”
大伙儿都松了一口气,会议室里的火药味跟着散开了不少。
杨茂德又跟着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供销科林卫东同志,这趟可是拿命在搏,立了头功。我听说李副厂长昨晚当场给批了三级办事员的待遇?”
刘建国赶紧站直了身子,连连点头。
“报告杨厂长,是这么个情况。主要是为了鼓励年轻同志多挑重担,敢想敢干。”
杨茂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级办事员合情合理!这小伙子是个实干派,有冲劲,往后能给咱们轧钢厂挑大梁。”
“回头工会那边也准备一下材料,今年的厂级青年先进积极分子,林卫东必须占一个名额。”
“既然小伙子流血流汗替大伙儿办了实事,厂里就绝不能亏待了他!”
杨茂德这话听着是在表彰林卫东,实际上也是在当众敲打李怀德。
林卫东当初是他签发同意录用转正的,这野猪的功劳,不能全被李怀德一个人给揽了过去。
李怀德心知肚明地笑了笑,连连点头称是,半点不反驳。
反正林卫东现在在供销科,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名声分一点给杨茂德无所谓,只要办事的实惠攥在自己手里就行。
“散会!”
杨茂德站起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刘建国抱着大茶缸一溜小跑出了门,到了楼道里,他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心里直念阿弥陀佛。
幸亏早晨机灵,让林卫东拿着假条直接溜出去了。要是那小子今天老老实实坐在办公楼里,非得被这两位大领导拉出来当面对质,扒掉一层皮不可。
刚走到楼梯口,刘建国迎面碰上了老冯。老冯酸溜溜地拱了拱手。
“老刘,你们供销科这回算是露了大脸了!林卫东那小子也真够本事的,下个月起拿六十二块的工资,都快赶上我这个车间主任了。”
刘建国挺起肚子,嘿嘿乐道:
“冯主任,你搁这儿眼红没用啊!有本事让你们机修车间的大小伙子,大半夜也去深山老林里抓一头活猪回来,李厂长照样给批条子!”
老冯被噎得半死,暗骂了一声,转身气呼呼地回车间去了。
刘建国哼着小调,大摇大摆地回了供销科。
屋里几个办事员正围在一块儿小声嘀咕,见刘建国进来,吓得赶紧散开。
刘建国摆了摆手,把大茶缸往桌上一搁。
“行了,都别瞎琢磨了!”
“上头定下了,明天中午大食堂熬野猪肉汤,全厂人人有份!”
“另外,林组长去外头跑要紧差事还没回来,等他明天回厂,谁都不许拿这事乱嚼舌根子,听见没有!”
......
鼓楼小院的厨房里,灶台上的大铁锅呼呼往外冒着热气。一股混杂着八角、花椒和生姜的肉香味在整个院落里飘散开来。
白若雪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眼睛眨巴眨巴瞅着锅台。
“好香啊,婉晴,什么时候能捞出来啊?”
她使劲抽了抽小鼻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孟婉晴揭开锅盖,大股大股的白雾冲上房梁。她手里拿了一根长竹筷子,对着锅里那截翻滚的粗壮大肠用力一扎,筷子顺溜地穿透了肠壁。
“成了,已经煮透了,火候刚好,再煮肉质就该老了。”
孟婉晴手脚麻利地把整副大肠用漏勺捞了出来,放进粗瓷大盆里晾着。滚烫的肠皮冒着白气,透着一股浓郁的肉腥香气。
林卫东搬了张小方桌放在厨房门边,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噌噌”磨了两下。他伸手在大肠上摸了摸,把那截最肥厚的套肠拿到了案板上。手起刀落,菜刀切出均匀的滚刀块。
“啧啧,瞅瞅这成色。野猪在山里瞎跑,大肠就是比家养的厚实有嚼头。”
娄晓娥站在一旁,手里端着切好的青红椒块和大蒜瓣。
“老爷,光弄这一盆溜肥肠够咱们四个吃吗?要不把那两根排骨也一块儿给炖上?”
林卫东把切好的大肠推到一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当咱们是在馆子里吃大席呢?今天中午就爆炒这一大盘肥肠,再切半斤野猪精肉炒个大葱就够了。”
“那两根排骨下午慢慢炖上萝卜,晚上咱们喝热汤就着贴饼子吃,细水长流懂不懂?”
娄晓娥被训了一句也不恼,反而娇笑着把蒜瓣递了过去。
“行行行,全凭当家的做主。咱们在这儿张嘴吃现成的,哪敢挑三拣四啊。”
白若雪在旁边吸了吸鼻子,贼忒兮兮地伸手就想去捏一块煮熟的白条肥肠。
林卫东没好气的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小馋猫,还没下锅爆炒调味呢,生吃一股子油腻味,急什么。”
白若雪收回手,揉了揉手背,缩到孟婉晴背后,冲着林卫东直吐舌头扮鬼脸。
“小气鬼!尝一块都不让!”
林卫东笑了笑没理她,转头把案板让了出来。
“等下出锅了,有你吃撑的时候。孟大厨,接下来看你的手艺了。”
孟婉晴抿嘴一笑,把袖口挽得更高了些。她把大铁锅里的水舀干净,拿干抹布擦了擦锅底。
灶膛里的柴火正旺,铁锅很快被烧得干透。
一勺豆油顺着锅边滑了下去,青烟随即升腾而起。葱姜蒜片、干辣椒段一股脑全倒进了热油里,刺啦一声爆出了浓郁的焦香味。
“大肠下锅咯!”
