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只是粗莽却尚可拉拢,那便用银子说话;若他当真桀骜不驯、不可收服……那我也有办法替你把他换了。”
薛崇礼抬眼望着周破虏,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思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道:
“你若真能替我把黄狗寨那个烂摊子理顺了,那便不只是帮我解了困,更是替东北这块地方除了一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
你自己小心。
刘百夫长虽然粗莽,却并非没脑子,若被他察觉了你的真实身份,恐怕不会轻易放你离开。”
周破虏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笑容笃定而从容:
“千夫长放心。
我周破虏走南闯北这些年,别的不敢说,跟各种人打交道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
你且安心整顿红猫寨,等我的消息便是。”
他说完转身朝厅外走去,靴底踏过青砖地面,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几名扮作随从的安南府兵悄然跟上,抬着剩余的空箱与杂物,如同一支寻常商队般平静地消失在城主府外的暮色之中。
而在周破虏的脑海中,红猫寨和黄狗寨两处的红光已经不再只是闪烁——
它们正在缓缓连成一条线,如同棋盘上两颗刚刚落定的棋子,悄然等待着下一步的推演。
红猫城寨中央的广场上,日光正好,晒得黄土地面微微发烫。
平日里空旷冷清的场地,此刻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五百余名王室驻军士兵按队列站成数排,虽谈不上多么整齐,却难得地没有喧哗吵闹,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广场前方那一排长长的木桌上。
桌子是临时拼接起来的,足有十来丈长,桌面铺着干净的粗麻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堆白花花的银锭与成串的铜钱,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桌后站着十余名监军,每人面前摊着一本名册,手边搁着称银子的戥子和装钱的布袋,个个面色严肃,按部就班地核对着姓名与职务。
薛崇礼站在长桌一侧,双手负于身后,面色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场景。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没有披甲,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武将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的沉稳。
队列最前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上前报出姓名与番号,监军低头核对名册,随即按级别将相应的银钱数好,推过桌面。
士兵接过钱袋或银锭,有的数了数,有的直接揣进怀里,脸上无一例外地露出惊喜与满足的神色。
一个年轻的弓手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银钱时,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这么多?
比上次发军饷的时候翻了一倍还不止!”
他身后排着的几个同袍也纷纷伸长脖子往前张望,满脸的期待与好奇。
队列中渐渐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偷偷用指腹摩挲着刚到手银锭的边缘,还有人忍不住回头朝同伴挤了挤眼睛,嘴角压都压不住笑意。
队伍移动的速度不慢,但每个人经过长桌时,都会不自觉地朝薛崇礼的方向看一眼——
那目光里,少了往日的疏离与敷衍,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热乎劲儿。
待到队列末尾最后一名士兵领完军饷,抱着沉甸甸的钱袋退到一旁,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
“谢千夫长大人!”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随即像是被点燃的引信一般,整片广场上的士兵们纷纷举着手里的银钱,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谢大人!”
“千夫长仁义!”
“咱们以后就跟着大人干了!”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在城寨的土墙之间来回碰撞,震得檐下栖着的几只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薛崇礼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面上的神情依然沉稳,但嘴角那一丝微微的弧度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广场:
“这些银钱,是你们应得的。
之前欠你们的军饷,今日一并补齐,外加一份额外的犒赏——
你们跟着我薛崇礼出来,我绝不会让你们饿着肚子打仗。
只要你们守住规矩、不扰百姓、听从号令,以后每一回的军饷,只会比这次更多,不会更少。”
广场上再次爆发出欢呼声,有士兵高高举起钱袋,有士兵用力拍着身旁同伴的肩膀,还有几个老兵悄悄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嘴上却咧着大大的笑容。
那些曾在巷弄间横行跋扈的戾气,仿佛在这一袋袋银锭的叮当声中,被悄然冲淡了许多。
薛崇礼站在长桌旁,望着眼前这满场欢呼的士兵,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一些。
他知道,银钱买来的忠诚或许并不长久,但至少在这一刻,这座城寨暂时稳住了。
而他更清楚的是,这些士兵如今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便是信任的苗头。
这苗头虽嫩,却比任何军令都更结实。
军饷发完之后,广场上的士兵们并未急着散去。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原地,有的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银锭,有的与身旁的同伴低声交谈,脸上仍挂着意犹未尽的笑意。
薛崇礼站在长桌尽头,目光扫过这些面庞,心中微微一动,便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番话。
“各位弟兄,今日军饷已如数发放,这是我薛崇礼对大家的承诺。
但有件事,我也想跟你们交个底——
仗,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前路未定,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谁也不敢保证能活到哪一天。
军饷这东西,战时就有时无,今天有,明天未必有。”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渐渐安静下来、认真听着的表情,语气放缓了几分:
“所以,我不强留任何人。
若有人觉得打仗太苦、太险,想过安稳日子,我可以安排你们留在城寨里,转做工匠、农夫、猎人、马夫、木匠、铁匠……哪一样都能养活自己。
手艺学到手,一辈子不愁饭。