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破虏不紧不慢地跟在身侧,一路步履从容,偶尔东张西望打量着街巷格局,口中还时不时赞叹几句“这城寨修得好”“东北之地果然富庶”之类的话,神态闲适得如同真是来游玩采买的客商。
然而在他那双看似随意的眼底深处,却清楚地记下了每一处箭楼的位置、每一道街口的哨位、每一段城墙的高度与厚度。
那些数字,如同针脚般密密地缝进他的脑海之中,一丝不漏。
会客大厅内,烛火通明。
薛崇礼坐于主位,手边的茶盏已经凉透,他却浑然未觉,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厅中那几口被依次打开的木箱上。
箱盖掀起的瞬间,金灿灿的光芒几乎晃得人眼睛发疼——
满满当当的金条、银锭、成串的铜钱,码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而厚重的光泽。
即便是见惯钱粮的薛崇礼,也不由得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他抬起头看向周破虏,目光中满是警惕与审慎,语气沉了下去:
“这些金银,足够我这座城寨大半年的军饷。
你我素昧平生,你一个燕赵商人,为何要如此厚待于我?
这世上没有白送的银子——
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周破虏不慌不忙地踱步到窗边,负手望了一眼院中渐沉的天色,随即转过身来,神色认真而平和地望着薛崇礼,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要的,不是你的城池,不是你的军权,也不是你手里的任何东西。
我想要的是——你自由。”
薛崇礼眉头一皱,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他缓缓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
“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自由?”
周破虏走上前几步,在客位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诚挚而坦率。
他略作沉吟,开口道:
“千夫长大人,说句不好听的话——
你明明是一个好官,却被塞到了军队里来指挥大头兵。
你心地善,性子里带着细腻和温和,不愿意滥杀无辜,不愿意扰民害民,甚至连手下士兵调戏民女都要亲自去管。
这本身不是错,可放在军营里,便是格格不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薛崇礼的眼睛,继续道:
“俗话说,‘慈不掌兵,善不理财’。
你两样都占了——
慈,也善。
你管不住那些红了眼的士卒,也压不住那些等着分赃的将领。
这座城寨能安安稳稳至今,全靠你一个人撑着规矩。
可你自己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你撑不了太久。”
薛崇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垂下眼帘,指尖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态:
“……你说得对。
我不喜欢带兵,更不喜欢杀人。
当初被派到东北来,是因为家族败落,没人替我说话,才被丢到这个位置上来。
这座城寨是我捡了土司南逃的便宜才拿下的,换成任何一个稍微有点本事的将领,都能做到。”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周破虏,声音轻了几分:
“我喜欢的是管地方——
修水渠、分田地、办学堂、教孩子们识字……这些事情,比领兵打仗有意思得多。
可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周破虏静静听完,脸上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理解的郑重。
他点了点头,缓缓道:
“既然如此,我更坚定了我方才的想法。
这些金银,是给你的见面礼——
你拿去发军饷、安抚士卒、加固城防,先把眼前这些大头兵稳住。
至于后面的路怎么走,我可以帮你,慢慢走出一条你真正想要的活路来。”
薛崇礼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几口敞开的木箱上,又抬起来看向周破虏那张沉稳而诚恳的脸。
厅中安静得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细微声响。
终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松动:
“……那你告诉我,这条路,该怎么走?”
周破虏闻言,并未急着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将眼底那转瞬即逝的亮光掩了过去。
黄狗寨——
这个名字像一颗棋子,精准地落在他脑海中那张早已烂熟于心的东北布防图上,与眼前这座红猫城寨一南一北,恰好形成一条微妙的犄角之势。
两道微弱的红光在他脑中几乎同时亮起,如同地图上被悄然点亮的烽燧。
他放下茶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与关切,轻声道:
“原来如此。
红猫城寨五百人,黄狗寨五百人——
合起来便是一支千人的力量。
千夫长这个名头,倒也名副其实。”
薛崇礼苦笑着摆了摆手:
“名头有什么用?
红猫寨这五百人,好歹在我眼皮底下,还算规矩。
黄狗寨那边,是我当初刚上任时分出去的驻防点,由一个姓刘的百夫长代管。
那家伙粗鲁蛮横,仗着天高千夫长远,根本不太听我的调令,时常纵兵扰民,我递了几回军令过去,他都推说‘寨子防务吃紧,抽不开身’,其实是嫌我这里规矩太多,不愿意回来受束缚。”
他说着,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无奈与疲惫:
“名义上是我的麾下,实际上早已自成一派。
若不是军籍还在我的名册上挂着,我都快忘了还有那五百人的存在。”
周破虏听到这里,心中那两团红光愈发清晰,但他面上只是微微点头,做出一副沉吟之态。
片刻之后,他开口道:
“既然如此,那正好。
红猫城这边,你先用这些金银把军饷补齐,把士气稳住,让士兵们安心守城,不再闹事。
至于黄狗寨那头……”
他略作停顿,目光平静地看着薛崇礼,语气放得轻缓却不含糊:
“若你信得过我,我可以替你跑一趟黄狗寨。
以燕赵商人的身份,打着与你合作的旗号,先去摸摸那里的底细,看看那位刘百夫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