孟婉晴端起粗瓷盆,把切好的肥肠倒进热油里,手里的大铁勺上下翻飞。
大肠在滚烫的铁锅里快速蜷缩,油脂被大火逼了出来,表面迅速泛起诱人的焦黄色。
“刺啦——”
一股浓烈的肉香混着蒜香猛地炸开,顺着烟囱直往外冒。
孟婉晴舀了半勺酱油,顺着锅沿浇了下去,浓油赤酱的颜色瞬间包裹住了每一块大肠。紧接着,一小把粗盐、小半勺白糖,加上刚切好的青红辣椒块,全被扔进了锅里一起翻炒。
辣椒的辛辣混合着酱油的焦香,呛得白若雪连打了两个喷嚏。可她还是舍不得挪步,一手捂着鼻子,一手使劲往自个儿脸上扇风闻味儿。
“起锅!”
随着孟婉晴清脆的一声吆喝,满满一大海碗红润光亮的溜肥肠端上了八仙桌。肥肠段微微打着卷,挂着油汪汪的浓汁,热气腾腾。
孟婉晴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手脚麻利地又往锅里倒了一大勺清油。切好的野猪精肉下了锅,大火爆炒,肉片瞬间泛白变熟。一大把斜切成段的白嫩大葱倒进去翻滚,翻炒了几下,大葱受热变软,葱香味彻底融进了肉片里。再出锅,又是一大盘大葱炒瘦肉。
灶台旁边的蒸笼掀开,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也整整齐齐摆上了桌。
“快拿筷子,吃饭了!”
娄晓娥把碗筷分好,自己紧挨着林卫东坐下。
白若雪早就按捺不住了,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肥肠塞进嘴里。
“呼呼……烫!哎哟,真香!”
她一边用手在嘴边扇风,一边使劲嚼着。
肥肠外焦里嫩,带着浓郁的酱汁,一咬一包油,满嘴都是荤腥的香气。
白若雪满脸享受地咽下肚子,伸手又去夹第二块。
娄晓娥坐在林卫东身侧,替他夹了满满一筷子大葱炒肉。
“老爷多吃点,昨晚上折腾得太晚,早晨又跑了一趟厂里,多补补元气。”
林卫东端着大瓷碗,就着肥肠扒了一大口米饭。
“还是自个儿家里舒坦。咱们在这儿关起门来吃喝,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林卫东咽下饭食,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白若雪喝了一口温水,咬着筷子轻哼了一声。
“那还不是多亏了本小姐天天在屋里给你暖炕头?不然你从外面回来,面对冷锅冷灶,看你上哪儿快活去!”
林卫东抬手在她粉嘟嘟的脸蛋上捏了一把。
“吃你的肉吧,这么多油水都堵不住你这张碎嘴。”
白若雪娇嗔着拍开他的手,拿出手绢擦了擦脸,惹得旁边的孟婉晴掩嘴偷笑。
四个人不多时,一大海碗溜肥肠和大葱炒肉就被扫了个精光。
林卫东刚站起身准备收拾碗筷,孟婉晴就笑着走上前,伸手推着他的后背往外屋走。
“老爷,哪有一直让你一大老爷们干洗碗这种粗活的道理。快去屋里坐着歇歇,厨房有我们呢。”
娄晓娥吩咐了一句。
“吃了这一嘴的大葱和肥肠味儿,老爷你先去打水把牙给刷了!”
林卫东摸了摸鼻子。
“得,吃干抹净就嫌弃我了是吧。”
他溜达到院子角落,就着井水打了一搪瓷缸子水,挤了牙膏,仔仔细细漱口刷牙。
厨房里传来三个姑娘叽叽喳喳的动静和碗筷碰撞的水声。
不一会儿,厨房拾掇干净了。娄晓娥三人也各自端着搪瓷缸子,在院里认真清洁口腔,又是漱口又是抹脸。
一番折腾,大伙儿重新回到了娄晓娥的正屋。
林卫东坐在大椅子上,点上一根烟,惬意地问道。
“下午什么安排?打麻将嘛?”
平时最爱张罗打牌、输了就耍赖的白若雪,这回却晃了晃脑袋。
“不想打,拿牌拿得手酸着呢。”
她把身子往大炕的棉被堆里一缩,两只手缩在袖口里。
林卫东眉毛一挑,有些惊讶。
“哟呵,太阳打西边出来啦?白大小姐竟然也有嫌麻将吵手的时候?”
娄晓娥坐在八仙桌边剥着砂糖橘,斜了白若雪一眼,打趣道:
“我看啊,她不是手酸,她是皮紧了想挨老爷的打了!”
白若雪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她扯过枕头抱在胸前,立刻揭短:
“说的好像你不喜欢一样!昨晚不知道是谁趴在桌子上叫得最大声,连窗户帘子都差点扯下来!”
娄晓娥被当场揭了底,耳根子也泛起一阵滚烫。
屋里虽然都是自己姐妹,可当着林卫东这个始作俑者的面被这么抖搂出来,任谁也臊得慌。
她把手里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扔,直接扑到了大炕上,一把按住白若雪的肩膀。
“好你个死丫头,敢编排起我来了!看我今天不撕烂你这张没把门的嘴!”
“哎呀!杀人啦!老爷救命啊!”
白若雪在宽敞的大炕上扭动着身子躲闪。两个女人顿时滚成了一团,白若雪一边笑着躲闪,一边连连求饶,两只脚丫子蹬来蹬去,鞋早不知道被踢飞到哪个角落去了。
“晓娥,我错了还不行嘛!你就是母老虎,专吃人的母老虎!”
“还嘴硬是吧?看我挠不挠你痒痒肉!”
娄晓娥伸手去呵她的咯吱窝,白若雪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孟婉晴看着她们打闹,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轻移莲步,径直走到了林卫东身边,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带起一阵清淡的花香。
身子一侧,孟婉晴软绵绵地滑进了林卫东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